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結束的故事,新的起點(下)
他叫季安,是這裏的首席古籍修複師,一輩子都在和這些故紙堆打交道,德高望重。
他的麵前,攤開著一本明代的縣誌,紙頁泛黃,脆弱不堪。
老人手裏拿著的,是一支極為古怪的毛筆。
筆杆是青玉所製,散發著幽幽的涼意,筆尖的墨,卻不是黑色,而是一種虛無。
“周氏鐵匠鋪,匠人,王二狗……”
他提起那支古怪的毛筆,筆尖的虛無之墨,輕輕點在了“王二狗”這三個字上。
那三個用老宋體印在泛黃紙頁上的字,化開了。
墨色變淡,字跡的邊緣開始模糊、消散,最終,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就在名字消失的一瞬間,老人眼中閃過一絲滿足的青光。
成了。
又一個。
他喜歡這種感覺,將那些無意義的、冗餘的存在,從曆史的長河中輕輕抹去。
“砰——!”
特藏館厚重的橡木大門,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
趙峰帶著隊員們魚貫而入,槍口瞬間鎖定了台燈下的那個身影。
“不許動!龍盾局!”
趙峰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響。
隊員們愣住了。
預想中的妖魔鬼怪、邪修陣法,全都沒有。
隻有一個被嚇得渾身一哆嗦的、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大爺。
“你們……你們是什麽人?私闖國家重地,是犯法的!”
季安扶了扶老花探,聲音裏帶著驚恐和憤怒,演得惟妙惟肖。
趙峰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搞錯了?
難道楚歌這次判斷失誤了?
一個年輕隊員已經準備上前安撫這位“受驚”的老人家了。
“別過去。”
楚歌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他緩步走進特藏館,目光沒有看那個老人,而是徑直落在了那本攤開的縣誌上。
他看到了那塊突兀的、不自然的空白。
那裏,殘留著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的青色霧氣,以及一個生命被強行抹除後留下的因果哀鳴。
“你在修複它,還是在毀掉它?”
楚歌的聲音很輕。
季安看著這個走進來的年輕人,看到了他剛剛的所作所為。
“年輕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季安的語氣沉了下來,“我一輩子都在搶救這些老祖宗留下的寶貝,你憑什麽汙蔑我?”
趙峰的隊員們,都開始覺得楚歌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汙蔑?”
楚歌笑了。
他沒有再跟對方廢話,而是徑直走到一張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厚重的《城市變遷實錄》。
“十年前,城南立交橋坍塌事故,官方記錄,死亡七人,失蹤一人。那個失蹤的人,叫昂一名,一個普通的建築工人。”
楚歌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的檔案,應該就是剛剛被你從戶籍中心的服務器裏抹掉的那個吧?”
季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現在,我再給你加點料。”
楚歌的手指,輕輕點在了書頁上“昂一名”的名字旁邊。
他沒有吟詩,也沒有任何華麗的動作。
但他的指尖,卻亮起了一點比星辰更璀璨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蘊含著“被萬世銘記”的厚重,與“被一人尋獲”的精準!
是【存在錨點】的力量!
“昂一名,城南李家村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稚童,那天他本來休假,是為了給兒子買一個風車,路過橋下……”
楚歌的聲音不疾不徐。
隨著他的講述,那本書上,“昂一名”三個字的旁邊,金色的光芒開始蔓延,一個又一個全新的文字,憑空浮現!
那些文字,帶著楚歌的意誌,帶著【存在錨點】的霸道力量,強行在書頁上烙印下“存在證明”!
“不……不可能!”
季安失聲尖叫起來,他臉上的驚恐再也無法掩飾!
他看到,自己好不容易編織起來的“遺忘”之網,正在被這個年輕人用一種更蠻橫、更不講道理的方式,強行撕碎!
“沒什麽不可能的。”
楚歌合上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們想玩概念?”
“那我告訴你,從現在開始,這座城市裏,每一個人的名字,都由我來記著。”
“你想抹掉一個,我就給他寫一部傳記!”
“你敢動一下試試?”
“噗通。”
一聲悶響。
季安癱軟在地,像一灘被抽掉骨頭的爛泥。
“銬起來!所有東西都別碰,等勘驗組!”
