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宿揚州】

李紳

江橫渡闊煙波晚,潮過金陵落葉秋。

嘹唳塞鴻經楚澤,淺深紅樹見揚州。

夜橋燈火連星漢,水郭帆檣近鬥牛。

今日市朝風俗變,不須開口問迷樓。

揚州,是作者旅途中的一個驛站。這首詩以極凝練、簡潔的筆墨寫李紳對揚州秋景和夜色的細致觀察和感受,既有空間的繪畫感,又有時間的運動感。

首聯寫作者在一個煙波浩淼的傍晚,渡過遼闊的揚子江,隨著起伏的潮水來到了揚州城,此時的揚州城怎樣呢?“落葉秋”三個字便交待了揚州的時節正黃葉飄舞。起筆平平,無奇崛之處。

第三、四句便進一步描寫揚州的秋景,你瞧,從遙遠的邊塞飛來的大雁正拖著長長的尾音,淒清地鳴叫著,似乎也帶來了邊疆的寒涼,從而在聲波上給揚州城帶來秋的信息。轉而從天上飛的寫到地上長的,“淺深紅樹見揚州”,綠色褪盡了,紅花凋謝了,滿眼裏都是秋天才有的淺淺深深、顏色斑駁,這樣,把視覺和聽覺結合在一起繪圖,便使得秋景有聲有色,形象生動。

為了讓這幅揚州夜景顯出時間、麵貌的動態感,作者沒有停滯在對秋景的細致刻畫上,而是隨著時間的流動,很自然地過渡到了“夜橋燈火連星漢,水郭帆檣近鬥牛”。

秋天,最易使人產生淒清、蕭條之感,而上句的雁群長鳴,斑斑紅樹多少給人帶來一絲冷落、寂寥,幸而作者沒有停留,而將視野拓寬,望到了江麵。漁船上的燈火亮了,一盞盞倒映在水中,又延綿到遙遠的天際,仿佛和天上的星漢連接了起來;水邊停泊的帆船桅杆也似乎迫近了天上的鬥牛星座。這兩句對夜景的描寫可謂妙極,景是充實、具體的,而想象卻是空靈、誇張、飄逸的。

最後兩句“今日市朝風俗變,不須開口問迷樓”,似乎來得有些突兀,然而,細細品味,覺得也很自然。這裏的“迷樓”用得好,不僅寫出了風俗的變化多端,更寫出了自己心中的無奈,唉,算了吧,問得多不及風俗變化快。這是作者的一個人生小感悟,並無傷感之意。

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

柳宗元

海畔尖山似劍芒,秋來處處割愁腸。

若為化作身千億,散向峰頭望故鄉。

讀柳宗元這首詩,給我們的印象是:詩人通過奇異的想象,獨特的藝術構思,把埋藏在心底的鬱抑之情,不可遏止地盡量傾吐了出來;它的抒情方式,是屬於嚴羽《滄浪詩話》裏所說的“沈著痛快”一類。這在唐人絕句中是不多見的。

我們知道,柳宗元是個具有遠大抱負的進步詩人。早年他參加了以王叔文為首的“永貞革新”,積極進行政治活動。不幸失敗,貶為永州司馬。十年之後,又被分發到更遙遠的邊荒之地的柳州。這詩便是他任柳州刺史時所作。當時,他正當壯盛之年,“一斥不複,群飛刺天”(韓愈《祭柳子厚文》),政治上不斷遭受到沉重的打擊,使得他心情憤激不平,終年生活在憂危愁苦之中。《新唐書》本傳說他“既竄斥,地又荒癘,因自放山澤間。其堙厄感鬱,一寓諸文”。這詩裏一連串的奇異的想象,正是他那“堙厄感鬱”心情的寫照。

他之所以“自放山澤間”,為的是借山水以消遣愁懷;然而借山水以消遣愁懷,如同李白所說借酒澆愁一樣,“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懷消愁愁更愁。”特別是那秋天季節,草木變衰,自然界一片荒涼,登山臨水,觸目傷懷,更使人百端交感,愁腸欲斷。詩人從腸斷這一意念出發,於是聳峙在四周圍的崇山峻嶺,著眼點就在於它的巉削陡峭,在於它的“尖”,從而使群山的形象,轉化為無數利劍的鋒芒,這“愁腸”仿佛就是被它們割斷似的。說“海畔尖山”,正以見地處西南濱海,去故鄉之遠。身在貶所,“望故鄉”而不能歸,當然是痛苦的;然而“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古樂府《悲歌行》),卻又能從痛苦中得到某種滿足。於是在無可奈何的矛盾心情的支配下,他就盡情的望去,唯恐其望得不夠。這無數的象“劍芒”一樣的“尖山”,山山都可以望故鄉,可是自己隻有一個身子,一雙眼睛,該怎麽辦呢?柳宗元是精通佛典的,而和他一同看山的浩初上人,便是龍安海禪師的弟子。佛經中不是有“化身”的說法嗎?在一種微妙的啟示下,於是他就想入非非,想到“化身千億”了。

