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北征】
李益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遍吹《行路難》。
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這是李益又一首享有很高聲譽的邊塞詩,明人胡應麟稱之可與《受降城聞笛》、《夜上西城》諸篇比美,而“皆可與太白、龍標競爽”(《詩藪》)。讀此詩,我們確實可以感到那蒼涼悲壯的意境,凝煉含蓄的意蘊和優美和諧的音韻,大有李白、王昌齡七絕詩的韻味。
從詩題看來,此詩是詩人親曆的一次隨軍遠征行動的真實反映。詩人以敏銳的觀察力和深刻的感受力,攝取了一個場麵壯闊、情調蒼涼的行軍鏡頭,描繪了一幅天山大漠雪後月夜軍旅圖,反映了征人艱苦出征的戍邊景象和久別思鄉的沉鬱情懷。
詩人先以如椽大筆描繪這幅巨幅行軍圖的背景:“天山雪後海風寒”。巍巍天山,雪裹銀裝,有如吹海鼓濤的凜冽寒風,吹徹廣袤無垠的大漠。這裏不僅交代了這次行軍的地域、季節和氣候,而且渲染出環境的艱苦,道路的難行和氣氛的荒寒,從而奠定了全詩蒼涼悲壯的基調。接著再用“橫笛遍吹《行路難》”,進層描寫征人行軍的心情。由於有了首句的有力鋪墊,次句就無須直接去寫行軍難,隻用笛聲進行側麵的烘托,進而用“遍”字誇張寫出征人普遍撩起的鄉思。試想大軍正在迎風衝寒艱難跋涉之際,不知是誰觸景生情地吹響一聲橫笛,一支一聲引來百支千聲的應和,刹那間一片笛聲傳遍廣寂的太古沙漠,傳入行進中的將士耳裏。可這橫笛所奏的樂曲,竟是每個征人都很熟悉的《行路難》,曲中那表達“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樂府解題》)的淒婉哀怨之音,使得每個征人久積於心的鄉思都被撩動起來,於是人人都拿起橫笛吹起這支悲歌來,一時之間此起彼伏,響遍大漠,這該是一個多麽動人心魄的境界。
就在《行路難》笛曲的濃烈感染下,征人由眼前的“世路艱難”之景喚起了鬱積的“離別悲傷”之情,終於突變而為無聲的爆發,這便是“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如果說首句是托出背景,營造氣氛;次句是以聲托情,承上啟下;這兩句就是全景特寫,乃為情景交融的畫麵主體。這裏的“磧裏”、“月下”,進一步補明是在荒漠上、月夜中行軍的畫幅背景,格外加重了景象的荒涼和氣氛的淒清。詩人在此運用誇張的手法,全力寫出極其悲壯宏大的場麵:在大漠上行進的三十萬征人,在笛聲的巨大感染力驅使下,不約而同地在同一時間回首東望那寄托離情的一輪明月,那多情的明月也以一派清光眷注著那一尊尊有如雕像般回首翹望的征人。詩人如此著意的誇張,有力表現了大漠行軍的壯觀景象,突出顯示了一片笛聲在軍中引起的共感。“三十萬”大軍“一時回首”望月的悲壯行動,一經在讀者意識中定格,那雕塑式的宏闊場景,那無言勝有聲的悲涼情調,便會永恒地凝定在讀者的心頭。
這首七絕,隻截取沙漠行軍的一個特寫畫麵,卻能讓人如對一幅景象寥廓、情調蒼涼的曆史畫卷,令人佇足凝神,浮想聯翩,沉醉在詩人獨造的悲涼壯闊的詩境中。前人盛譽此詩,其因大致在此吧。
聽曉角
李益
邊霜昨夜墮關榆,吹角當城漢月孤。
無限塞鴻飛不度,秋風卷入《小單於》。
這首詩旨在寫征人的邊愁鄉思,但詩中隻有一片角聲在回**,一群塞鴻在盤旋,既沒有明白表達征人的愁思,甚至始終沒有讓征人出場。詩篇采用的是鏡中取影手法,從角聲、塞鴻折射出征人的處境和心情。它不直接寫人,而人在詩中;不直接寫情,而情見篇外。
詩的前兩句“邊霜昨夜墮關榆,吹角當城漢月孤”,是以環境氣氛來烘托角聲,點明這片角聲響起的地點是邊關,季節當深秋,時間方破曉。這時,濃霜滿地,榆葉凋零,晨星寥落,殘月在天;回**在如此淒清的環境氣氛中的角聲,其聲情會是多麽悲涼哀怨,這是不言而喻的。從表麵看,這兩句隻是寫景,寫角聲,但這是以沒有出場的征人為中心,寫他的所見所聞,而且,字裏行間還處處透露出他的所感所思。首句一開頭,寫霜而曰“邊霜”,這既說明夜來的霜是降落在邊關上,也寫出了征人見霜時所產生的身在邊關之感。次句在句末寫到月,而在月後加了一個“孤”字;這不僅形容天上的月是孤零零的,更是寫地上的人看到這片殘月時的感覺也是孤零零的。
長期身在邊關的李益,深知邊聲,特別是邊聲中的笛聲、角聲等是怎樣撥動征人的心弦、牽引征人的愁思的;因此,他的一些邊塞詩往往讓讀者從一個特定的音響環境進入人物的感情世界。如《夜上受降城聞笛》詩雲。“回樂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從軍北征》詩雲:“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遍吹《行路難》。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兩詩都是從笛聲寫到聽笛的征人,以及因此觸發的情思、引起的反應。這首《聽曉角》詩,也從音響著眼下筆,但在構思和寫法上卻另有其獨特之處。當人們讀了詩的前兩句,總以為將象上述二詩那樣,接下去要由角聲寫到傾聽角聲的征人,並進而道出他們的感受了。可是,出人意料之外,詩的後兩句卻是:“無限塞鴻飛不度,秋風卷入《小單於》。”原來詩人的視線仍然停留在寥廓的秋空,從天邊的孤月移向一群飛翔的鴻雁。這裏,詩人目迎神往,馳騁他的奇特的詩思,運用他的誇張的詩筆,想象和描寫這群從塞北飛到南方去的候鳥,聽到秋風中傳來畫角吹奏的《小單於》曲,也深深為之動情,因而在關上低回留連,盤旋不度。這樣寫,以雁代人,從雁取影,深一步、曲一層地寫出了角聲的悲亢淒涼。雁猶如此,人何以堪,征人的感受就也不必再事描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