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武關之戰（一）
兩匹戰馬，在官道中央，交錯而過，又猛地勒住。
李軒翻身下馬，幾步衝到蕭凝霜的馬前，伸出了雙手。
蕭凝霜看著他，眼眶瞬間紅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一躍，穩穩地落入了他的懷中。
李軒緊緊地抱著她，感受著懷中那熟悉的柔軟與芬芳，一顆因連日征戰而繃緊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你怎麽來了？胡鬧！知不知道自己有身孕？”
他嘴上在責備，聲音裏，卻充滿了心疼與憐惜。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輕輕撫上她的小腹。
隔著軟甲，他能感受到那裏的弧度，能感受到一個新的生命，正在那裏孕育。
這是他的孩子，他和凝霜的孩子。
“我想你。”
蕭凝霜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委屈，一絲撒嬌。
千言萬語，都化作了這簡單的一句話。
李軒的心，一下子融化了。
他還能說什麽呢？
他隻能更緊地抱住她，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我也想你。”
跟在後麵的鐵牛、以及柳如煙等人，都識趣地別過頭去，臉上掛著會心的笑容。
陽光灑下，照在相擁的兩人身上，畫麵美好得，讓人不忍打擾。
許久，兩人才緩緩分開。
李軒牽著蕭凝霜的手，仔細地打量著她。
“瘦了。”他心疼地說道。
“你也一樣。”蕭凝霜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略顯憔悴的臉龐。
“陛下！皇後娘娘！”
鐵牛在後麵幹咳了兩聲，打斷了這膩歪的氣氛。
“大軍還在後麵等著呢。”
李軒這才反應過來，他哈哈一笑，牽著蕭凝霜，轉身麵向那五萬援軍。
“大唐的將士們！”
他的聲音，傳遍四野。
“你們的皇後，不遠千裏，為我們帶來了糧草和支援！讓我們，歡迎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五萬大軍，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
他們看著眼前這對如同神仙眷侶般的帝後，眼中充滿了崇敬與狂熱。
蕭凝霜看著眼前的景象，看著自己丈夫臉上那自信飛揚的神采，心中充滿了驕傲。
這就是她選擇的男人。
一個頂天立地，注定要開創一個時代的蓋世英雄。
“回營！”
李軒意氣風發，他親自為蕭凝霜牽著馬，兩人並肩，在數十萬大軍的簇擁下，緩緩朝著大營走去。
南陽的大勝，加上皇後的到來，讓整個大唐軍隊的士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就是直搗黃龍，劍指洛陽！
然而，當晚，在李軒的帥帳之中。
蕭凝霜聽完李軒講述完南陽之戰的經過，以及對北方聯軍的處理後，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陛下，臣妾以為，此時……不宜急於進軍洛陽。”
李軒一愣，看向自己的妻子。
“為何？”
蕭凝霜的鳳眸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陛下兵不血刃，瓦解五十萬聯軍，看似大勝，實則也埋下了隱患。那些歸降的藩王將領，未必真心臣服。新收編的數十萬降卒，軍心未穩。我軍看似兵強馬壯，實則根基不牢。”
“此時若貿然進軍洛陽，一旦戰事不順，後方極易生變。”
李軒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皇後，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關鍵。
他被勝利衝昏了頭腦，確實有些急於求成了。
“那依皇後之見，我們當如何？”李軒虛心地請教。
蕭凝霜走到地圖前，纖纖玉指，點在了洛陽旁邊的一個位置。
“武關！”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們當在此地，布下天羅地網，將李承業的主力，誘出洛陽，畢其功於一役！”
…
帥帳之內，燭火搖曳，將李軒與蕭凝霜的身影拉得長長。
李軒凝視著地圖上“武關”那兩個字，手指在上麵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蕭凝霜方才的一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心中因南陽大勝而燃起的些許燥熱。
他確實有些急了。
兵不血刃瓦解五十萬聯軍，聽起來威風八麵，可這五十萬大軍的成分太過複雜，人心更是難以揣測。
一旦在洛陽城下陷入苦戰，這股龐大的力量很可能成為壓垮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凝霜，你說的對，是朕疏忽了。”李軒坦然承認，他拉過蕭凝霜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那依你之見，我們該如何將李承業那隻老狐狸，從洛陽那個龜殼裏引出來？”
蕭凝霜的鳳眸中閃爍著清冷而睿智的光芒，她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反問道：“陛下，您覺得，如今的李承業，最在乎的是什麽？”
李軒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他的皇位，更是他那張老臉，那份所謂的天子威嚴。”
“沒錯。”蕭凝霜頷首，“南陽一戰，晉王李毅臨陣脫逃，宋王李湛望風而降，北方藩王聯軍土崩瓦解。這在天下人看來，是陛下您的神威，但對李承業而言，卻是奇恥大辱。他急需一場大勝來挽回顏麵，重塑他搖搖欲墜的皇權威嚴。”
