鎖茜香

第七章 要挾

咦?天上怎麽飄著一個風箏?此時不是放風箏的時節啊。又有誰在這個時候放風箏?她感到很蹊蹺,仔細看,發現風箏上連著的線來自東牆外,便小心翼翼地走到東牆邊——她怕東牆外有歹人,沒有走得太近,隻是走到和東牆還隔一座假山和小池的閣樓上,朝那邊望。

哦,是柏楊啊。正焦急不安地拽著風箏等著呢。原來放風箏是為了吸引她注意啊。這方法還真是獨特啊。

要是本時,她肯定以為柏楊是在耍花招求愛,隻會皺眉一笑然後走開,此時卻覺得他肯定有別的事情。便走到東牆邊,輕聲喚他,“你有什麽事麽?”

“是的!是的!”柏楊頗有些激動。“我知道你父親被冤抓了……不過別擔心!我找到個人可以幫你!他一定可以幫你!”

冤抓?聽到這個詞後楊真的眉頭稍稍抽搐了一下。他這是因為覺得“心愛的人身邊無罪犯”呢,還是知道什麽內情呢?

“你可以見見他麽?”那邊他還在著急地問。

“好吧。”楊真隻是“暫且”答應他,卻忽然看到人影一晃:一個身影竟如燕子般飛了進來,輕輕地落到她的麵前。楊真吃了一驚,發現是個個子瘦高的年輕男人,他穿著捕快的服色,麵孔卻如女人般秀麗,隻有那一對刀裁般的劍眉頗有英氣。

楊真已經知道他是誰了。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名捕,燕如飛。

燕如飛朝她微微一笑。他大概是習慣女性為他的魅力所傾倒了,這份笑意裏驕矜十足。楊真卻絲毫沒對他的魅力有感應,隻是像大姐姐嗔怪小弟弟一樣微笑:你這樣太孩子氣了哦。燕如飛立即不好意思起來,對她也尊敬了許多。

其實就燕如飛的相貌來說,已經是第一流的美男子了。楊真之所以覺得他的相貌沒什麽大不了,是因為她見過更好的——信輝,而且還在追求他。不管她想不想要,隻要被美男追,見識和心氣就會高起來,女人都是如此。

既然燕如飛已經進來了,不讓柏楊進來就有點說不過去了。楊真便打開側門,讓柏楊進來了。

“燕大哥分析了此次的案情,覺得裏麵很有玄機。他想問一些事情……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談。”柏楊覺得楊真一定會帶他們去她的香閨細談此事,不由得激動得掌心冒汗——雖然隻是去談公事,但想到能去楊真的香閨去看看,還是激動得不能自已。

楊真微笑著點頭,然後帶他們朝屋中走去。柏楊覺得她不像是帶他們去她的閨房,正在猶疑,忽然聽到楊真大聲招呼家中的人,“娘!大姐夫!柏公子帶燕大人來幫我們了!”

柏楊猝不及防,一時間尷尬異常。楊真朝他偷瞥了一眼,在心底微笑了一下。既然是正事,就不要遮掩。否則說不定會有不必要的麻煩。

羅氏感激為他們收拾好一個偏廳,送上了最好的茶和果子,怕他們餓,又命廚下燒了一盆雞端上來。燕如飛隨便吃了枚果子,就跟楊真談起了案情——他有搞任何的繁文縟節,也不說任何廢話,直接進入正題,倒是頗有個性。也讓楊真很安心:這種人是幹正事的人,而且可以幹大事。

‘你父親是被冤抓的,這一點我已經可以確定了。那個指證你父親的攤販,在指證你父親後就不知所蹤了。我覺得他可能是受人指示,誣陷你父親。然後為了避免被揭穿,拿了錢逃走了。”因為覺得楊真不同尋常,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楊真的反應,想看看她會有何見解。

“他應該是受人收買才指證我父親的。”楊真思忖著說,“不過,我覺得他之後消失,並不僅僅是因為做了假證供。事實上他指證得十分模糊,即便之後被證實他說的不是實情,他也可以用看錯了來搪塞。

不逃走的話也可以。我倒覺得,他可能還看見了什麽。也許他看見了真正的凶手……而且,”說到這裏嗓音下沉,“而且說不定他不是逃走,而是被處理掉了。”在宮鬥之中,凡是看到秘密的人,都是會被滅口的,之後滅他口的人都會以他“失蹤”作為搪塞。以此反推,莫名失蹤的人可能都是因為看到了什麽秘密而被滅口的。當然了,這裏不是宮廷。但楊真就是覺得這次她遇到的應該和她之前朝夕對付的人是一類人。

燕如飛一凜,慢慢地點了點頭。悄悄地仔細看了楊真幾眼。這種可能他也想到過,但是想了一會兒才想到的,不像楊真這樣張口就來。“是的。”不知不覺中,在楊真麵前說話,他變得格外小心。

“其實我也想到了這一點。而且我覺得,那個幕後黑手一定不是叫那個攤販隨便誣陷一個人。誣陷你爸爸也許是有特別的原因。也許他和你爸爸有仇,或許可以通過誣陷你爸爸達到特別的目的……你能不能想起來,什麽人符合這樣的條件呢?”

