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
杜甫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裏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好詩是一個完整的意象,一朵渾成的感情的花。有些詩是根本不能分拆開來逐句吟味的,例如李白的"床前明月光",單抽其一句兩句,便如日常語言,毫無詩味;但凝成一體,卻情景宛然,言淡而味永,是千古絕唱。有些詩雖然可以抽出一兩句警句,尤其是律詩中的某一聯,單獨諷詠,也堪令人擊節稱賞;但也隻有在整首詩的回護映帶下,警句才能如花中之蕊,格外顯出它的動人光彩。而且,一首詩若要逐字推敲起來,能句句銖兩悉稱,相對之下毫無弱筆的也確實不可多得,隻有在通首一氣品賞時,弱筆也在通體的美質中被溶化,仿佛一朵花中長得不夠理想的某一瓣,對構成整體的美也盡了它的職能一樣。
杜甫是"詩聖",千百年來的詩評家在他卓絕的詩篇和盛大的聲名之前傾倒,連他詩裏的弱筆也不敢評議,總是一例稱頌,多方為之圓說。其實,在鑒賞批評中,固然不應輕薄地譏彈前人,刻意求疵;也不必處處鞠躬鼓掌,為賢者諱。彼此采取平等態度,議論才能實事求是,不失公允。而且,徹底完美也和一貫正確一樣,在人世間是沒有的事,杜甫詩也不能絕無瑕疵。譬如,有名的《詠懷古跡五首》,是他"晚節漸於詩律細"的高度成熟期之作,其中"諸葛"一首的頷聯,"三分割據紆籌策"對以"萬古雲霄一羽毛",下五字屬對既不工穩,涵義也十分迂曲空泛,即使不能說是生湊,至少也不能算是佳句。此詩末句的"誌決身殲軍務勞",詩味也不那麽足,近於幹巴巴。全詩除頸聯"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兩句警辟可誦外,通首僅氣象稍可取,應是杜詩中的平庸之作。但曆來評注家懾於杜甫的聲威,都曲予溢美,這也可說是對"詩聖"的"個人迷信",應歸為不虞之譽的。
這首《登高》誠然是杜甫的傑作,明人胡應麟甚至推為"古今七言律第一",稱此詩為"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無昔人,後無來學"的"曠代之作"。雖然逐句審視,他也看出末句稍嫌荏弱,卻又創"軟冷收之"之論,為之說項。那理由是,"此篇結句似微弱者,第前六句既極飛揚震動,複作峭快,恐未合張弛之宜,或轉入別調,反更為全首之累,隻如此軟冷收之,而無限悲涼之意,溢於言外,似未為不稱也。"(《詩藪·內編》卷五)
胡氏的議論雖也不無道理,但反複諷誦全詩,結句終究給人以一種氣力不足之感。但此句之不足以為全詩病者,在於它和前七句氣脈貫穿,前麵三聯一氣排闥之勢猶有充沛的餘力足以濟窮,足以包容其荏弱,足以維持其全詩的雄渾蒼涼之氣於不墜。這樣,末句在全詩完整的意象上還能盡其構成上的一份功能;它融入整體,然後顯得它的存在具有意義。
如果"以意逆誌",推究杜甫作此詩的感情狀態和藝術思路的話,則此詩應該倒讀上去。此詩為大曆二年(767)同日所作的《九日五首》之一,《九日五首》集中僅見四首,加上此首方合五首之數。原來是否還另有一首,已經佚去(《錢注杜詩》題下注"缺一首"),故此首單立一題,或此首本為五首之一,係杜甫或後來編集者有意分立,今不可考。但五首詩之作於同一日,當無疑義。五首的第一首的第一聯道:"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可作"潦倒新停濁酒杯"句的注解,也可破舊注謂杜甫因病停杯的曲說。因放下酒杯(新停)而抱病登台,故而不勝"萬裏悲秋常作客"之思;登台四望,眼中江山也無不著上了"萬裏悲秋"的色彩。詩人先從為自己的感情所籠罩的眼前景色寫起,後半首才歸結到自己,呈示出登臨時的感慨和登臨前的心境。《九日五首》中隻有第一首和此首是七言律,而第一首從"獨酌"、"登台"寫起,然後申敘感慨;再看他的另一首登高之作,在成都所作的《登樓》,也是以"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領起,都是即事順序成章的。惟有此首,卻先推出登高者眼前的景色,這景色中含有胡應麟所說的令人"飛揚震動"的境界,再在這一境界中出現人,即悲秋而又多病的詩人自己,這就造成了感慨未抒氣氛已成的動人的詩情。因此,胡應麟評此詩有"建瓴走坡之勢",確是會心之言。
全詩八句四聯,句句皆對,又對得圓渾自然,無斧鑿之痕,充分顯示了詩人駕馭語言的功力。起句的峭急續以第二句的略作紆徐,前者訴諸聽覺,後者訴諸視覺,既有感情節奏上的妙用,又有藝術觀照上的對比效果。如無頷聯蒼茫浩**的氣勢,便映帶不出頸聯"萬裏"、"百年"的沉鬱悲壯;反之,沒有頸聯的感慨深厚,也無以與頷聯的蕭森雄邁相對。至於末聯之於全詩,等於兩句補語,或如**之後的下降;主體既佳,全詩自美。藝術作品也正如人體一樣,不能苛求十個指頭一般長的。
詩人吟詠的是衰暮之年特殊心境中的登高,又是夔州巫峽特殊場景中的登高,就詩意說來,是不能易人、易時、易地的;但讀過這詩的人,不論何人、何時、何地,隻要登臨高處,便會驀地在心頭浮起詩中的句子來,引起感情上的共鳴,特殊升華為一般,這便是詩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