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興八首】(其四)
杜甫
聞道長安似弈棋①,百年②世事不勝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③,文武衣冠異昔時④。
直北關山金鼓震⑤,征西車馬羽書馳⑥。
魚龍寂寞秋江冷⑦,故國平居有所思⑧。
【注釋】
① 聞道:聽說。杜甫因離開京城日久,於朝廷政局的變化,不便直言,故雲“聞道”。似弈棋:是說長安政局像下棋一樣反複變化,局勢不明。
② 百年:指代一生。
③ 第宅:府第、住宅。新主:新的主人。
④ 異昔時:指與舊日不同。
⑤ 直北:正北,指與北邊回紇之間的戰事。金鼓震:指有戰事,金鼓為軍中以明號令之物。
⑥ 征西:指與西邊吐蕃之間的戰事。羽書:即羽檄,插著羽毛的軍用緊急公文。馳:形容緊急。
⑦ 魚龍:泛指水族。寂寞:是指入秋之後,水族潛伏,不在波麵活動。《水經注》:“魚龍以秋冬為夜。”相傳龍以秋為夜,秋分之後,潛於深淵。
⑧ 故國:指長安。平居:指平素之所居。
第四首以安史之亂為中心,寫長安近況,是八首的樞紐。
首聯聽說長安政局變化很大(指長安先破於安史,後陷於土蕃,而反思國家和個人所經曆的動亂與流亡,有說不盡的悲哀。“弈棋”言中央政權彼爭此奪、反複不定,變化急促,比喻貼切而形象。“百年”此處既指自己一輩子,也指唐代社會。“不勝悲”是對國運民生和自己宦海浮沉身世所生的感慨。
中四句承首聯,皆“聞道”之事,具體寫“似弈棋”的內容。頷聯感慨世道的變遷,時局的動**,著重內憂,國運今非昔比,老一輩文武官員都換成新主。中央的典章、文物、製度都已廢棄,在政治上自己已經是一個被遺忘的人了。頸聯忽然縱筆大開,大起波瀾,側重外患。“直北”即正北,“愁看直北是長安”,夔州的正北是長安、洛陽,亦即隴右關輔、中原一帶,此指長安以北。“直北”、“征西”互文,“金鼓震”、“羽書馳”言西北多事,吐蕃曾陷長安,後回紇入寇,黨項、羌又犯同州,渾奴刺寇周至,故雲。報軍情的文件來往馳送,時局危急。
尾聯寫在這國家殘破、秋江清冷、身世淒苦、暮年潦倒的情況下,昔日在長安的生活常常呈現在懷想之中。第七句“魚龍寂寞秋江冷”結到“秋”字,《水經注》:“魚龍以秋冬為夜。”寫秋江即詩人當前身在夔州之處境。第八句結到“思”字,領起下麵洋洋灑灑四首律詩,寫故國平居,均由“思”字生出,故國思與前麵的故園心一脈相承,承上啟下,大合大開,氣勢流轉,筆有千鈞之力。
詠懷古跡五首(其二)
杜甫
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台豈夢思。
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
《詠懷古跡五首》是杜甫大曆元年(766)在夔州寫成的一組詩。夔州和三峽一帶本來就有宋玉、王昭君、劉備、諸葛亮、庚信等人留下的古跡,杜甫正是借這些古跡,懷念古人,同時也抒寫自己的身世家國之感。這首《詠懷古跡》是杜甫憑吊楚國著名辭賦作家宋玉的。宋玉的《高唐神女賦》寫楚襄王和巫山神女夢中歡會故事,因而傳為巫山佳話。又相傳在江陵有宋玉故宅。所以杜甫暮年出蜀,過巫峽,至江陵,不禁懷念楚國這位作家,勾起身世遭遇的同情和悲慨。在杜甫看來,宋玉既是詞人,更是誌士。而他生前身後卻都隻被視為詞人,其政治上失誌不遇,則遭誤解,至於曲解。這是宋玉一生遭遇最可悲哀處,也是杜甫自己一生遭遇最為傷心處。這詩便是矚目江山,悵望古跡,吊宋玉,抒己懷;以千古知音寫不遇之悲,體驗深切;於精警議論見山光天色,藝術獨到。