“所以，我們就要給他這個機會。”
李軒瞬間明白了蕭凝霜的意圖，他眸子的光芒越來越亮，與妻子對視一眼，兩人皆看到了彼此心中的那份默契。
“朕懂了！”李軒一拍大腿，“朕要將這次南陽之戰的戰果，最大化地利用起來！”
他霍然起身，在帳內來回踱步，思路如泉湧般迸發。
“朕要設立一個‘審判台’，就在武關城外！將晉王李毅、還有那些投降的藩王將領，全部押上去，當著天下人的麵，審判他們的罪行！”
“朕要昭告天下，朕不是在造反，而是在為大周清理門戶，為枉死的將士百姓討還公道！”
“如此一來，李承業若是不出兵，他就是默認了這些藩王的罪行，默認了朕的‘審判’。他這個皇帝，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威嚴掃地。他若想保住臉麵，就必須出兵，必須在武關與朕決一死戰，用勝利來證明誰才是正統！”
蕭凝霜安靜地聽著，絕美的臉上露出一抹淺笑。
她的夫君，總能一點就透，並且能將一個計策的威力，發揮到極致。
“陛下英明。”她輕聲讚道，“如此一來，主動權便重新回到了我們手中。我們隻需在武關設下天羅地網，以逸待勞，靜候李承業大軍前來即可。”
“哈哈哈哈！”李軒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他走回蕭凝霜身邊，將她再次擁入懷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有妻如此，夫複何求！凝霜，你不僅是朕的皇後，更是朕的軍師！”
蕭凝霜俏臉微紅，輕輕推開他，正色提醒：“陛下，不可大意。李承業身邊，並非無人。能坐穩三十年皇位，他的手段和底牌，絕不會少。這一戰，必定是一場硬仗。”
“朕明白。”李軒收起笑容，神情變得凝重。
他走到帳口，掀開簾子，望向北方洛陽的方向。
夜風吹拂，帶著一絲涼意。
“傳朕旨意！”李軒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命鐵牛、慕容洪，即刻整編降卒，篩選可用之兵，三日之內，全軍開拔，兵臨武關！”
“命荊雲，率聽雪樓與龍影衛，將朕要在武關審判藩王的消息，傳遍大周每一個角落！朕要讓李承業，不得不戰！”
“命陳遠，率白袍軍為先鋒，先行趕赴武關，勘察地形，構築防線！”
一道道命令，從帥帳之中傳出，整個南陽大營，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三日後。
大唐三十萬大軍，旌旗蔽日，浩浩****地向著武關進發。
又過了五日，大軍抵達武關以南三十裏處，安營紮寨。
連綿的營帳，如同一條巨龍，盤踞在大地之上。
而就在此時，斥候飛馬而來，帶來了最新的情報。
“啟稟陛下！”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洛陽急報！偽帝李承業已盡起京畿二十萬大軍，傾巢而出，正向武關而來！”
“領軍主將是誰？”李軒沉聲問道。
“是……鎮國大將軍，魏成！”
聽到這個名字，即便是李軒，眉頭也不由地微微一挑。
魏成。
一個已經從朝堂消失了近十年的名字。
此人乃是三朝元老，宿將之首，當年曾隨先帝南征北戰，立下赫過戰功。其用兵風格以沉穩厚重著稱，如山巒一般，無懈可擊。
十年前，因與李承業政見不合，主動致仕歸鄉，不問世事。
所有人都以為這頭猛虎已經老去，卻沒想到，在這最關鍵的時刻，李承業竟又將他請了出來。
“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啊。”李軒喃喃自語，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看來，李承業是真的被逼急了。連這尊老神仙都請出來了。”
他轉身看向身旁的蕭凝霜，笑道：“皇後，看來我們這次的對手，可比李毅那個草包，要難對付多了。”
蕭凝霜神情依舊平靜，隻是握著李軒的手，微微用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臣妾相信陛下。”
李軒哈哈一笑，豪氣幹雲。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準備迎接朕的這位……老前輩！”
話音剛落，遠方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一麵繡著巨大“周”字的龍旗，緩緩出現。
…
旌旗如林，刀槍如雪。
二十萬京畿禁軍，排著整齊的隊列，緩緩出現在地平線上。
與之前李毅那群烏合之眾般的藩王聯軍截然不同，眼前的這支軍隊，軍容鼎盛，步伐沉穩，每一步踏下，都讓大地為之震顫。
一股由無數鐵血殺伐之氣匯聚而成的煞氣，衝天而起，即便相隔十數裏，依舊讓人感到一陣心悸。
這，
才是大周王朝真正的精銳，拱衛神都的核心力量！
大軍陣前，一名身著玄色重甲，須發皆白的老將，端坐於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之上。
他麵容古拙，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一雙看似渾濁的老眼之中，卻偶爾閃過令人不敢直視的精光。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沉凝如鐵，淵渟嶽峙。
正是大周鎮國大將軍，魏成。
“將軍，唐軍已在前方三十裏處安營紮-寨，與我軍遙相對峙。”一名副將催馬上前，恭敬地匯報。
魏成微微頷首，目光眺望著遠處那連綿的營盤，聲音沙啞而有力：“傳令下去，全軍就地紮營，構築防線，不得冒進。”
“這……將軍，”副將有些遲疑，“我軍遠道而來，士氣正盛，何不一鼓作氣，殺他個措手不及？”
