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贈汪倫】

李白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本詩約作於天寶十四載(755),時李白居宣城,從秋浦前往涇縣(今屬安徽),遊桃花潭。關於汪倫身份有二說。一、南宋楊齊賢《李太白文集》注雲:"白遊涇縣桃花潭,村人汪倫常釀美酒以待白。倫之裔孫至今寶其詩。"據此,汪倫為"村人"。二、李白另有《過汪氏別業二首》。(別業,即別墅)宋朝宋瑗(安定)於《石壁詩序》稱此詩作《題涇川汪倫別業》汪氏、汪倫當即一人。從此二詩看,汪倫甚為豪富。又,袁枚《隨園詩話補遺》卷六稱:"唐時汪倫者,涇川豪士也。聞李白將至,修書迎之,詭雲:'先生好遊乎?此地有十裏桃花。先生好飲乎?此地有萬家酒店。'李欣然至。乃告雲:'桃花者,潭水名也,並無桃花。萬家者,店主人姓萬也,並無萬家酒店'。李大笑,款留數日,贈名馬八匹、官錦十端,而親送之。李感其意,作《桃花潭絕句》一首。"據此,汪倫為豪富。

詩的前二句寫一行一送,本極平常的敘事,但誠如黃叔燦《唐詩箋注》雲:"'將'字、'忽'字,有神有致。"神者,精神;致者,情致。李白登舟欲行,再加一"將"字,使人感到如弓在弦,不待眨眼,便會引發。偏在此時,"忽聞岸上踏歌聲"。這句類似白居易"忽聞水上琵琶聲"。"忽"者,突然也,無準備,不注意,完全出乎意外。這裏寓有人的驚喜。李白漫遊四方,結交天下士,雖餐飲過汪倫的"珍羞""瓊杯"(見《過汪氏別業二首》),或告而別,或不告而別,看來多半是興盡而返,未牽情於何人。如今"忽聞"汪倫一班人"踏歌"而來,不期而至,怎能不驚,怎能不喜!所以次句似直實紆,隱藏著豐富的內容。"踏歌",唐代民間歌調。連手而歌,踏地以為節,且踏且歌。

詩的後二句敘情。"桃花潭水深千尺",是誇張,但亦有紀實成分。《一統誌》有雲:"桃花潭在寧國府涇縣西南百裏,深不可測"。而這句詩是為了突出下句:"不及汪倫送我情"。李《詩法易簡錄》雲:"言汪倫相送之情深耳,直說便無味,借桃花潭水以襯之,便有不盡曲折之意。"沈德潛《唐詩別裁》雲:"若說汪倫之情比於潭水千尺,便是凡語,妙境隻在一轉換間。""襯之"(即反襯)、"轉換",即不說友情像千尺潭水,而說千尺潭水也比不上友情深,那麽友情之深,便難以想象了。這是顛倒了比擬的通常順序,先說用作比擬的事物(潭水),後說被比擬的事物(友情)。觸目而見潭水,遂生相比之念,信手拈來,語出天成。謝榛《四溟詩話》卷二論"詩有四格:曰興、……太白《贈汪倫》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此興也"。他這裏說的"興"是感興,非"庸心以求"。亦即目有所見,心有所感,以潭水深比友情深,此"悟者得之"也。詩一反常規,以自呼己名起,以呼對方之名結,兩用姓名,直率坦**。如汪倫果為"村人",則李白"情固超俗矣"(《唐詩解》)。此正與《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殊不厭重,有異曲同工之妙。而此詩一片天真,古今同讚,故汪倫之名也家喻戶曉了。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李白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新唐書。文藝傳》載王昌齡左遷龍標(今湖南省黔陽縣)尉(古人尚右,故稱貶官為左遷),是因為“不護細行”,也就是說,他的得罪貶官,並不是由於什麽重大問題,而隻是由於生活小節不夠檢點。在《芙蓉樓送辛漸》中,王昌齡也對他的好友說:“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即沿用鮑照《白頭吟》中“清如玉壺冰”的比喻,來表明自己的純潔無辜。李白在聽到他不幸的遭遇以後,寫了這一首充滿同情和關切的詩篇,從遠道寄給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首句寫景兼點時令,而於景物獨取漂泊無定的楊花,叫著“不如歸去”的子規,即含有飄零之感、離別之恨在內,切合當時情事,也就融情入景。因此句已於景中見情,所以次句便直敘其事。“聞道”,表示驚惜。“過五溪”,見遷謫之荒遠,道路之艱難。(五溪,雄溪、樠溪、酉溪、溪、辰溪之總稱,均在今湖南省西部。)不著悲痛之語,而悲痛之意自見。

後兩句抒情。人隔兩地,難以相從,而月照中天,千裏可共,所以要將自己的愁心寄與明月,隨風飄到龍標。這裏的夜郎,並不是指位於今貴州省桐梓縣的古夜郎國,而是指位於今湖南省沅陵縣的夜郎縣。沅陵正在黔陽的南方而略偏西。有人由於將夜郎的位置弄錯了,所以定此詩為李白流夜郎時所作,那是不對的。

這兩句詩所表現的意境,已見於前此的一些名作中。如謝莊《月賦》:“美人邁兮音塵缺,隔千裏兮共明月。臨風歎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曹植《雜詩》:“願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都與之相近。而細加分析,則兩句之中,又有三層意思,一是說自己心中充滿了愁思,無可告訴,無人理解,隻有將這種愁心托之於明月;二是說惟有明月分照兩地,自己和朋友都能看見她;三是說,因此,也隻有依靠她才能將愁心寄與,別無它法。

通過詩人豐富的想象,本來無知無情的明月,竟變成了一個了解自己,富於同情的知心人,她能夠而且願意接受自己的要求,將自己對朋友的懷念和同情帶到遼遠的夜郎之西,交給那不幸的遷謫者。她,是多麽地多情啊!

這種將自己的感情賦予客觀事物,使之同樣具有感情,也就是使之人格化,乃是形象思維所形成的巨大的特點之一和優點之一。當詩人們需要表現強烈或深厚的情感時,常常用這樣一種手段來獲得預期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