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掃六合
李白
秦王掃六合①,虎視②何雄哉!
揮劍決浮雲③,諸侯盡西來。
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
收兵鑄金人,函穀正東開。
銘功會稽嶺,騁望琅邪台。
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
尚采不死藥,茫然使心哀。
連弩射海魚,長鯨正崔嵬。
額鼻象五嶽,揚波噴雲雷。
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萊?
徐市載秦女,樓船幾時回?
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注釋】
① 六合:戰國末期,秦國最為強盛,所以其他六國就聽從蘇秦的計謀合縱,簡稱六合,所以秦王掃六合就是秦國滅六國。六合指的是齊、楚、燕、韓、趙、魏六個諸侯國。“六合”,天地四方。《莊子·齊物論》:“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亦泛指天下。“天啟”,上天的啟發。《左傳·閔公元年》:“以是始賞天啟之矣。”“銘功”,即刻石紀功。《秦始皇本紀》三十七年:“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二十八年:“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萬戶琅邪台下,複十二歲。作琅邪台,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隈”,彎曲之處。三泉”,極言其掘墓之深,即《本紀》雲:“第三泉,下銅而致槨”。
② 虎視:形容其勃勃雄姿,更覺咄咄逼人。
③ 浮雲:象征當時天下混亂陰暗的局麵,而秦王拔劍一揮,則寰區大定,一個“決”字,顯得何其果斷,有快刀斬亂麻之感。
李白《古風五十九首》都是五言古詩,本詩是一首詠史詩,所詠為中國曆史上赫赫有名的秦始皇。此詩主旨是借秦始皇之求仙不成,以規諷唐玄宗之迷信神仙。前段從篇首至“騁望琅邪台”,頌揚秦王之雄才大略和統一業績。後段十二句,根據曆史事實進行生動藝術描寫,諷刺了秦王驕奢**侈及妄想長生的荒唐行為。
頭四句極力渲染秦始皇消滅六國平定天下的威風。首二句為全詩“總冒”,統括全篇。而且如高山墜石,呼嘯而來:“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一個“掃”字見其來勢之猛。“虎視”,如虎之視,將欲有所攫取。“何雄哉!”讚美感歎,盡在其中。這開頭兩句生動地表示出秦始皇“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製六合”(賈誼《過秦論》)的聲威。緊接著寫統一天下的具體情事,也就有如破竹了:一則緊承上意仍寫秦始皇的武功:他一揮長劍,砍斷浮雲,六國的諸侯都紛紛向西臣服。一則讚秦始皇的雄圖大略:說他的英明果斷乃上天所授,他的雄才駕馭了各種人才。“明斷” “雄圖”、“天啟”、“大略”也好,總算把對政治家的最高讚詞都用上了。詩篇至此,一揚再揚,預為後段的轉折蓄勢。在盡情歌讚秦始統一六國的偉績之後,筆鋒趨於平實敘述:“收兵鑄金人,函穀正東開。”秦始皇統一天下後所采取的鞏固政權兩大措施,亦是張揚氣派。一是收集天下民間兵器,熔鑄為十二金人,消除反抗力量,使“天下莫予毒也已”,於是秦和東方交通的咽喉函穀關便可敞開了。二是於琅邪台、會稽山等處刻石頌秦功德,為維護統一作輿論宣傳。“會稽嶺”和“琅邪台”一南一北,相距數千裏,詩人緊接寫來,有如信步戶庭之間。“銘功會稽嶺,騁望琅邪台。”這兩句詩表現出秦始皇大功告成,誌得意滿,故東巡南遊,在琅邪(今兗州東沂州、密州)且大興土木。“騁望“二字形象生動地展示出秦王當時誌盈意滿的氣概。秦之統一措施甚多,擇其要者,則綱舉目張,敘得簡勁豪邁。對秦王的歌頌至此臻極,然而物極必反,這猶如賈誼《過秦論》的開篇,真是轟轟烈烈,使後來的反跌之筆更見有力。
此後詩人的筆鋒轉向對秦始皇驕奢愚妄、采藥求仙種種劣跡的譴責和諷刺。先揭發其驪山修墓奢靡之事。“刑徒”二句見《秦始皇本紀》三十五年:遣刑徒七十餘萬人,或在鹹陽附近建阿房宮,或在驪山(今陝西省臨潼縣東南)修築陵墓。“尚采不死藥”至“樓船幾時回”這十句,再揭發其海上求仙的愚妄之舉。始皇二十八年:“齊人徐市(fú)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但徐市等人入海數年,沒有音訊,故雲:“尚采不死藥,茫然使心哀。”這個“尚”字,含有尚且或還意,實含有嘲弄、不屑,故茫然心哀,自在意中。這四句對於前段,筆鋒陡轉,真如駿馬注坡。寫始皇既期不死又築高陵,揭示出其自私、矛盾、欲令智昏的內心世界。但詩人並沒有就此草草終篇,在寫其求仙最終破產之前,又掀起一個波瀾。徐市“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所苦,故不得至,願請善射與俱,見則以連弩射之。”故曰:“連弩射海魚,長鯨正崔嵬。”意謂:用連發的弓箭射殺鯨魚,而大鯨魚像山一樣高大。《本紀》稱:秦始皇“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自琅邪北至榮成山,弗見。至之罘(今山東省煙台市),見巨魚,射殺一魚。”此“連弩”二句之所本。運用浪漫想象與高度誇張手法,把獵鯨場麵寫得光怪陸離,有聲有色,驚險奇幻:赫然浮現海麵上的長鯨,驟然看來好似一尊山嶽,它噴射水柱時水波激揚,雲霧彌漫,聲如雷霆,它鬐鬣張開時竟遮蔽了青天。詩人這樣寫,不但使詩篇增添了一種驚險奇幻的神秘色彩,也是製造希望的假象,為篇終致命的一跌作勢。最後四句更以明顯的諷刺作結;徐市白白用船載走了數千童男童女,高大的樓船誰見過它返回?結果隻見到深深 的土地下,金屬棺材裏,秦始皇的屍骨早已化成寒灰!“這四句形成鮮明的對照:數千童男童女葬身大海,窮奢極欲的秦始皇,死後還保留了“始皇一帝”的尊榮!
此詩雖屬詠史,但並不僅僅為秦始皇而發。唐玄宗和秦始皇就頗相類似:兩人都曾勵精圖治,而後來又變得驕侈無度,最後迷信方士妄求長生。明人徐楨卿認為“此篇借秦皇以為諷也”(郭雲鵬本李集引)陳沆《詩比興箋》也認為“此亦刺明皇之詞。”本詩既準確地評價了曆史人物,對認識當時尊道教、慕長生、信符瑞的唐玄宗,以至其後都是有著現實意義的不朽詠史傑作。全詩史實與誇張、想象結合,敘事與議論、抒情結合,欲抑先揚,忽翕忽張,跌宕生姿,最後蓋棺論定。既有批判現實精神又有浪漫奔放**,是李白《古風》中的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