楊真一驚,忽然感到一絲涼意裂紋般爬上心頭。如此推理的話,她爸爸真有可能不是被隨便冤抓的。叫人誣陷他的人和他有仇?似乎有點不大可能。他來這裏還沒多久,勢力也沒有擴展開來,還來不及惹到上層人物。是因為他誣陷楊甲應該可以獲利?

楊真忽然感到心頭像被冰針刺了一下,接著一層冷汗沁出後背。也許,楊甲被誣陷和她有關。這是那個人走的第二部隱棋。目的依然是讓京兆尹胡亂結案,放棄調查。那個人一開始是想讓京兆尹誤以為是華英夫人下的手,讓他不敢再追查,胡亂了解此案。但之後肯定想到如果華英夫人湊巧有確鑿的證據證明自己與之無涉,那他這個計策就落空了。既然如此,他就要為自己的計策再加一層保險。這個人肯定知道信輝在追求她,所以才設計把她的父親也誣陷進來,這樣就會讓信輝和京兆尹在是否秉公執法上糾結,而漸漸地忽略,甚至淡忘調查……如果是這種情況,她的父親應該還算安全……

嗯?楊真忽然如雷轟電掣般想到了一件事,頓時又是驚慌又是惱怒——生她自己的氣。楊真啊楊真,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天真和駑鈍了。那人把你父親誣陷進去,固然是想讓信輝和京兆尹放棄調查,但最主要的目的恐怕是讓信輝以為是她為了爭風吃醋才讓自己的父親殺了冉玉——她說她父親已經沒能力殺冉玉,隻是說給秋霜聽而已。她父親雖然已經六十多歲了,但是因為很早就暴富,沒受過虧,又練過些強身健體的功夫,殺死個女人還是不在話下的。如果那人能讓信輝這樣想,就可以一舉毀掉她和冉玉兩個。她會怎樣她現在來不及考慮,但她父親已經危在旦夕:現在那人要保證這個陰謀得逞,就必須將她父親滅口,再弄個畏罪自殺的假象!

“我要去看下我父親……”楊真來不及對柏楊和燕如飛說明,就抓了個金元寶衝向監獄。她把金元寶塞給獄卒的頭兒,又給了其他獄卒一些銀子,本意是求他們告知她父親的現況並對其多加照顧,結果卻得到了一個令她發懵的消息:昨天夜裏上麵來人,已經把楊甲帶走了!她問“上麵人”是誰,獄卒卻茫然地說“不知道”,那些人拿著京兆尹的令符,他們不敢不從。

楊真感到背後一股冷風吹來,接著全身都僵硬了。一定不是京兆尹要找楊甲。他根本不用如此神神秘秘。這種遮遮掩掩的做法隻證明提走楊甲的人是另有所圖……另有所圖,還能使喚京兆尹……除了信輝還能有誰?

楊真頓時感到全身都涼透了,接著心裏劇烈翻騰起來:信輝這是想以她父親為人質,逼她就範嗎?

楊真滿腹心事地回到了家。柏楊還在等她,燕如飛卻已經不在了。柏楊告訴她,他已經把她和信輝之間的隱情告訴燕如飛了。燕如飛立即推出凶手是想毀掉她們兩個,並且以此得利的人,覺得凶手應該是也想得到信輝寵信的女人,或者是這位女人的親屬。他立即排出了幾個可疑的人物,起身調查他們的事情去了。

聽了這話後楊真秀眉微蹙。宮中的生活還給她留下了一個不是太好的心理習慣,就是不喜歡輕易和人分享知道的所有事。不過燕如飛是必然會知道這些事的,因為柏楊知道她和信輝之間的尷尬事。而且如果燕如飛能盡快查出凶手,也大大有利於局勢的改變,說不定會有用。所以對此她應該表示高興和接受。

不過,即便他找到了凶手,也隻是“說不定有用”啊。想到這裏楊真在心裏重重地歎了口氣。現在信輝已經發現了楊甲,並且打算利用他了。說不定就算燕如飛找到了真正的凶手,他也會暫時不承認,繼續揪著楊甲借題發揮……她現在最怕的就是他會通過折磨楊甲來逼她就範……那她就真的沒有辦法了。

當然,以她對信輝的了解,他應該不會做這種事。不是因為覺得他有風度,而是因為他十分自負。不過她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完全了解信輝,也可能使一開始就看錯了……一想到這裏她心裏就像有千萬把刀子在攪,但也隻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絕對不可以亂。如果亂了,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柏楊看著她忐忑不安、滿心愁悶的樣子,很是關切,卻幾次欲言又止。楊真知道他現在也一定是心事滿腹,但現在沒空搭理他,隻有先向他道謝,然後禮貌地請他回去休息。柏楊隻好回去,走的時候還不時回頭。

