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筆鋒一轉,顧青山進入了第三部分,論兵事。
富民與強國,二者相輔相成。民富則國強,國強則民安。
談了官談了民,這兵事便是繞不過去的坎。這也是最容易說空話,表忠心的地方。尋常舉子無非是高呼開疆拓土,揚我國威。
恨不得今日高中,明日就掛帥出征,直搗黃龍。
顧青山心裏冷笑。開疆拓土?那是皇帝和將軍的事,關我一個想躺平的退休人士什麽事?
再說了,打仗是最燒錢,最死人的事。府庫一空,人丁銳減,他那錢糧人丁的KPI考核法,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所以,必須反對。但要反對得有水平,有格調,聽起來是為了江山社稷,而非怯懦畏戰。
“國之強在兵。然兵之強,非在眾而在精;非在攻而在守。”
又是一句正確的廢話。顧青山很滿意。他接著往下闡述,將前世看過的某些軍事評論文章裏的觀點,用古雅的文字包裝起來。
“今之邊軍,戍卒動輒數十萬,然老弱病殘充斥其間,訓練廢弛,軍械不精。
遇小股敵寇,則以數倍之眾圍剿,勝之不武。遇大軍來犯,則望風披靡,一潰千裏。
何也?兵員龐雜,權責不明,將不知兵,兵不識將。糧餉層層克扣,士卒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何來戰心?”
這番話可謂大膽,直接揭開了大梁朝軍隊的遮羞布。但顧青山不怕。
這些事朝堂諸公心知肚明,皇帝更是洞若觀火,隻是積重難返,無人敢捅破這層窗戶紙。
他一個小小舉子,人微言輕,說出來隻會被當成是書生臆語,不切實際。這恰好符合他難當大任的人設。
“臣以為當裁軍。裁汰老弱設清白冊。兵不在多,而在精銳。募兵製當代以世兵製。擇良家子弟,身家清白者入伍。父傳子,兄傳弟。
使其以從軍為榮,以軍營為家。國家供其衣食,厚其糧餉,使其無後顧之憂。如此則兵心可安。”
“練兵之法當專。一將專統一軍,三年不變。將帥如父兄,士卒如子弟。同食同寢,同操同演,方能如臂使指。再輔以精良軍械,何愁邊防不固?”
“至於開疆拓土臣以為,非當務之急。天下初定,民心思安。與其耗費國力於不毛之地,不如固本清源,休養生息。
他洋洋灑灑,將一套積極防禦,精兵簡政的理論寫得頭頭是道。
核心思想就一個字:省錢。不主動打仗,就是最大的省錢。這與他前麵藏富於民的觀點,一脈相承。整個體係完美。
寫到最後他用一句垂拱而治,天下鹹安作為結尾。寫完,他長舒一口氣將墨跡吹幹,又從頭到尾仔細審閱了一遍。
嗯,通篇都是大道理,什麽KPI考核,什麽藏富於民,什麽精兵簡政,聽起來都很好,但真要實行起來,必然會觸動無數人的利益,阻力重重。
皇帝看了大概會覺得此子有些想法,但終究是書生之見太過天真。
完美。
顧青山擱下筆,臉上露出了計劃通的笑容。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王景,那位仁兄依舊在奮筆疾書,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準備寫一篇萬字長文。
顧青山搖搖頭,卷吧,你們就盡情地卷吧。卷王的世界,我這個隻想躺平的鹹魚就不奉陪了。
他站起身,將自己的卷子交給了巡視的太監。他是第一個交卷的人。
這在殿試中是極為罕見的。要麽是胸有成竹,要麽是徹底放棄。在眾人看來,顧青山顯然屬於後者。
走出大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顧青山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紫禁城特有味道的空氣。他感覺渾身輕鬆。
接下來就是等待發榜。
他已經盤算好了,得個同進士出身,外放到某個山清水秀的縣城當個縣丞或者主簿。到時候買上幾百畝地,雇上幾個仆人,每日裏喝茶看書逗鳥養魚,豈不快哉?
至於富民強國,內卷朝堂?誰愛去誰去。
……
奉天殿的偏殿內,燈火通明。
十幾位當朝大員,正襟危坐。他們是本次殿試的閱卷官。
為首的正是內閣首輔,當朝宰相年近七旬的李德裕。
他身旁是吏部尚書張廷玉,戶部尚書陳宏謀,兵部尚書楊士奇等人。個個都是權傾朝野,跺跺腳整個大梁朝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殿試的卷子,已經經過了初步篩選。那些辭藻華麗但言之無物的,早已被淘汰。能擺在他們麵前的,都是百裏挑一的佳作。
氣氛有些沉悶。
“唉,又是一篇陳詞濫調。”戶部尚書陳宏謀放下手中的一份卷子,揉了揉眉心。
那卷子上,赫然寫著王景的名字。文章引經據典,氣勢恢宏,將曆朝曆代的富民強國之策都論述了一遍,最後歸結為要皇帝親賢臣,遠小人可以是一篇完美的應試作文。
“辭藻是夠華麗,可惜,都是些老生常談。”吏部尚書張廷玉也搖了搖頭,“看了幾十份,大多如此。空談心性,大講仁義。
可國庫的虧空,邊軍的疲弱,吏治的腐敗,這些實際問題,卻無一人能拿出切實可行的辦法。”
首輔李德裕須發皆白,他閉目養神,並未言語。他經曆過三朝風雨,什麽樣的文章沒見過。
這些舉子們,才華是有的,但終究被科舉的條條框框束縛住了,缺乏破局的眼光和魄力。
皇帝要的不是錦繡文章,而是一劑能救大梁朝於沉屙的猛藥。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分揀卷子的老翰林,捧著一份卷子,快步走到李德裕麵前,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李相,您……您看看這份。”
李德裕緩緩睜開眼睛,他知道這位老翰林,性子最是沉穩,若非看到什麽驚世駭俗的東西,絕不會如此失態。
他接過卷子,目光落在紙上。
第一眼,平平無奇。
臣聞,治大國若烹小鮮。老子的話開篇引用,四平八穩。
但往下看,李德裕的眉頭,便不自覺地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