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吵架
鋪子最終選在了西市偏南的一個角落,地段不算頂好,但酒香不怕巷子深麽,明夏也不在意,隻是歡歡喜喜的叫著人去收拾。
已近了六月天,忙了不一會兒便覺得汗流浹背,就是穿著單薄的絲質薄紗,也沒法讓那熱量飛快地發散出去,明夏抹了抹頭上的汗,看了看耀眼的陽光,頓時覺得越發熱了,這鬼天氣,才幾月份就熱成這樣?
不過看著大家幹得熱火朝天,明夏的憤懣很快都消除了,熱便熱吧,熱的又不是她一個人,大家不是都曝曬在太陽底下麽?人家一點怨言都沒有,她又有什麽好抱怨的?
明夏索性連袖子都挽了起來,拿過抹布便開始擦洗桌椅,勞動人民最光榮啊最光榮,咱不怕苦來不怕累,我擦我擦我擦擦擦……然而,拿著抹布在桌麵椅麵上歡快地擦來擦去的手腕,卻突然被人握住了,明夏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從手腕處傳來一陣大力,整個身子都跟著被拉動了,好像被一陣風吹著跑,好不容易停下來,她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後院。
因為大家都在整理前麵的鋪麵,這後院裏倒是罕有人跡,可是,雲柏把她拉到這裏來幹嗎?
明夏疑惑地望著雲柏,揉了揉略顯疼痛的手腕,她有些生氣地道:“雲柏,你做什麽?這樣拉著人跑很好玩麽?”
明夏的怒氣讓雲柏有些無所適從,看見她皺著眉頭揉手腕,雲柏又後悔起來,也不知道方才他的力道會不會弄疼了小娘子?
“你……你沒事吧?”雲柏很想上前看看明夏的手腕怎麽樣了,然而剛湊過頭去就得了小娘子的一個眼刀,他駭然一退,便不敢再湊近了,隻是沒轍地抓著腦袋道:“小娘子……我……你,你疼不疼?”
“廢話,你也讓我抓著跑一圈試試?”明夏語氣中沒一點好氣,被雲柏莫名其妙地抓著跑,這還真讓人鬱悶,她一手托著另一隻手的手腕,抬眼望著雲柏道:“幹嗎?不說出個正當理由來,別怪我翻臉無情!”
呀,這麽嚴重?
雲柏手足無措,滿腔的話都悶在嗓子眼一句也說不出,可是在小娘子逼人的眼光之下又不敢不答,隻得左顧右盼地道:“那……那屋子裏這麽多人……”
明夏奇怪地看了雲柏一眼,不知道屋子裏那麽多人跟他拉著她跑有什麽關係,便繼續施壓,冷冷的眼光果真好似刀子一樣,雲柏哪受得了這樣的折磨,立刻囁嚅著,道:“可……可你的衣裳……”
衣裳?明夏詫異地向自己身上望了一眼,道:“我的衣裳怎麽了?”就是幹活弄得有些淩亂罷了,又沒有妨礙市容!“雲柏,你到底想說什麽?”明夏不耐煩了,她還有好多活要去做呢,等雲柏在這裏吞吞吐吐地說完,不知道要耽誤她多少的事情。
“小娘子……你這衣裳……外麵,外麵那麽多人……”一看明夏急了,雲柏也急了,可越急越說不出來,直覺上說出來小娘子一定會動怒的,雲柏簡直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啦好啦,你慢慢想吧,什麽時候措好詞了再來找我說。”明夏沒奈何,隻得暫先打發了雲柏,準備繼續擦桌子去也……
“不行!”然而明夏還沒轉身就被雲柏給拉住了,他拉的是如此急迫以至於把握不好力道,明夏這回是真的被惹毛了,她吸溜了一口氣,一把打掉雲柏的手,怒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小娘子,你這樣不能出去!”雲柏脫口而出之後,望著明夏憤怒的眼神頓時又氣餒下來,兩眼隻是瑟縮著看明夏,之後便低下頭,幹脆來個沉默是金。
“你今天可真奇怪!”明夏瞪了雲柏好一會兒,終於是想明白了雲柏的話,感情雲柏還真拿她當個大家閨秀來看待了,故而看不慣她這般衣衫不整就與一大群男人同處一室……可是,她怎麽樣又與他有什麽相幹呢?
