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難三首】(其二)
李白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羞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雉賭梨栗。
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稱情。
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
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擁折節無嫌猜。
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
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台?
行路難,歸去來!
這是李白所寫的三首《行路難》的第二首。如果說,第一首《行路難》主要用賦的手法,抒寫現實阻遏理想的實現帶給詩人內心的鬱悶和詩人執著追求理想的自信,語多白描,直抒胸臆;那麽,這第二首則側重用比的手法,表露他不合世俗、遭受排斥的孤憤和渴望建功立業、向往君臣遇合的**,語多用典,曲折言誌。
詩一下筆,就破空而來:"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用青天來形容大道的廣闊平**,真是奇想,似乎在說人人都可以自由自在地行路。然而緊接一句"我獨不得出",卻讓人恍惚從天上猛然跌落地下,直感到詩人困頓至極的孤憤情境就在眼前,其行路之難可謂天下獨有了。這開頭兩句,先比後賦,先揚後抑,著力反襯,突出題旨,是詩人久鬱於心的現實感受經過千回百折、奔突衝激之後的大爆發,用語精警,領起下文。
詩人為什麽會有這樣強烈、獨特的激憤呢?他先用兩句一組、步步深入的六句詩,寫他失意於時的情景。"羞逐"兩句,是說他不屑追隨長安裏社中小兒走以鬥雞得寵的路。當時上層社會流行以鬥雞進行賭博的遊戲,唐玄宗就曾在宮內造雞坊,鬥雞的小兒因而得寵。學鬥雞,可以結交上層子弟,走仕途捷徑,乃至於得到皇帝的恩寵。李白卻以之為恥,一定要保持自己高潔的品格,此路當然是不通的。"彈劍"兩句,是說他不願走馮諼那樣彈劍作歌、屈事權貴的路。《戰國策·齊策四》載馮諼作孟嚐君門下客,覺得孟嚐君對自己不夠禮遇,三次彈劍而歌,表示要回去。他認為像馮諼那樣彈劍作歌唱著淒苦的歌聲,拉起衣服前襟出入王侯之門,是不符合心願的。他要"平交王侯",不能忍受當時權貴們對他的輕慢,真可謂"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這種傲岸不屈的性格,又使他不能走"曳裾王門"的路。"淮陰"兩句,更借韓信受辱、賈誼遭忌的故實,進層寫出他下不容於世俗、上不容於公卿的失意境遇。韓信未得誌時,曾受淮陽市井無賴們的嘲笑和侮辱;賈誼年少才高,遭到諸多大臣的忌害而終被貶逐(詳見《史記》的《淮陰侯列傳》、《屈原賈生列傳》)。詩人借古喻今,道出他在長安既不為社會上一般人理解、看重,又受到當權者忌妒和打擊的滿腔憤懣之情。條條道路都被堵死了,盡管長安"大道如青天",又怎能不令詩人感到"我獨不得出"呢!詩人或直寫,或曲借典故,上下古今,時賦時比,曆曆落落,跳**動脫,多角度、多層次地展示出"我獨不得出"的具體困境,抒寫了長安失意的憤**懷。
如果說,上麵六句是直承開頭兩句,從反麵落筆,批判現實,具體描寫"行路難"的種種境況;那麽,接著六句則隱承開頭兩句,從正麵著墨,抒發理想,深刻揭示"行路難"的根本原因。
"君不見"二句,以"君不見"領起,筆鋒兜轉,描寫戰國時燕昭王尊重和信任郭隗、鄒衍等賢士的動人情景。燕昭王為求國家富強,聽從郭隗建議,替郭隗築宮並尊之為師,以至吸引"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戰國策·燕策一》)。鄒衍自齊來到燕國時,"昭王擁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附鄒衍)。燕昭王這樣看重郭隗,言聽計從,甚至親自執帚掃除道路,屈己折節迎接鄒衍,真可謂禮賢下士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李白如此推崇燕昭王,實是寫他心目中的理想明君。接著"劇辛"二句,則從賢臣角度,描寫劇辛、樂毅等人感激昭王知遇之恩,竭盡心力貢獻出他們傑出的才能。劇辛後來參與謀劃伐齊事宜,運籌帷幄;樂毅後來被任為上將,伐齊攻占七十餘城。李白如此推崇他們,實是寫他若遇明君必當大展英才、建功立業的抱負。但是這樣理想的君臣關係,隻是"昔時"的史書所載罷了,現實情況又是如何呢?他再次折轉筆鋒,沉重寫出"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台"?借著昭王已死千載、如今無人再灑掃黃金台的現狀,表明他對唐玄宗的失望,揭示"行路難"的根源。燕昭王為了招攬天下賢士,曾在易水邊築台,置千金於台上;唐玄宗此時則沉湎美色,任用權奸,並無求賢、重賢之心。詩人以古今對比,並用"誰人"暗點唐玄宗,發出空有"輸肝剖膽效英才"之心、卻無"擁折節無嫌猜"之遇的悲歎。
朝野的嘲笑、忌妒,皇帝的漠視、寡恩,自己卻要保持高尚的名節和傲岸的性格,導致了"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的困境。在此無路可走的境況下,"行路難,歸去來!"就自然噴發而出了。"行路難",是總束上文的點題之筆,凝聚著詩人對長安遭遇的痛苦感受;"歸去來",是瞻顧出路、不得不然的選擇,充滿了詩人被迫離京的憤**懷。詩人如此強烈的孤憤,來自他對世風的鄙視和對皇帝的失望,內心深處卻洶湧著向往君臣遇合、大展英才的用世**。因此,他在慨歎"行路難"之後,毅然拂袖而去,不隻表現了他決不隨俗浮沉的傲岸不屈的高尚品格,更包含著有朝風雲際會、再展英才的執著追求。所以在上一句中他不說"無人",而說"誰人",不用判斷語氣,而用疑問語氣。這裏既有失意於時的慨歎,又有不隨於時的激憤,還有等待於時的浮想。所謂"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與"歸去來"實是並行不悖、相互聯係的,而不可與陶淵明式的歸守田園、隱居避世等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