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岑參
輪台城頭夜吹角,輪台城北旄頭落。
羽書昨夜過渠黎,單於已在金山西。
戍樓西望煙塵裏,漢兵屯在輪台北。
上將擁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軍行。
四邊伐鼓雪海湧,三軍大呼陰山動。
虜塞兵氣連雲屯,戰場白骨纏草根。
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
亞相勤王甘苦辛,誓將報主靜邊塵。
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這首詩可分四段:前六句為第一段;第七句至第十句為第二段;第十一句至第十四句為第三段;最後四句為第四段。
第一段寫大戰發生前兩軍對峙的緊張局勢。起句點明唐軍駐地在輪台,時間是夜晚。輪台的位置和景況,岑參在《輪台即事》詩中說:“輪台風物異,地是古單於。三月無青草,千家盡白榆。”另在《首秋輪台》中寫道:“異域陰山外,孤城雪海邊,秋來唯有雁,夏盡不聞蟬。”可見輪台很荒涼,是一座孤城。但由於它的位置在陰山外,雪海邊,靠近邊塞前線,是軍事要地。角聲是軍隊集合的信號。連夜吹角,角聲打破了山城的沉寂,說明出征在即。“輪台城北旄頭落”。城北,指輪台城以北的邊塞地區。“旄頭”就是髦頭,又稱昴星,為二十八宿之一。昴星分野在西北,西北為胡地,故又叫“胡星”。《史記·天官書》:“昴為髦頭,胡星也。”古人將旄頭星作為胡人的象征。認為旄頭跳躍,主胡兵大起;而“旄頭落”則主胡兵敗亡。這裏並非實指,而是以虛擬實。岑參並未真正看到旄頭星降落。一者是夜間出兵,可以觀測星象,故寫“旄頭落”,是合理的。二者通過想象中的“旄頭落”,預示胡兵必敗,唐軍必勝。角聲一響,旄頭就落,形成一種聲勢,創造一種氣氛,籠罩全篇,讀者為之精神一振。
為什麽要連夜出征:隻因為“羽書昨夜過渠黎,單於已在金山西。”渠黎,漢西域國名,在今新疆輪台東南。金山即阿爾泰山,在新疆北部,蒙古人民共和國西部。此處當是泛指塞外山脈。軍情緊急,羽書飛馳,敵軍已向內地進犯,從戍樓西望,黑色煙塵衝天,漢兵已駐紮在輪台城北,與“已在金山西”的胡兵兩軍對壘,劍拔弩張,形勢嚴峻,大戰有一觸即發之勢。這一段已將戰爭氣氛渲染得淋漓盡致了。
第二段寫唐軍出征與交戰。“上將擁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軍行。”旄,旄節,軍權的象征。唐時,節度使皆擁旄節。以專製軍事。上將持旄節親率大軍出征,非同小可,拂曉時分,千軍萬馬,吹著羌笛,開赴前線。四處鼓聲雷動,雪海為之翻騰;三軍喊聲震天,陰山為之震動。作者運用浪漫主義的誇張手法,極言戰鬥之激烈,唐軍戰士之英勇,軍威之強盛,聲勢之雄壯,可以所向披靡。有這樣的軍隊,“以此製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左傳》)
第三段寫敵軍強大,戰爭慘烈。“虜塞兵氣連雲屯”,極言敵軍也集結了強大的兵力進犯。以敵軍之強大反襯唐軍更強大。如果把虜軍寫得兵少力弱,不堪一擊,那唐軍戰士也算不了什麽英雄好漢,因為對手本來就不行嘛!現在虜軍“兵氣連雲屯”,而唐軍竟能戰而勝之,可見唐軍強大無與倫比。但戰爭總是免不了有傷亡的。“戰場白骨纏草根”,這是常見現象。杜甫也指出過:“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兵車行》)戰爭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唐軍要贏得勝利,並非不費吹灰之力,更不能說一點傷亡也沒有。這是詩人正視戰爭現實的表現。但詩人也沒有大肆渲染戰爭的恐怖,也沒有將詩的情調轉入低沉,而是針對自然環境的特點,繼續運用誇張的手法,極寫“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劍河,在今新疆境內。《新唐書·回鶻傳》:“青山東,有水曰劍河,偶艇以渡,水悉東北流”。沙口,地址不詳。詩人們寫南方雪花,常以楊花點點來比擬。而劍河的雪不是雪花,而是雪片,而且麵積“闊”,顯出邊塞風光的奇特壯觀,帶有粗豪的特色。而尤為奇峭的則是寫“石凍馬蹄脫”。本來很硬的石頭,經嚴寒冰凍後,竟可使堅硬的馬蹄脫落,真令人驚駭。在如此異乎尋常的艱苦條件下,要戰勝強虜,則唐軍將士的英勇頑強,不怕犧牲,不畏艱苦的精神就十分明顯了。所以詩人寫戰爭之激烈,自然條件之惡劣,都是用烘托手法以突出唐軍的形象。
