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險境
今天冷寧上夜班。
剛才路過一間病房的時候,他聽見有個老太太在裏麵說,“黑啊,真黑,怎麽就這麽黑呢?”
病房裏得燈還沒有熄。在普通人的眼裏來看,精神病患者的世界十分難理解,有時候甚至很恐怖,因為他們看得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一人想想他們那個世界的感官,有那麽一瞬間冷寧也會懷疑自己生活的感官世界是否真實。人們一開始就劃分出了正常人和病人的區別,然後去研究和治愈他們,卻忽略了正常和失常之間模糊的定義,或者說,人們究竟有沒有權利去定義什麽是正常什麽是不正常。
冷寧用冷水搓了一把臉,他想在夜裏見一見秦勇。這是不符合規定的,不過他想,在對自己醫生身份也不那麽堅定的時候見他,或許有些用處。
在請示了領導後,他讓護工把秦勇送了過來。
秦勇看上去沒什麽精神,他一臉無奈,“我快被你們給的藥整瘋了,你知道嗎?他們來扶著我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是在看守所,後來覺得不太對,這裏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我看著窗外的燈影焯焯,還以為馬上就要對我進行安樂死了。”
“怕嗎?”
“當然,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赴死的。”秦勇坐下來後,比劃了一個抽煙的手勢。
冷寧把煙遞給他,“可是那天秦先國說你想死。”
“他謊話連篇,你知道他的家庭是怎麽破碎的嗎?就是因為說謊。”
“不見得,”冷寧搖搖頭,“我覺得你的謊話也不少。最開始你問我解離型人格障礙是什麽,可是你卻可以和另一個人格對話。”
“很早就可以了。”
“他們兩個,現在是什麽狀態?”
“睡著了,有時候我們會坐在椅子上麵對麵交談,這沒什麽新鮮的。”
“秦先國說,你以前就幹過一次,是什麽意思?”
“你是打算玩刑警隊那一套疲勞轟炸嗎?現在不管用了,我這兩天睡的太多。”
“好吧,”冷寧也拿起駱駝抽出來一支,“我也沒什麽特別的目的,隻是想聊聊天而已,真的就這麽困難?”
“你和我聊天的目的性很強,而且你也在撒謊,不是嗎?”
“我心煩的時候抽一支,有什麽不對?”
“你說你有個兒子,讓你戒煙。可實際上你獨住,也沒有兒子。你有個前妻和一個女兒。”
冷寧的腿控製不住地抖了抖,他點燃香煙,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
“有什麽需要解釋的嗎?”秦勇問。
“沒有。”
“心理暗示,在合適的時候對我催眠,你一開始想的套路就是這樣,對吧?”
“沒錯,我之前可能把你想得太簡單了。”
“不,”秦勇搖頭,“你那樣想無可厚非,你是這個世界的正常人,你是個醫生,憑你的經驗,你最開始的想法並沒有錯。可我和那些病人是不一樣的,完全不一樣。”
“你可以說說哪裏不一樣嗎?”
“說出來,我可能還得背上一項精神分裂的症狀。”
“那就聊聊你進來時的感受吧,這總沒有什麽秘密可言。”冷寧吸完一支煙,起身去吧辦公室的門關上,“晚上見病人是違反規定的,可是我覺得這個時候見麵,我們的身份是對等的,我不是醫生,你也不是病人。”
“你為什麽不是醫生?”
“夜晚的時候,我總是在想,人們把一切都規定得那麽剛剛好,其實是沒有道理的……”
“正常和失常之間的定義很模糊,對吧?我知道你想說這個。”秦勇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冷寧又楞了一下,這是這個病人第三次說出他按常理來說不該知道的事情了。
“你剛才說,你怕死。”冷寧岔開話題。
“有人不怕死嗎?”
“我以為你例外。”
“我當然例外,隻是我有一些事情沒有做完,等我完成了,生死是無所謂的。”
“你都已經住在這裏了,你還能做什麽?”
“說是平等身份,可是我還是被鎖住了,這樣你讓我如何跟你平等的交流?”