望著雲柏有些急切又有些惴惴的眼神,明夏歎了一口氣,終究是不忍心尖刻,便無奈道:“好了,雲柏,我知道了,謝謝你的關心。”言罷便向外走,為什麽她的心裏有些痛呢,痛苦之外還有些怒氣,這樣的感覺太奇怪,明夏想自己必須馬上立刻離開這裏,免得她控製不住作出什麽傷人傷己的事來……
可是雲柏這個笨蛋卻不懂,一望見明夏要出去,他又站出身來阻攔著,隻感覺明夏這樣出去,自己就會受不了。
“雲柏,你讓開!”明夏強壓著怒意,隻是冷冷地望著雲柏,雲柏眼神縮了縮,身子卻巋然不動,這讓明夏真的火了,無視雲柏擋在眼前的身子,她一扭身便轉到了一邊,既然你擋著正麵,咱不會從側麵邀過去麽?
然而明夏忘了,雲柏可是習過武的,況且身手不俗,她剛順利地繞過雲柏的身子,眼前一花便見雲柏又杵在了眼前。
“我不想跟你吵,雲柏,你讓開!”
“不。”
“哈哈……”明夏怒極反笑,道:“你想怎麽樣?”
是啊,他想怎麽樣呢?
雲柏懊惱地想著,可是翻遍了腦海中的念頭,他也說不出個分明來,望著明夏高高挽起的袖子裏露出兩隻玉臂來,那雙皓腕是這樣晃眼,以至於他根本不想要別人看見,還有她現在的模樣,薄薄的素紗難掩那優美的曲線,雲柏吞了口口水,腦海中的那個念頭更明晰了,他不希望別人看見現在的小娘子,一點都不想!
初時被雲柏拉著一陣風般的風,明夏還有些意外,故而沒有想明白雲柏的意思,可是現在的她卻已經回過神來了,望著雲柏打量的眼神,明夏又怎會不懂他現在的想法?
雲柏竟是這般重視自己麽?
然而這念頭沒讓明夏覺得欣喜,她反而覺出一股屈辱的悲哀來,他已經有了閔媛了不是麽,那麽他現在的行為又算是什麽?
是的,她是先提出來讓雲柏留在身邊的,可是那又怎麽樣,他怎能仗著這一點就對她這般無禮?
先喜歡了,就有錯麽?先喜歡了就可以被這樣輕薄麽?
本來應該憤怒的心裏卻滿是悲哀,心中疼痛莫名,明夏再沒力氣說話,隻是推了推雲柏的胳膊,見他不動,滿腔的悲意早忍不住了,這悲意好像導火索一般迅速點燃了明夏心中積壓的委屈,這樣強烈的難過很快就催生出了滿眶的淚水,明夏鼻子一酸,早有兩行珠淚簌簌而落。
雲柏嚇壞了,他……他竟把小娘子給弄哭了,這……這可怎麽辦啊?
小娘子從沒在他的眼前哭過,這……這該怎麽辦?
雲柏慌張的伸出一隻手,想為明夏拭去那淚水,然而不待他的手碰到明夏的臉,明夏早蹲下了身子,將頭埋在雙膝間大哭起來。
這下雲柏徹底的慌了,他徒勞的伸著兩手,卻不敢碰那微微聳動的肩膀一下,想著要安慰她,百般話語卻全然說不出口,即使心中極想將那個小小的身影擁進懷裏哄著寵著,他也不敢有一點的動作……
這般的慌張,這般的無措……
雲柏感覺自己簡直像是被放在了火爐上烤,她哭的每一刻鍾都像千年那樣難以忍受,怎麽辦,他該怎麽辦?
