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居】

柳宗元

久為簪組①累，幸此南夷②謫③。

閑依農圃鄰，偶似山林客。

曉耕翻露草，夜榜④響溪石。

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⑤碧。

【注釋】

①簪組：這裏是做官的意思。

②南夷：這裏指當時南方的少數民族地區。

③謫：流放。

④夜榜：夜航。

⑤楚天：永州古屬楚地。

這是柳宗元謫居永州時所寫的一首抒情小詩，詩歌在貌似悠閑、強作平和中隱含著濃鬱的被遺棄的孤憤。溪，指永州西南一條水名，當地人名其為“冉溪”，也叫“染溪”，柳宗元“得其尤絕者家焉”之後，改名為“愚溪”。柳宗元一生，曾以愚溪為題材寫過好多詩篇，清人沈德潛這樣評論說：“愚溪諸詠，處連蹇困厄之境，發清夷淡泊之音，不怨而怨，怨而不怨，行間言外，時或遇之。”(《唐詩別裁》卷四引)。《溪居》堪稱是愚溪諸詠裏的代表作。

“久為簪組累，幸此南夷謫。”這句詩的大意是：我久為做官所羈累，幸好有機會貶謫到這南方少數民族地區中來，解除了我的無窮煩惱。全詩的解題關鍵在一“幸”字，既是對以往宦海浮沉的總結，又總領全詩，引出下文。但“幸”字在這裏表達的思想感情是極為複雜的，“幸”字下用一“謫”字，難言的苦澀頓時生起。此句雖是怨言，卻因一“幸”字而不見怨意。

“閑依農圃鄰，偶似山林客。”這一句，詩人開始寫自己謫居愚溪後的“悠閑”生活：閑來無事便在臨近的農田菜圃邊站一站，偶有興趣還可到山林裏轉一轉。既能享受田園之風，還可偶得隱士之雅。這一句貌似閑適曠達，其實不然，在字裏行間總有一種貶謫生活中無所適從的心態的流露。

“曉耕翻露草，夜榜響溪石”。此句承上句意思，繼續訴說自己的“悠閑”：清晨，踏著露水去耕地除草；有時**起小舟，去遊山玩水，直到天黑才歸來。這一句用筆清峭，寫景狀物動靜有度，頗具神態。其真切自然之美，很有田園詩的風采。其中“草”是靜物，“露”卻有晶瑩欲滴之態，一個“翻”字，其景如在眼前。“石”是靜止的，“溪”是流動的，而一個“響”字，便如聽到船槳擊水的聲響，由此更反襯出愚溪之夜的靜謐。

“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最後一句，寫自己所選擇的居處遠離鬧市，過於偏僻，所以，不論是出遊還是勞作，很少能碰見其他人，即使吟詩作賦，也隻能是麵對碧藍遼闊的“楚天”獨自吟誦而已。

這首詩表麵上似乎寫溪居生活的閑適，然而字裏行間隱含著孤獨的憂憤。如開首二句，詩意突兀，耐人尋味。貶官本是不如意的事，詩人卻以反意著筆，說什麽久為做官所“累”，而為這次貶竄南荒為“幸”，實際上是含著痛苦的笑。“閑依”、“偶似”相對，也有強調閑適的意味，“閑依”包含著投閑置散的無聊，“偶似”說明他並不真正具有隱士的淡泊、閑適，“來往不逢人”句，看似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但畢竟也太孤獨了。這裏也透露出詩人是強作閑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