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過賈誼宅】
劉長卿
三年謫宦此棲遲,萬古唯留楚客悲。
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
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吊豈知?
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劉長卿是"清才冠世""詩調雅暢"(《唐才子傳》)的傑出詩人,因其"剛而犯上"竟"兩遭遷謫"(唐代《中興間氣集》)。一次是在唐肅宗至德三年(758),由蘇州長洲縣尉貶為潘州南巴(今廣東茂名)縣尉;又一次是在唐代宗大曆八年(773)至十二年(777)間的秋天,由淮西鄂嶽轉運留後貶為睦州(浙江建德)司馬。本篇即詩人從鄂嶽南貶路經長沙憑吊賈誼故居時的懷古傷今之作。賈誼(前200-前168)是西漢初年富有才華的政治家、文學家,原任太中大夫,在《陳政事疏》等文章中提出許多改革政治的進步主張,因此遭到守舊權臣周勃、灌嬰等的妒忌和讒毀,被貶為長沙王太傅。《元和郡縣誌·長沙縣》記載:"賈誼宅在縣南四十步。"賈誼宅,賈誼在長沙的居處。
首聯先概敘賈誼被謫長沙,後人無限悲慨,從而切題展墨,詩思入扣。《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記載:"賈生(賈誼)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楚人命(名)曰服()。"可知賈誼被貶居長沙的第三年,因遇上被人們視為不祥之鳥的飛進住宅,遂寫《鳥賦》以抒鬱憤,這是廣為人知的曆史悲劇,同時為本詩其後描寫可預作鋪墊,故而概言"三年謫宦"。其實賈誼謫居長沙共達四年之久。"棲遲",居留,遊息。語出《詩經·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這裏含有驚惶、惆悵之意。"楚客",客居楚國的人,指賈誼。此言賈誼在長沙雖"棲"隻三年,卻"悲"留萬古。即,直臣被貶、世道昏暗的悲恨長留於人們的記憶中,令千秋萬代包括劉長卿在內的賢士都喟歎不已。正為如此,這賈誼舊宅才引發人們"過"訪、追悼。於此,不僅隱然回應了詩題的"過"字之意,而且為全詩籠罩了濃重的悲悒氛圍。
頷聯,承上啟下,精筆細描悲悒場景:詩人於秋風蕭瑟荒草淒迷中獨自低頭尋覓賈誼舊宅,可惜九百年風霜雨露的摧折使這位令後世崇敬和同情的先人之蹤跡已杳然難覓;抬頭仰望,卻隻見一抹斜陽掩映於幽深的林木叢中,幾許慘淡之光漸漸灰暗,使周圍更覺空疏冷寂。這裏既顯現著詩人彷徨瞻顧的孤寂身影,又隱傳著賈誼當年悲憤抑鬱的苦楚心聲。因為,詩中"人去""日斜"正暗含賈誼《鳥賦》"庚子日斜兮,集予舍"、"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的意蘊。詩人這種化用典故、使事無痕的妙筆尤堪吟味。
頸聯,進而由景及人、由曆史到現實,生發議論暗寓激慨:漢文帝可算是有道之君,尚且對賈誼刻薄寡恩,致使賈誼徒然以吊祭屈原來發抒悲憤,那麽,遇上政德不如漢文帝的君主呢?……這一言外之意的反問,真令人不寒而。漢文,漢文帝(前202-前157)。他在位時曾提倡農耕、減免農田租稅,與民休息,政治穩定,舊史與其子景帝兩代並稱為"文景之治"。文帝也知賈誼才華卓著,曾召賈誼為博士,卻又無情地橫施貶斥,致使賈誼"又以適(謫)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湘水無情,舊宅無知,古代賈誼之吊屈,亦猶現今詩人之祭賈,都明知死者不複感知,徒以聊抒自己激切的悲憤罷了。讀者不難理解,詩人身受兩代昏君**威的迫害,被貶逐到比長沙更荒遠的南巴苦境,一何令人不平!這一聯古與今對照、人與物比襯,屬對十分工整,由於藝術地揭示了舊社會廣大才人的悲辛遭遇,再現了千古誌士的寂寞心情,所以,雖為議論,亦帶韻致,仍富感染力,不失為佳句。同時相因相諧地逗出下麵詩意,使結構更臻圓整。
尾聯,因勢順轉,由賈誼宅的蕭瑟荒疏,進而感到整個社會的"寂寂""搖落",同時也就自然在生發出"憐君"遠謫的深重情義,與開頭的"謫宦"遙相呼應,益增回環**氣的藝術效果。寂寂,冷寂落寞。搖落,衰殘零落。自從戰國時宋玉在《九辯》中寫出"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名句,表達了眾多抑鬱文士傷秋歎恨的共同心態,誠如杜甫所謂"搖落深知宋玉悲","搖落"遂為後世的通義語匯。這裏借引熟語,很易引發讀者的共鳴。君,指賈誼,也是詩人自況。詩人明知賈誼因枉遭讒構而貶謫到此(長沙)。卻故施曲筆,故作設問,不僅有力地表達了"同是天涯(極遙遠之地)淪落人"的親厚與憐惜之情,而且,這沉重的扣問之聲恰如一石激浪般激起了讀者的心底波瀾,令人回味不盡,唏噓不已。
唐代《中興間氣集》認為劉長卿"詩體雖不新奇,甚能煉飾"。本詩將個人身世不平的深沉感喟不露鑿痕地鑄於典型史事的描敘之中,令人既能身臨其境地觀看到意蘊豐厚的悲秋圖景,又能清晰明了地聆聽到詩人心底激越抑塞的呼聲,正是精於"煉飾"從而贏得人們"清才冠世"之讚賞的成功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