楊真走回房間,坐在窗前足足苦思了半個時辰。按照理性的推斷,信輝也許是在故意嚇她,讓她誤以為他要把楊甲關起來折磨,為了救父自己去找他獻身。這樣事後他可以說他隻是把楊甲弄去問問話,隻是她自己胡思亂想,既不失身份,也不失臉麵。不過這也隻是推斷而已。她在宮裏還學到一件事,那就是人心是不可測的。她不可以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信輝的自負上。為今之計,她隻有盡快找到能製衡信輝的人,盡快把楊甲救出來……

就在這時,又有人來找她了。她狐疑地出門看,一看清她就心頭一緊。這不是那個當初收信輝指使,騙她去他和冉玉所在房間的小丫鬟麽。原來她是信輝府上的人。這次來,肯定是為信輝傳話了。

小丫鬟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神情,請她去僻靜地方單獨說話。楊真隻好和她走進小巷。

“請你看看這個。”小丫鬟從懷裏套出一張紙條,上麵赫然是兩個字“救我”。

楊真窒息了片刻。

“這是楊甲伯伯叫我給你的。”小丫鬟低低地說。

楊真仔細看了看那個紙條,發現它的確是楊甲的筆跡,頓時牙齒咬得都要冒出火來。

一天前。楊甲正在牢中假寐,忽然衝進來幾個錦衣華服的人,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楊甲驚恐萬狀,本能地使出了防身的功夫,卻發覺那些人的手像鐵鉗,自己落入他們的手中,隻有服服帖帖的份兒。那些人把他製服後就拿出一副精細的鐵鐐,把他拷了起來,然後用個袋子套住他的頭,把他拉出去推上一輛車。楊甲以為這是要抓他去秘密處決,不由得驚恐絕望到了極點,又是憤怒莫名,忍不住把天上的神仙菩薩全部罵了一遍: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幹,竟然要被當成凶手處死,還這麽快?

楊甲糊裏糊塗地被拉到了一個地方,又糊裏糊塗地被推進了一個屋子。那些人打開他的鐐銬,拉去他頭上的布袋,揚長而去。楊甲驚恐不安地打量著四周,發現這是一個石頭砌的房子,門是鐵門,窗戶上也裝著鐵欄杆,不由得更加害怕:難道這裏是信輝府上的私牢?信輝是要親自拷問他?

楊甲在中華的時候和官家有關交情,自然知道官家拷問犯人的法子。此時不由自主地把那些法子都想了一遍:抽皮鞭、烙烙鐵、老虎凳、灌辣椒水……越想越是害怕,恨不得立即去死——願意審訊他就代表他還有活的機會,也許撐過酷刑就有機會?這隻是沒經過曆練的年輕人的想法。楊甲知道這些當官的其實都是想當然地斷案,認定一個人,就會一直嚴刑拷打到他承認為止。如果犯人死不承認,就會被折磨到死。冤殺?他們不怕的。尤其像信輝這樣的大官,碾死他絕對跟碾死一個螞蟻一樣。想到這裏他欲哭無淚,忍不住又將所有的神仙都罵了一遍:我到底做了什麽壞事,死也不讓我好死啊?

“哢!”鐵門忽然開了,進來幾個拿著布包的大漢,最後一個人還拿著一個大木桶。楊甲以為他們這就要對他用刑,那個大木桶就是將他倒吊浸水用的,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那些大漢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放下手中的布包,打開——竟然是鋪蓋和衣服,看起來很幹淨,料子還不錯。他們先把鋪蓋放到石室中的鐵**,小心翼翼地鋪好,然後把木桶擺好。其中兩人用小桶拎進熱水來,一桶一桶地把木桶灌滿,然後在桶的邊緣鋪上毛巾。這些毛巾也是一塵不染的。

楊甲這才省悟他們是要他洗澡——不會是叫他洗刷幹淨、換件衣服再去死吧?但經過剛才對酷刑的設想,他覺得能夠好死就已經不錯了。便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穿上他們給他拿來的衣服。然而等他換好衣服後他們並沒有拖他出去受刑,而是把髒水倒掉,木桶搬走。然後搬進來一個桌子,放上兩葷兩素四碗菜,還有一大碗鹿肉湯——相當高級,接著竟然還拿出一壺酒。

楊甲這下徹底懵了:看來信輝既不是要刑訊逼供,也不是要殺他。那把他弄到府裏來幹什麽?他試探著問那些大漢,他們卻木頭人般一言不發。楊甲沒有辦法,隻好低頭吃菜——以後還不知道怎麽辦,多吃一頓是一頓。結果吃了個肚子溜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