杜甫到江陵,在秋天。宋玉名篇《九辯》正以悲秋發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其辭旨又在抒寫“貧士失職而誌不平”,與杜甫當時的情懷共鳴,因而便借以興起本詩,簡潔而深切地表示對宋玉的了解、同情和尊敬,同時又點出了時節天氣。“風流儒雅”是庚信《枯樹賦》中形容東晉名士兼誌士殷仲文的成語,這裏借以強調宋玉主要是一位政治上有抱負的誌士。“亦吾師”用王逸說:“宋玉者,屈原弟子也。閔惜其師忠而被逐,故作《九辯》以述其誌。”這裏借以表示杜甫自己也可算作師承宋玉,同時表明本詩旨意也在閔惜宋玉,“以述其誌”。所以次聯接著就說明自己雖與宋玉相距久遠,不同朝代,不同時代,但蕭條不遇,惆悵失誌,其實相同。因而望其遺跡,想其一生,不禁悲慨落淚。
詩的前半感慨宋玉生前,後半則為其身後不平。這片大好江山裏,還保存著宋玉故宅,世人總算沒有遺忘他。但人們隻欣賞他的文采詞藻,並不了解他的誌向抱負和創作精神。這不符宋玉本心,也無補於後世,令人惘然,故曰“空”。就象眼前這巫山巫峽,使人想起宋玉的《高唐神女賦》。它的故事題材雖屬荒誕夢想,但作家的用意卻在諷諫君主**惑。然而世人隻把它看作荒誕夢想,欣賞風流豔事。這更從誤解而曲解,使有益作品閹割成荒誕故事,把有誌之士歪曲為無謂詞人。這一切,使宋玉含屈,令杜甫傷心。而最為叫人痛心的是,隨著曆史變遷,歲月消逝,楚國早已**然無存,人們不再關心它的興亡,也更不了解宋玉的誌向抱負和創作精神,以至將曲解當史實,以訛傳訛,以訛為是。到如今,江船經過巫山巫峽,船夫們津津有味,指指點點,談論著哪個山峰荒台是楚王神女歡會處,哪片雲雨是神女來臨時。詞人宋玉不滅,誌士宋玉不存,生前不獲際遇,身後為人曲解。宋玉悲在此,杜甫悲為此。前人或說,此“言古人不可複作,而文采終能傳也”,則恰與杜甫本意相違,似為非是。
顯然,體驗深切,議論精警,耐人尋味,是這詩的突出特點和成就。但這是一首詠懷古跡詩,詩人實到其地,親吊古跡,因而山水風光自然顯露。杜甫沿江出蜀,飄泊水上,旅居舟中,年老多病,生計窘迫,境況蕭條,情緒悲愴,本來無心欣賞風景,隻為宋玉遺跡觸發了滿懷悲慨,才灑淚賦詩。詩中的草木搖落,景物蕭條,江山雲雨,故宅荒台,以及舟人指點的情景,都從感慨議論中出來,蒙著曆史的迷霧,充滿詩人的哀傷,仿佛確是淚眼看風景,隱約可見,實而卻虛。從詩歌藝術上看,這樣的表現手法富有獨創性。它緊密圍繞主題,顯出古跡特征,卻不獨立予以描寫,而使之溶於議論,化為情境,渲染著這詩的抒情氣氛,增強了詠古的特色。
這是一首七律,要求諧聲律,工對仗。但也由於詩人重在議論,深於思,精於義,傷心為宋玉寫照,悲慨抒壯誌不酬,因而通體用賦,鑄詞熔典,精警切實,不為律拘。它諧律從乎氣,對仗順乎勢,寫近體而有古體風味,卻不失清麗。前人或譏其“首二句失粘”,隻從形式批評,未為中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