第四段,祝賀凱旋,兼頌亞相軍功。封常清於天寶十三載以節度使兼攝禦史大夫。在漢代禦史大夫位次於宰相,故稱亞相。言封常清為勤王而以苦為甘,“誓掃胡塵不顧身”,黃沙百戰,奏凱班師,其豐功偉績,使古代以邊功著稱的英雄也為之遜色。歌頌亞相,也是為了歌頌唐軍,為盛唐時期國富兵強,國威遠震而充滿自豪感,表現了盛唐詩人奮發昂揚的氣派。
詩中所寫自然環境之惡劣,行軍之艱苦,戰鬥的激烈,作者雖不一定隨軍紀實,但岑參有多年的邊塞生活實踐和邊塞戰爭的經曆,有充足的生活積累,這是他創作的源泉。加上他有豐富的想象力,在實踐的基礎上,運用浪漫主義的創作方法,通過藝術創造,才寫出了如此瑰麗的詩篇。詩是通過藝術創造的藝術品,不是科學筆記。詩中所寫金山、渠黎、陰山、雪海、劍河、沙口等地,彼此相距甚遠,有可能是詩人泛指或借用,不一定是這次封常清征播仙行軍的實際經過路線,似可不必一一落實。
在寫作手法上,詩人以濃墨重彩,大筆揮灑,極力渲染唐軍聲威,環境惡劣,氣氛緊張。又綜合運用誇張、渲染、烘托、想象、象征等多種修辭手法,畫麵壯闊,氣勢雄渾,繪聲繪色。我們讀起來,似乎聽到了催人前進的戰鬥的鼓聲,聽到了千軍萬馬的喊殺聲,地動山搖。仿佛看到了大軍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前推進。詩中洋溢著愛國的戰鬥**和樂觀進取的精神,充滿著自豪感。
在岑參死後三十年左右,為他的詩集作序的杜確說:“南陽岑公聲名尤著……屬辭尚清,用意尚切……迥拔孤秀,出於常情。每一篇絕筆,則人人傳寫,雖閭裏士度,戎夷蠻貊,莫不諷誦吟習焉”。足見其詩影響之廣。而“迥拔孤秀”四字,若用以評此詩,尤為切貼。
寄左省杜拾遺
岑參
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微。
曉隨天仗入,暮惹禦香歸。
白發悲花落,青雲羨鳥飛。
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
詩題中的“杜拾遺”,即杜甫。岑參與杜甫在唐肅宗至德二年至乾元元年初(757─758),同仕於朝;岑任右補闕,屬中書省,居右署;杜任左拾遺,屬門下省,居左署,故稱“左省”。“拾遺”和“補闕”都是諫官。岑、杜二人,既是同僚,又是詩友,這是他們的唱和之作。
前四句是敘述與杜甫同朝為官的生活境況。詩人連續鋪寫“天仗”、“丹陛”、“禦香”、“紫微”,表麵看,好象是在炫耀朝官的榮華顯貴;但揭開“榮華顯貴”的帷幕,卻使我們看到另外的一麵:朝官生活多麽空虛、無聊、死板、老套。不是麽?每天他們總是煞有介事、誠惶誠恐地“趨”(小跑)入朝廷,分列殿廡東西。但君臣們辦了什麽轟轟烈烈的大事?定了什麽興利除弊、定國安邦之策呢?沒有。詩人特意告訴我們,清早,他們隨威嚴的儀仗入朝,而到晚上,唯一的收獲就是沾染一點“禦香”之氣而“歸”罷了。“曉”、“暮”兩字說明這種庸俗無聊的生活,日複一日,天天如此。這對於立誌為國建功的詩人來說,怎能不感到由衷的厭惡?
五、六兩句,詩人直抒胸臆,向老朋友吐露內心的悲憤。“白發悲花落,青雲羨鳥飛。”這兩句中,“悲”字是中心,一個字概括了詩人對朝官生活的態度和感受。詩人為大好年華浪費於“朝隨天仗入,暮惹禦香歸”的無聊生活而悲,也為那種“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微”的木偶般的境遇而不勝愁悶。因此,低頭見庭院落花而倍感神傷,抬頭睹高空飛鳥而頓生羨慕。如果我們聯係當時安史亂後國家瘡痍滿目、百廢待興的時事背景,對照上麵四句所描寫的死氣沉沉、無所作為的朝廷現狀,就會更加清楚地感到“白發悲花落,青雲羨鳥飛”兩句,語憤情悲,抒發了詩人對時事和身世的無限感慨。
詩的結尾兩句,是全詩的(禁止)。闕事,指缺點、過錯。有人說這兩句是吹捧朝廷,倘若真是這樣,詩人又何須“悲花落”、“羨鳥飛”,甚至愁生白發呢?很顯然,這“聖朝無闕事”,是詩人憤慨至極,故作反語;與下句合看,既是諷刺,也是揭露。隻有那昏庸的統治者,才會自詡聖明,自以為“無闕事”,拒絕納諫。正因為如此,身任“補闕”的詩人見“闕”不能“補”,“自覺諫書稀”,一個“稀”字,反映出詩人對文過飾非、諱疾忌醫的唐王朝失望的心情。這和當時同為諫官的杜甫感慨“袞職曾無一字補”(《題省中壁》)、“何用虛名絆此身”(《曲江二首》),是語異而心同的。所以杜甫讀了岑參詩後,心領神會,奉答曰:“故人得佳句,獨贈白頭翁。”(《奉答岑參補闕見贈》)他是看出岑詩中的“潛台詞”的。
這首詩,采用的是曲折隱晦的筆法,寓貶於褒,棉裏藏針,表麵頌揚,骨子裏感慨身世遭際和傾訴對朝政的不滿。用婉曲的反語來抒發內心憂憤,使人有尋思不盡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