冷寧看著右手邊的牆角,又看了看秦勇身上的鐵鏈,從抽屜裏拿出鑰匙把秦勇手腳上的鐵鏈都解開了。秦勇長舒一口氣,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很誠懇地對冷寧說了聲謝謝。環顧四周後,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冷寧,他發現醫生並沒有害怕他逃跑,他笑了笑,把門反鎖了。
“接下來呢?”冷寧問。
“你的問題太多了,前兩次你很有耐心地暗示我,為什麽這次見麵變得急躁了?昨天夜裏有什麽事嗎?你看上去沒有休息好。”
“頭疼,睡不好。我並不是急躁,我是對你感興趣。”
“你都是從業多年的老醫生了,多重人格沒少見吧?為什麽隻對我有興趣?”
“不如你說說,為什麽你可以看到你本看不到的事情嗎?”
“你指的什麽?”秦勇在屋裏轉得有點累了,於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看上去特別放鬆。
“我頭上的傷,你說是杜小傑打的。我今天去找他了,”冷寧故意停頓了一下,他喝口水潤潤喉繼續說,“他說他沒幹這事兒。”
“上次我說杜小傑把你打了,我替他道歉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反駁我?”
“我沒有反應過來你突然說的人名是誰。”
“你在哪裏找的杜小傑?”
“他家樓下。”
“你看,你又撒謊,你明明是在拘留所門口見的他。”
秦勇的語氣十分輕快,可冷寧卻覺得自己的肚子仿佛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冷寧的內心開始焦躁不安起來,這個病人從第一次見麵以來,永遠都是占據著主動權,自己沒法暗示他,沒有辦法引導話題的走向,反而次次被他的話弄得無比被動。他看著秦勇,不知道該說什麽。
“冷醫生,這樣直勾勾地瞪著人不禮貌。”秦勇又站起來活動四肢,“我經常對我兒子講關於禮貌的問題,可是他從來都聽不進去,你這樣的神態讓我想起了那個有自閉症的小家夥,他總是麵無表情地盯著人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冷醫生,你還記不記得我是做什麽的?”秦勇又發問了。
“你是一個作家。”
“還有呢?”秦勇問。
“你在網上連載過一本書叫《臨淵者》,裏麵寫了一個名叫路幻海的酒鬼破案的故事,看上去有點像冷硬派,不過實際上有點畫虎不成反……”冷寧楞了一下,反問道,“為什麽要問這些早就有答案的問題。”
“有時候答案是會變的。”秦勇笑道。
“你像是在說一個謎題。”
“生活本來就是一個迷,就像躲在電話後麵的電信詐騙犯那樣給你布滿陷阱,稍有懈怠,就會萬劫不複。”
冷寧沉思了一下,今天的牆角沒有女孩在哭泣,這讓他不那麽緊張。
“那麽,殺死妻子和兒子的事情,如何去改變?”
秦勇的笑容呆滯了一下,突然露出凶狠的表情,這還是第一次。
冷寧開始後悔自己的問題太草率,秦勇來醫院的這段時間裏表現得很好,這在某種程度上迷惑了他。
“今天的談話該結束了。”冷寧說。
“我不這樣覺得。”秦勇的語氣冰冷。
“我想以後我們還是按照程序見麵比較好,我是醫生,你是病人,這是底線,今晚是我太意氣用事了。”冷寧想趁秦勇還未發作的時候把他送出去。
“那你把我鎖上吧。”秦勇抬起手。
冷寧沒有多想,拿著鐵鏈就過去了,沒想到秦勇突然換了一副嘴臉,他憤怒地掐住了冷寧的脖子。
“媽的,我剛才就跟秦勇說,趁機掐死你算了,他就是不聽。他說的那些狗屁理論我他媽不懂,我就知道要弄死你。”
這是秦先國?冷寧感覺自己上當了,他趕緊向後退,拍下了報警器。
強壯的護工趕緊跑過來,可是辦公室的門反鎖了。冷寧在失去意識之前突然想到秦勇主動把門反鎖,他當時還以為秦勇是害怕有人突然進來,聽到自己的心事,現在看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想著攻擊自己了。
太陽穴開始脹痛,眼前的事物漸漸模糊起來,外麵砸門的聲音也感覺越來越遠。緊接著,他又聽見了右邊牆角有一個小女孩哭泣的聲音。
要結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