趙峰的吼聲打破了死寂。
隊員們迅速上前,用特製的鐐銬鎖住了季安。
沒人再把他當成一個需要攙扶的老大爺。
那是一個怪物。
貓妖淩妙聳動著小巧的鼻子,厭惡地皺起了眉。
空氣中,那股“遺忘”的青色霧氣殘留的、虛無而冰冷的味道,正在被一種灼熱的、充滿存在感的金色氣息驅散。
她看向楚歌的背影,那道氣息的源頭。
讓她這個妖族,都感到了一絲源自血脈深處的敬畏。
楚歌沒有理會身後的**。
他走到那本《城市變遷實錄》前,伸出手,指尖卻懸停在書頁上方,沒有觸碰。
他的眼中,金芒流轉。
他能“看”到,城市裏,無數原本變得模糊暗淡的因果之線,正在重新變得清晰、凝實。
那些被“抹去”記憶的人們,或許會在睡夢中,夢到一個叫李建國的工人的模糊背影;或許會在翻看舊相冊時,突然想起某個本該遺忘的朋友。
撥亂反正。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季安,不過是對方伸過來試探水溫的一根手指頭。
現在,他們知道水的溫度了。
也知道,水裏有條會咬人的龍。……
龍盾局,地下三層,最高安全級別的會議室。
空氣仿佛凝固。
沒有窗戶,牆壁是鉛灰色的吸音材料,唯一的物件,是一張巨大的黑色金屬長桌。
楚歌坐在桌子的一側,趙峰坐在他的旁邊,神情緊繃。
“女媧族。”
龍戰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像是金屬的摩擦聲。
他沒有問問題,而是在陳述一個他剛剛接收到的、匪夷所思的名詞。
“一個自認為是神明後裔的古老血脈。”
楚歌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解釋。
他不會提夏清寒,一個字都不會。
“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趙峰忍不住問,他無法理解這種行為的邏輯,“抹掉一個普通人的存在……有什麽意義?”
楚歌瞥了他一眼。
“在他們眼中,你們,我們,所有現代社會的人類,都是……‘冗餘’。”
“就像園丁修剪花枝,就像我們刪除電腦裏的垃圾文件。在他們看來,這是一種淨化,一種讓世界回歸‘正確’軌跡的必要行為。”
楚歌的話很平靜,卻讓趙峰背脊發涼。
這是何等傲慢、何等冷酷的邏輯!
這不是仇恨,不是利益。
而是一種高等生物對低等生物的清理。
龍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這次事件的性質,與以往他們處理過的任何一次邪修作亂、妖魔入境都截然不同。
“他們有多強?”
龍戰問道,直指核心。
“今天這個,隻是個負責‘寫字’的文員。”
楚歌端起麵前的水杯,卻沒有喝,“我能處理他,不代表我能處理他們的主力。”
他撒了個謊。
季安的實力,在對方陣營裏絕不算底層。
但他必須誇大威脅。
隻有讓龍盾局感受到切膚之痛,他才能得到最大的支持。
他需要龍盾局的情報網,需要他們的資源,來找到夏清寒的下落,來對抗那未知的龐大陰影。
龍戰沉默了。
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一聲,又一聲,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髒上。
他在評估。
評估楚歌話裏的真實性。
評估這個自稱“女媧族”的組織的威脅等級。
評估楚歌這個不穩定、卻強大到無法忽視的“盟友”的價值。
許久,他停下敲擊。
“龍盾局會成立最高等級的專項應對小組,由我親自負責。”
“我們需要你所有的情報,關於這個‘女媧族’的一切。”
“作為交換,龍盾局的所有資源,對你開放。情報、人員、裝備……隻要我們有,隻要你需要。”
龍戰看著楚歌,眼神銳利如刀。
“但這不是雇傭,楚先生。這是合作。我們的目標一致——守護這座城市,守護我們腳下的土地。”
他刻意加重了“我們”這個詞。
楚歌笑了。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我隻有一個條件。”
“說。”
“我的行動,不受你們的指揮。”
楚歌迎上龍戰,“我們可以是盟友,但不是上下級。我需要自由。”
趙峰的呼吸都停滯了。
敢這麽跟龍戰提條件的,楚歌是第一個。
龍戰盯著楚歌看了足足十秒。
會議室裏的空氣幾乎要凝固成實體。
“可以。”
龍戰吐出兩個字。
“但是,我需要知道你的底線。當危機超出控製,你的立場是什麽?”
“我的妻子,是我的第一順位。”
楚歌的回答斬釘截鐵。
“那座城市,是她曾經生活的地方。誰想毀掉它,我就先毀掉誰。”
……
深夜,楚歌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枚溫熱的龍鱗。
那是夏清寒的本命鱗片,此刻正散發著微弱而持續的熱量,像一顆永遠不會冷卻的心髒。
她還活著。
但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危險。
楚歌的眼神,從窗外的燈火,收回到掌心的鱗片上。
他需要變得更強。
比任何時候,都更強!
他的心念一動。
一個古樸、玄奧的青銅熔爐,在他的意識深處緩緩浮現。
【文心熔爐】熔爐之上,幾枚詩文碎片正散發著微光。
“存在錨點”、“無盡才氣”……
這些,還不夠。
遠遠不夠。
楚歌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而熾熱的光芒。
他想到了一個人。
想到了那一句,足以讓天地變色、鬼神動容的詩。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要將這種最叛逆、最不羈的意誌,熔煉成自己新的力量!
窗外,夜色正濃。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地平線的盡頭,悄然匯聚。
而這一次,楚歌選擇的,不是等待。
是迎著風暴,走過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