在這首詩裏,詩人就是通過上述一係列的形象思維來揭示其內心世界的。

詩題標明“寄京華親故”。“望故鄉”而“寄京華親故”,意在訴說自己慘苦的心情、迫切的歸思,希望在朝舊交能夠一為援手,使他得以孤死首丘,不至葬身瘴癘之地。

蘇軾論唐人詩,以柳宗元和韋應物相提並論,指出他們的詩,“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見《書黃子思詩集後》)王士禎也說:“風懷澄澹推韋柳。”“簡古”、“澹泊”或“澄澹”,乃是柳詩意境風格的一個方麵,雖然是其主要的方麵,但並不能概括柳詩的全貌。柳詩自有其別調。他的詩,象懸崖峻穀中凜冽的潭水,經過衝沙激石、千回百折的過程,最後終於流入險阻的絕澗,渟滀到徹底的澄清。冷冷清光,鑒人毛發;岸旁蘭芷,散發著幽鬱的芬芳。但有時山洪陡發,瀑布奔流,會把它激起跳動飛濺的波瀾,發出淒厲而激越的聲響,使人產生一種魂悸魄動的感覺。此詩中詩人跳動飛濺的情感波瀾無法抑製,恰如“山洪陡發,瀑布奔流”,奔迸而出,因而產生了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同劉二十八哭呂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侍禦】

柳宗元

衡嶽新摧天柱峰,士林憔悴泣相逢。

隻令文字傳青簡,不使功名上景鍾。

三畝空留懸磬石,九原猶寄若堂封。

遙想荊州人物論,幾回中夜惜元龍。

這是一首悼念亡友的七言律詩,按前人的考證,呂衡州指衡州刺史呂溫,卒於元和六年九月。“李、元二侍禦”有兩種說法,宋陽翟人孫甫(字之翰)認為元侍禦即元稹,“是時稹自東台監察禦史貶江陵士曹參軍。”而臨邛人韓醇(字仲韶)卻認為李、元二侍禦指李深源、元克己二人。

“衡嶽新摧天柱峰,士林憔悴泣相逢”。“衡嶽”指南嶽衡山。天柱峰是衡山的一座主峰,在這裏用來喻呂溫。以山嶽之摧寫友人的謝世,既是對友人高風亮節的讚頌,也表達了詩人內心無比沉痛的悼念之情。“士林憔悴泣相逢”,“士林”,本來泛指讀書人,這裏特指與呂溫誌同道合的朋友。“憔悴”足見悼念之情的悲切;“泣相逢”更是催人淚下了。這一句起筆不凡,以天柱之摧寫友人之亡,可謂天骨開張,筆法俊健,給全詩染上一層悲壯的氣氛。

“隻令文字傳青簡,不使功名上景鍾。”“青簡”,上古以竹簡寫書,青簡與汗青同意,常用來指代史書。“景鍾”,即大鍾。《左傳》魯襄公十九年,季武子“作林鍾而銘魯功”。這裏以景鍾指代功勳。呂衡州啊呂衡州,你雖有滿腹的才華,卻隻能留下文字傳諸後世,而來不及施展抱負建功立業。這一句以簡約的筆法概括呂溫的一生,突出“青簡”與“景鍾”的矛盾,在詩人的眼裏,自然是“青簡”與“景鍾”並重的,然而雖有滿腹的才華,卻來不及施展即已謝世,這還不足以令人扼腕長歎麽?這一聯對仗工整,簡約但不失古樸之風,既使人悲從心來,又能使人抑住悲傷,於沉痛中又見力量。

“三畝空留懸磬室,九原猶寄若堂封。”“懸磬室”,《左傳》魯僖公二十六年,齊侯對展喜說:“室如懸磬,野無青草,何恃而不恐?”“磬”是古代的一種樂器,“懸磬石”指代呂衡州生前所居,如今已人去室空,如磬之空懸再不聞其聲響,“九原”,《禮記·檀弓》:“文子曰:‘武也得從先大夫於九原。’”九原,乃晉卿大夫之墓地。“封”,《禮記·檀弓》:“夫子曰:‘吾見封之若堂者矣。’”封是“築土為隴,堂形,四方而高”,在此特指人死後所葬的墳丘。這一句引用典故較多,莊重肅穆是挽聯的典型作法。在寫作手法上,也是以景語代替情語。人去屋空,見空屋而思人,自然令人感傷。死又不得其所,不能入九原之墓地,其情更催人腑肺。這一句用典貼切精當,對仗工整,表達詩人的感情含蓄而又深沉,悲切但不哀傷,典雅端重,應是唐人用典的好句。

“遙想荊州人物論,幾回中夜惜元龍。”元龍,即三國時陳登,為廣陵太守,三十九歲而卒。劉備說他是:“元龍文武膽誌,當求之於古耳,造次難得比也。”(《魏誌》)“荊州人物論”指劉備、許汜、劉表等在荊州共論天下人,上番話即劉備當時所說。詩的題目是《同劉二十八哭呂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侍禦》,詩中前三聯即為哭呂衡州而作,唯最後一聯是為寄李、元二人而作。在這一句寄語中,詩人的思想感情是頗為複雜的。一方麵,他以陳登比呂溫,英才早逝,深致慨歎。另一方麵,以“荊州人物論”論陳登,詩人自己論呂溫,表達了一種深沉的曆史宿命意識。全詩以“惜”結尾,餘音繚繞,詩絕而悼念之情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