二人就這麽維持著一個抱膝痛哭一個有心無力的姿勢下,好一會兒之後明夏才緩過勁來,心中的委屈經過淚水的發泄終於不再那般堵人,默默地擦擦淚水,明夏也沒抬頭就準備站起,毫無疑問的,正撞在一個滾燙的懷抱裏。
飛快地後退一步,抹抹淚水,明夏微微有些尷尬。
方才雲柏這麽一聲不吭的,讓哭得太投入的她都忘光光了,現在可不是被人吃了豆腐了,最可恨的她還沒辦法說出口,畢竟這是她“投懷送抱”的,又不幹人家的事,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這一點小小的挫折叫明夏未幹的淚腺又貢獻出了點淚水,那雙紅腫的眼眸越發水汽盈盈了。
雲柏也沒料到明夏突然就起來了,他方才分心太過,那般矯捷的身手竟沒有避了過去……望著明夏眼中重新蓄起的淚水,雲柏又窘又急,想要解釋卻忘了該從哪裏解釋起,直直地看著明夏抹了抹眼睛便向後麵跑去,他才反應過來,連忙道:“小娘子,你去哪兒?”
雲柏的驚呼在明夏身後穩穩地傳了過來,明夏卻沒理會,她心中恨恨地想,傻雲柏啊傻雲柏,你以為我現在還可能理你麽?
飛快地奔向後門,明夏想都沒想便牽過後門處拴著的馬匹,飛身上馬便奔了出去,她的眼睛這麽紅啊,肯定要叫人笑了,還是趕緊回家窩著吧。
身後傳來急速的馬蹄聲,明夏曉得那是雲柏不放心追出來了,追就追吧,她現在也沒工夫管那麽多了,要回家,回家才能好好想一想。
一連幾天明夏都沒有出過門,隻是聽怡兒說雲柏來訪了好幾次,卻是在府裏陪著三娘恬妞和小郎廝混,並不說來意,倒叫杜禮盧氏都好奇起來,後來見明夏刻意避著雲柏,二人這才恍然大悟了,原來是吵架了……
是啊,吵架了。
可是……可是明夏鴕鳥了幾天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這樣子,他這樣子,好像有些不大好啊……
她可跟雲柏連半毛錢的關係都沒有,不能這麽給他們誤會了,否則閔媛可怎樣做人呢?
雲柏是有婦之夫啊有婦之夫啊!
她跟他最好連一點關聯都不要有!
既然這麽決定了,那麽便不能再縱容雲柏這樣長在杜府裏了,明夏打定了主意,便叫怡兒帶她去後花園,最近雲柏都是在那裏指點三個小鬼的武藝。
暮春的天氣很有些燥熱了,明夏穿花拂柳,聞著春天特有的生機勃勃的氣息,心裏慢慢地沉靜下來,竟連空氣中的燥熱都感覺不出來了。
果然是心靜自然涼啊。
明夏的到來讓三娘恬妞小郎都很詫異,更別說雲柏了,失神地望著明夏一身白衣素淨的好似天邊的雲,雲柏竟有些慌神。
以前怎麽沒發現,小娘子竟是這樣的好看呢……而且,隨著那白色身影的近前,他的心裏怎會這般欣喜,雀躍著,好像有一種什麽氣息慢慢地拱了出來?
這種感覺是這樣舒服,雲柏便笑了起來,嘴角彎彎的,黑亮的大眼睛更是燦燦好似晴空的繁星。
明夏破天荒地也笑了,她看了雲柏一眼,便跟三娘道:“三娘,娘親叫你們去前廳,裁衣的王婆子來了,你們去叫她量個尺寸,好準備夏裝。”
三娘和恬妞一聽,兩雙純淨的眼眸都迸射出興奮來,要做新衣裳咯!
小郎卻不大感興趣地道:“阿姐,我不要去,我要跟雲哥哥學武藝!”
“小郎乖啦,你現在長得這麽快,去年的夏裝早不能穿了,不做新的怎麽辦?”小郎撓撓頭,也想不出辦法來,明夏趁機叫三娘拉了小郎,道:“你們快去吧,晚了娘親可要叫人來催了。”
三娘和恬妞早忍不住了,即便小郎不願意,也被兩女一邊一個拉著跑了,可歎小郎還頻頻回頭,誰知阿姐就是不出言救他,嗚嗚,三娘和恬妞好可惡!
