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穎師彈琴】
韓愈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
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
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長。
嗟餘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
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韓愈門生李賀集中也有一首《聽穎師彈琴歌》,末曰“請歌直請卿相歌,奉禮官卑複何益”,是在京師三年任奉禮郎小官時作。作者元和七年(812)二月重回京為國子博士,二人聽穎師彈琴並作歌大約皆是這一年在京的事。
清人方扶南將這首詩與白居易《琵琶行》、李賀《李憑箜篌引》並列稱頌。韓此作雖短小,但聽琴十分內行和投入,整個靈魂、人生遭遇與天馬行空、變化不可端倪的琴韻耦合無間,實是一首十分動人的音樂詩。
“穎師”是位僧人音樂家,所彈為古琴即七弦琴。據北宋人蔡《西清詩話》記載,歐陽修曾誤認為穎師所彈為琵琶,吳僧義海指出其錯誤,其說有助於理解本詩對音樂的描寫,文雖較長還是值得一錄:“三吳僧義海以琴名世。六一居士(歐陽修)嚐問東坡琴詩孰優,東坡答以退之(指韓)《聽穎師琴》。公曰:‘此隻是聽琵琶耳。’或以問海,海曰:‘歐陽公一代英偉,然斯語誤矣。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言輕柔細屑,真情出見也。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言精神溢餘,竦觀聽也。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言縱橫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又見脫穎孤絕,不同流俗下俚聲也。躋攀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言起伏抑揚,不言故常也。皆指下絲聲妙處,唯琴為然。琵琶格上聲,烏能爾邪?’”義海指出韓所描寫穎師琴趣,全是古琴技法特點,如泛聲、泛聲中寄指聲、吟繹聲、曆聲等,非用格界定音階的琵琶所能表現,所謂“皆指下絲聲妙處”——都是指頭在七弦琴弦上輕重緩急遠近揉動所產生(或與揉滑琴弦有關)的音樂效果。這高超的演奏深深觸動了韓愈的心靈。知音盡得穎師琴韻之妙。
這首詩前部分十句共用五喻,調動人的各種感覺器官表現剛柔緩急各種情誌,也表現了恩愛、赴敵、孤飛、高寒、求索和夢墮空雲等等人生態勢和際遇。可說是為韓愈性格、遭遇和當時心情的寫照。特別是“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二句,這位為君為民耿耿孤忠屢屢仗義直言進諫而反遭貶荊蠻吃盡苦頭的正直言官,聆聽如此準確地傳達其心靈顫音的樂聲,能不如江州司馬之“濕衣淚滂滂”?前十句在五聯博喻中已暗將韓受感動之深寫足,實乃一石雙鳥之省筆、高超之筆。故後八句觀表麵是寫聽琴反應,實反應早已在前十句帶出,這八句主要用反筆:淚眼滂沱地“遽止之”,穎師請不要再彈奏下去了,“無以冰炭置我腸”!你的音樂勾起我熱情的回憶,又令我冷靜反思,真教人受不了啊!這比正麵稱讚峭拔有力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