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思五首】(其四)

元稹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①次②花叢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注釋】

①取：走進。

②次：次第，一個個。

③花叢：這裏是喻指脂粉叢。

此為悼念亡妻韋叢之作。這首詩最突出的特色，就是采用索物以托情”的比興手法，的手法，讚美了夫妻之間的恩愛，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對韋叢的忠貞與懷念之情。 首二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是從《孟子·盡心》篇“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變化而來的，意為經過浩瀚大海的人，見到別的水，覺得很難稱其為水；而經曆過巫山之雲的人，再看別處的雲，也算不得什麽雲了。兩處用比相近，但《孟子》是明喻，以“觀於海”比喻“遊於聖人之門”，喻意顯明；而這兩句則是暗喻，喻意並不明顯。滄海”、“巫山”，是世間至大至美的形象，詩人引以為喻，從字麵上看是說經曆過“滄海”、“巫山”，對別處的水和雲就難以看上眼了，實則是用來隱喻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有如滄海之水和巫山之雲，其深廣和美好是世間無與倫比的，因而除愛妻之外，再沒有能使自己動情的女子了。 第三句“取次花叢懶回顧”，是用花比人。是說我即使走到盛開的花叢裏，也毫不留心地過去，懶得回頭觀看。為什麽他無心去觀賞迎入眼簾的盛開花朵呢？說自己信步經過“花叢”懶於顧視，表示他對女色絕無眷戀之心了。

第四句“半緣修道半緣君”對“懶回顧”便作了回答。既然對亡妻如此情深，這裏為什麽卻說“半緣修道半緣君”呢？元稹生平“身委《逍遙篇》，心付《頭陀經》”是尊佛奉道的。另外，這裏的“修道”，也可以理解為專心於品德學問的修養。然而，尊佛奉道也好，修身治學也好，對元稹來說，都不過是心失所愛、悲傷無法解脫的一種感情上的寄托。“半緣修道”和“半緣君”所表達的憂思之情是一致的，而且，說“半緣修道”更覺含意深沉。統觀全詩，不難看出，“取次花叢懶回顧”的原因，還是因為失去了“君”。“半緣修道”之說，隻不過是遁辭罷了 。

元稹這首絕句，不但取譬極高，抒情強烈，而且用筆極妙。前兩句以極至的比喻寫懷舊悼亡之情，它接連用水、用雲、用花比人，寫得曲折委婉，含而不露，意境深遠，耐人尋味。全詩僅四句，即有三句采用比喻手法。一、二兩句，破空而來，暗喻手法絕高，幾乎令人捉摸不到作者筆意所在。後麵，“懶回顧”、“半緣君”，頓使語勢舒緩下來，轉為曲婉深沉的抒情。張弛自如，變化有致，形成一種跌宕起伏的旋律。而就全詩情調而言，它言情而不庸俗，瑰麗而不浮豔，悲壯而不低沉，創造了唐人悼亡絕句中的絕勝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