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月】①
李白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邑,思歸多苦顏。
高樓③當此夜,歎息未應閑。
【注釋】
① 關山月:樂府《橫吹曲》調名。
② 胡:這裏指吐蕃。
③ 高樓:指住在高樓中的戍客之妻。
李白這首傳誦千古的五言古詩,用的是樂府舊題,寫的卻並不局限於古辭的“傷離別”(《樂府古題要解》),唐朝國力強盛,但邊塵未曾肅清過。李白此詩,就是歎息征戰之士的苦辛和後方思婦的愁苦。
開頭四句,從征人的觀感描繪蒼茫空闊的邊塞景象,是一幅包含著關、山、月三種因素在內的遼闊的邊塞圖景。“明月出天山”,發語突兀,令人驚奇,因為按照內地人們的視角習慣,月亮總是從東海或東山升起的,怎麽會從我國西部的天山上升起呢?原來詩人用逆折之筆,寫“戍客望邊邑”之景,而這戍客是遠在玉門關外的。所以看似離奇,細思合理,其中已經包含著征人回首東望的內涵。“蒼茫雲海間”,天山雖然不靠海,但橫亙在山上的雲海則是有的。詩人把似乎是在人們印象中隻有大海上空才更常見的雲月蒼茫的景象,與雄渾磅礴的天山組合到一起,顯得新鮮而壯觀。可以想見,麵對這輪出自天山、徘徊雲海的明月,征人既有如見故鄉之月一樣的親切感,又有獨對邊塞之月的蒼涼感,從而勾起他滿腹的鄉思。因此,“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就乘勢而出。士卒們身在西北邊疆,月光下佇立遙望故園時,但覺長風浩浩,似掠過幾萬裏中原國土,橫度玉門關而來。這四句,從現實景象著筆,以關、山、月為主景,以雲海、長風為陪襯,描繪出一幅雄奇壯闊的邊關山月圖,氣象恢宏,氛圍蒼涼,既表現出天山邊塞的特異景色,又含蘊著征人東望的特殊感受。
接著四句是在前四句廣闊的邊塞自然圖景上,迭印出征戰的景象。在天山明月和萬裏長風的催動下,征人不禁想起了曆代邊塞上無休無止的戰爭造成無數征人一去不返的悲劇。“漢下”句,是對古來的邊塞戰爭進行以點代麵的概括描寫;“胡窺”句,是對唐代的邊塞戰爭進行以點代麵的概括描寫。漢、唐都是封建大帝國,漢高祖、唐玄宗又都是愛好邊功的皇帝,很有代表性。曆代這類戰爭的勝敗,並不在征人思慮的範圍之內,他所慨歎的隻是“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這十個字,運用誇張手法,突出強調了古今戰爭造成不知多少人的流血犧牲,當前的邊塞戰爭自然也不例外。如果說,前四句是從橫向的空間景象大筆勾勒邊塞圖景,這四句則從縱向的曆代悲劇高度概括戰爭慘象。其中以漢為輔,以唐為主,在胡漢戰爭的廣闊曆史背景下,抒寫出廣大士兵都隻能作無謂犧牲的慨歎,選材典型,概括深廣,用語精警,寫情沉痛。
結尾四句,緊承上文,由曆史的慨歎落到現實的悲思,進層描寫征人思歸的推想,揭示戰爭帶給征人及其家屬的痛苦。戰士們望著邊地的景象,思念家鄉,臉上多現出愁苦的顏色,他們推想既然“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自己還有希望回家團聚麽?自己思家難回,家中的妻子高樓空守,此夜又該如何呢?她該是仰望“蒼茫雲海間”的故鄉月,苦苦思念遠在玉門關外、天山腳下的親人,而隻好一聲接一聲地沒完沒了地長籲短歎吧!“望邊色”三個字在李白筆下似乎隻是漫不經心地寫出,但卻把以上那幅萬裏邊塞圖和征戰的景象,跟“戍客”緊緊連係起來了。這四句,雖是樂府古辭所要表現的“傷離別”內容,但在明月、天山、長風、雄關的廣闊邊色和漢下白登、胡窺青海的曆史背景襯托下,征人思鄉的愁苦和征人對思婦歎息情景的推想,並不顯得格調纖弱,境界狹窄,反倒令人感到意象縱橫,感情深沉,具有尺幅萬裏的氣勢和綿延千載的內涵,從而揭示出戰禍和鄉思的空間廣闊性、曆史延續性和時代悲劇性,使得主題更深化了一層。
離人思婦之情,在一般詩人筆下,往往寫得纖弱和過於愁苦,與之相應,境界也往往狹窄。但李白卻用“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的萬裏邊塞圖景來引發這種感情。用廣闊的空間和時間做背景,並在這樣的思索中,把眼前的思鄉離別之情融合進去,從而展開更深遠的意境,這是其他一些詩人所難以企及的。明代胡應麟評論說:“渾雄之中,多少閑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