“小娘子,你不要做夏裝麽?”
明夏目送著三人的身影由近及遠的去了,才轉回身微微笑著看了雲柏一眼,也不答他的問題,隻是起身走到一旁,拂了拂石凳上的花瓣,便輕輕坐了上去,指著另一旁的凳子向雲柏笑道:“坐吧。”
明夏的淡定讓雲柏有些摸不著頭腦,方才的好心情也煙消雲散了,反而心中惴惴好似有個兔子在跳,默默地坐了下來,雲柏也不說話,隻是等著小娘子的下文,以往小娘子這般淡定,都會預示將有一番長談的……
“雲柏,咱們杜雲閔三家新近結盟,鋪子裏的事情一定有很多吧?”明夏閑閑地問。
雲柏不明所以,隻好嗯了一聲。
“那你為何這般清閑?”
雲柏啞口無言,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道:“我沒有很清閑……”
“可是你卻天天來府裏陪著小郎他們瞎鬧,這不是清閑是什麽?”循序漸進,明夏從來不陌生。
“我隻是……看小郎他們高興,才來的。”雲柏想不到別的理由,又不能說是為了不讓明夏生氣,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個借口來。
“嗬嗬,是嗎?”明夏好整以暇道:“那麽我跟你說,我準備給小郎他們請一個專門教導武術的師傅,這樣就可以騰出你的時間來了,如今商行開張在即,你一定很忙,就不用再特特地抽時間來陪小郎他們了。”
明夏說完也不看雲柏,見他不應,便又繼續道:“其實我沒生你的氣,你大可不必這樣天天來給我賠罪。雲柏,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不會計較那麽多的,你放心,我並不是小氣之人,所以你不用如此。況且,你已經跟閔媛定了名分,你如此頻繁地往杜府跑,即便閔媛不說,可是別人不會有閑話麽?你替閔媛想過沒有?她現在孑然一身,又沒有父母親人可以相伴,你有時間了應該多陪陪她。”
明夏說得雲淡風輕,語氣滿是渾不在意的淡遠,落在雲柏的耳中卻格外地刺耳起來,他愣著神,一時間緩不過來,隻是心裏一陣一陣的疼。
見雲柏還是不說話,明夏隻得繼續道:“我說這些都是為你好,雲柏,你不想做個無情無義不守信用的人吧?那麽就好好地對待閔媛,否則,我可會看不起你哦!”嗬嗬笑了兩聲,明夏便起身道:“不知那王婆子量的怎麽樣了,我也要做兩身夏裝,免得穿著失禮了叫人笑話……”頓了頓又道:“雲柏,你以後大可不必為我擔心了啊,這王婆子是錦繡坊名頭最響的一個裁縫,做出來的衣裳定然不會貽笑大方,聽說長安城裏的夫人小姐們都喜歡找她做衣裳,從沒叫人失過望……”
明夏又說了什麽,雲柏再沒聽見,隻是渾渾噩噩間應著明夏的告別,模模糊糊裏看著那白色的身影飄遠,他卻真的回不過神來了?
從來不懼傷痛他,此刻為何這般難受,心疼的叫人受不了?
雲柏呆呆地坐在那裏,仍然維持著與明夏相談時的姿勢,直到天色漸漸地暗了,才被前來灑掃的杜家下人叫了起來。
渾渾噩噩地出了杜府,雲柏也不騎馬,隻是呆呆地走在街上,滿腦子揮之不去的都是小娘子的身影,她笑著時的模樣,哭著時的模樣,捉弄人的模樣,板起小臉來訓人的模樣,正兒八經與人商談時的模樣,歎氣時的模樣……皺眉頭的模樣,獨自跳舞的姿態翩躚,捧腹大笑時的暢快淋漓,明夏的點點滴滴都在雲柏的腦海中反複浮現,而最後定格的畫麵,卻是她方才離去的那一刻,背景模糊的模樣……
為什麽竟生出一股抓不住求不得追不到的絕望來,叫他的心裏灰敗一片,隻覺得生而無益,不如遠遁天涯?
這異樣的感覺,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