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校書七兄】

李冶

無事烏程縣，蹉跎歲月餘。

不知芸閣吏，寂寞竟何如。

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

因過大雷岸，莫忘幾行書。這首詩是李冶的代表作。校書，是管理中央政府藏書的官職。七兄，不詳。考詩意，當在"七兄"離開烏程赴任遠行途中，詩人因思念而作。

起句突兀。當然這種突兀不是"塔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宮"(岑參《登慈恩寺塔》)，"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杜甫《詠懷古跡》)之類壓倒一切、震懾全篇的突兀。因為造語過於平淡，甚至有俗白之嫌；再者它不是議論，不是寫景，隻是平平敘述，自然談不上用意構想之奇。它之突兀在於為什麽開始要花十個字敘述自己的無所事事，蹉跎歲月的苦悶無聊，以及無聊的緣由和實質是什麽這種種給讀者的疑惑。

"不知芸閣吏，寂寞竟何如"。芸閣係政府藏書館，"芸閣吏"即"七兄"。這句問兄，又似自問。首句存疑，此句又問，好像積之不解了。其實，問語中有肯定，首兩聯語意恰好相互補足，即：別後妹之無事無聊如此，未知兄之寂寞何如。詩人之寂寞是自己的生活感受，然她何以斷言兄必寂寞呢?因為二者的相契與情深。故別離後詩人倍覺百無聊賴，百無聊賴之餘又想兄之心境必與我同。這一點詩裏並沒有說，可是我們很容易想象，也有類似的經驗，不說的好處是為讀者提供了充分可想象和情緒體驗的空間。因此這兩聯純是素淡文字，但一氣讀來，兄妹相得和別後思念之情層層深入，值得玩味。

頷聯既問，頸聯便答。"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為行人設想之辭，筆意簡淡而境界高遠，寫景是極工的。更難得的是表達了女詩人的細膩情思。"水浮仙棹"是渺渺茫茫的景象，寒星隨人是孤寒清冷的時候，山水兼程，舟車勞頓，一一為七兄想到，"寂寞何如"之意申足矣。既設想如此，心中必乃思念懷想到千百回，又可知前之"無事"、"蹉跎"，實則並非"蹉跎"，而是懷人之甚了。

情已深，辭未盡，收束全篇是重要顯然也是有難度的。"因過大雷岸，莫忘幾行書"，尾聯一出，不由人不擊節歎賞。大雷岸用六朝鮑照兄妹事。鮑照是南朝著名詩人，其妹鮑令暉也是才女，兄妹以詩文相推賞，情誼篤厚。鮑照應臨川王征召，由建業往江州赴任，途經安徽雷池，寫下了《登大雷岸與妹書》，曆敘沿途山川景物及旅次風霜之苦，是一篇著名的駢文。詩人拈出此典，借以表現自己和七兄之間高雅互重、自相知音的關係，使全詩意蘊陡然豐富。以二人相知之深，知兄必不致忘，殷殷再三者，愛重而委婉無盡之意深矣。

全詩起得淺易，中間兩聯也不見波瀾，結句是信手拈出，結構造語皆似平淡。實則作者情思卻在不經意中流轉，隱現。以"無事"起，"寂寞"承之，五六句盡足"寂寞"之意，尾聯宕開一筆，寫鮑氏兄妹事，卻又籠罩全篇。"寂寞竟何如"問得知心，"莫忘幾行書"囑得深情。"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對仗工整，意境高遠。清淡深婉，調諧神秀，用典精切，難怪此詩在唐詩眾妙中占一席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