魏成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僅僅是一眼，那名副將便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瞬間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李軒此子，非李毅可比。”魏成收回目光，淡淡地開口，“他敢在武關城下擺開陣勢，必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我軍長途跋涉，人困馬乏，此時強攻，正中其下懷。”
“為將者，戒驕戒躁。我們有的是時間，陪這位大唐的新皇帝，慢慢玩。”
“末將……遵命！”副將心頭一凜，連忙抱拳領命。
很快，周軍的營地也在唐軍的注視下，有條不紊地建立起來。
挖掘壕溝，豎起鹿角，布置箭塔……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毫無破綻。
兩座巨大的戰爭堡壘，就這樣在武關城外的平原上，對峙著，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氣息。
唐軍帥帳。
李軒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手持千裏鏡，觀察著對麵周軍的動向。
“好一個魏成，果然名不虛傳。”李軒放下千裏鏡，臉上露出一絲讚許，“安營紮寨，滴水不漏。看來，想靠奇謀取勝，是沒什麽可能了。”
“此人深諳兵法正道，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蕭凝霜不知何時也來到了他的身邊，聲音清冷，“對付這樣的敵人，唯有堂堂正正，以絕對的實力，將其碾壓。”
李軒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接下來的兩日，雙方都保持著詭異的平靜。
除了斥候之間發生過幾次小規模的衝突與刺探外，兩軍主力都沒有任何動作，仿佛都在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機。
然而，在這份平靜之下，卻是暗流湧動。
荊雲率領的聽雪樓和龍影衛，如同暗夜中的幽靈，不斷地滲透進周軍的營地，刺探情報，製造混亂。
而魏成麾下的暗探，也同樣不是易於之輩，雙方在暗處的交鋒，激烈程度絲毫不亞於正麵戰場。
“陛下，這是荊雲剛剛傳回來的情報。”
帥帳內，柳如煙將一卷密信呈上。
李軒展開一看，眉頭微皺。
“魏成將二十萬大軍分為了前、中、後三軍。前軍五萬為先鋒，中軍十萬為主力，後軍五萬為預備隊。其陣型看似普通，實則暗藏玄機，三軍之間可以隨時變換，攻守兼備，毫無破綻。”
“而且，他還將麾下最精銳的三千‘玄武衛’，安插在中軍之中，由他的義子，大宗師趙無忌親自統領，作為破陣的尖刀。”
“趙無忌？”李軒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之前京畿禁軍統領趙無極的弟弟，同樣是一名實力強悍的大宗師。
“這個老家夥，果然是滴水不漏。”李軒將密信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他很清楚，魏成這是在逼他。
逼他用最笨拙，也是最慘烈的方式，進行一場硬碰硬的決戰。
比拚的，就是雙方的兵力、士氣，以及最高統帥的指揮藝術。
“陛下，既然敵人已經出招，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蕭凝霜走到地圖前，鳳眸中閃過一絲寒芒，“臣妾有一計，或可打亂他的部署。”
“哦？皇後快說來聽聽。”李軒頓時來了興趣。
蕭凝霜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
“陛下請看，周軍營地雖然固若金湯，但他們的糧道，卻有一個致命的破綻。”
“他們所有的糧草，都囤積在後方三十裏處的這個山穀之中，由一萬兵馬看守。”
“隻要我們能派出一支奇兵，繞到敵後，燒毀他們的糧草，二十萬大軍，不攻自破！”
李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精光一閃。
“聲東擊西，釜底抽薪！好計策！”
他隨即又搖了搖頭：“隻是，魏成老謀深算，豈會想不到這一點？那處山穀，恐怕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我們去鑽。”
“臣妾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蕭凝霜自信一笑，“所以，我們這次的行動，虛實結合。”
“朕明白了！”李軒豁然開朗，“朕親率主力，明日一早，於陣前發動總攻，吸引魏成的全部注意力。而真正的殺招，則是由一支精銳小隊，趁亂去燒他的糧倉！”
“正是此理。”蕭凝霜點頭，“隻是，執行這個任務的人選，必須武功高強，膽大心細，且對陛下絕對忠誠。”
李軒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的眾人。
鐵牛、慕容洪、陳遠……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一直默默站在角落，如同影子一般的身影上。
“荊雲。”李軒緩緩開口。
“屬下在。”荊雲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朕給你三百玄甲衛，外加一百聽雪樓的好手。”李軒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明日午時之前，朕要看到敵軍後方，燃起衝天大火。能不能做到？”
荊雲抬起頭，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他沒有回答，隻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