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除夜宿石頭驛】

戴叔倫①

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

一年將盡夜,萬裏未歸人。

寥落悲前事,支離笑此身。

愁顏與衰鬢,明日又逢春。

【注釋】

①戴叔倫:(732-789)唐代詩人。字幼公,一字次公,潤州金壇(今江蘇金壇縣)人。德宗貞元(785-805)年間進士。

長期飄泊,客中寂寞,又值除夕之夜,還獨自滯跡在他鄉逆旅,此情此景,更何以堪。此詩當作於詩人晚年任撫州(今屬江西)刺史時期。這時他正寄寓石頭驛(在今江西新建縣贛江西岸),可能要取道長江東歸故鄉金壇(今屬江蘇)。這首詩真切地抒寫了詩人當時的際遇,蘊蓄著無窮的感慨和淒涼之情。

詩人長期漂泊客中,形單影隻,不能不愁煞人,何況正值除夕,作者寫下了頭兩句“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清楚地交待了自己孤寂的心情和際遇。除夕之夜,萬家團聚,自己卻還是浮沉宦海,奔走旅途,孤零零地在驛館中借宿。長夜枯坐,舉目無親,又有誰來問寒問暖。人無可親,眼下就隻有寒燈一盞,搖曳作伴。“誰相問”三字有力地突出了作者淒苦哀傷而又無人可語的心境,“寒燈”的明滅搖曳自有一種清幽孤零的意緒。

麵對一盞搖曳的寒燈,默默中品嚐漂泊無依的苦澀,詩人無限感傷地吟出了“一年將盡夜,萬裏未歸人”, 明點題中“除夜”,對句則吐露與親人有萬裏相隔之感。屈指堪驚,一年將盡,自己仍舊是一個“未歸人”,此情此景,當何以堪。“萬裏”,似不應指兩地間的實際路程,而是就心理上的距離說的。這一聯,摒棄謂語,隻用兩個名詞,連同前麵的定語“一年將盡”、“萬裏未歸”,構成對仗,把悠遠的時間性和廣漠的空間感,對照並列在一起,自有一種暗中俯仰、百感蒼茫的情思和意境,顯示出詩人高超的藝術概括力,具有深沉的形象感染力。

詩人自歎此身寥落,前事不堪重道,病骨支離,隻有自嘲地苦笑,笑裏會蘊含多少落寞,多少無奈;曆盡風雨滄桑,洞悉人世炎涼,作者因此寫下了“寥落悲前事,支離笑此身”,感情的沉鬱悲涼,令人想到杜甫“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登嶽陽樓》)和“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登高》)。詩人一生行事,抱有濟時之誌,而此時不但沒能實現,反落得病骨支離,江湖飄泊,這不能不感到可笑。這“笑”,含蘊著對不合理現實的憤慨不平,是含著辛酸眼淚的無可奈何的苦笑。

一年伊始,萬象更新,可是詩人的愁情苦狀卻不會改變。“愁顏與衰鬢”,垂垂老矣,容顏愁苦,鬢發衰白,平生遭際實堪傷,還能再有什麽作為呢?個中充溢著暮年的氣息,末兩句如純粹的白描,平平淡淡,卻淒惻婉轉,令人愁腸百結。這個結尾,給人以沉重的壓抑感和不盡的淒苦況味。

全詩彌漫深沉的悲哀愁緒和落拓不平,同時又有無可奈何的歎息,讓人產生同情。因為情由己出,詩的語言盡管平易樸素,不事雕琢,卻是真摯感人,產生了寄慨深遠,淒惻動人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