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謫嶺南道中作】
李德裕
嶺水爭分路轉迷,桄榔椰葉暗蠻溪。
愁衝毒霧逢蛇草,畏落沙蟲避燕泥。
五月田收大米,三更津吏報潮雞。
不堪腸斷思鄉處,紅槿花中越鳥啼。
李德裕是唐武宗會昌年間名相,為政六年,內製宦官,外複幽燕,定回鶻,平澤潞,有重大政治建樹,曾被李商隱譽為“萬古名相”。唐宣宗李忱即位後,李德裕因為朋黨之爭,被貶嶺南。這首詩就是他被貶嶺南路上所作。
詩作分成兩部分,前四句作者運用細膩的纖巧的筆觸描述了嶺南層巒疊障、山溪奔流湍急,陰森黑暗,毒蛇亂竄,毒草叢生的環境。“嶺水爭分路轉迷,枕榔椰葉暗蠻溪。”首聯便寫了一個滿是支流岔道,辨不清東西南北的迷路。後句緊承前句寫了嶺南古木參天、蓊蓊鬱鬱,甚至連溪流也為之陰暗的地方特色的景物,首聯便把人置入了一個惘然不知去處的環境中,把詩作者那種被貶後覺得心中躊躇之誌不知該向何處發泄,不知何時才能再展自己的雄才,為國獻力的茫然心境寫了出來。李德裕本是一位“載筆金鑾夜始歸”的兢兢業業的忠臣,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場的陰暗和腐朽把曾經風極一時、官位顯赫的仁人誌士一貶再貶,這種夕不知朝之落差實在太大,這種地位的對比也使作者的眼睛一下子看清了朝中的許多事了解透了其中的許多內情,且把曆代統治階級的實質也在這種遭際中看了個一清二楚。
“愁衝毒霧逢蛇草,畏落沙蟲避燕泥”,頷聯緊承首聯,運用細致的心理刻畫,把謫貶途中險惡的環境寫了出來,毒霧迷蒙,蛇草遍地,更可怕的是那種中毒致死的沙蟲,惹得人連燕泥也要畏懼三分,由此可見嶺南的荒僻險惡,與宮中那種舒適、華貴的生活相比,簡直是天上地下。這種境遇的反差使作者更覺出了官道的險惡,為官的朝不保夕。
“五月田收大米,三更津吏報潮雞”,據前兩聯的思路發展,作者似乎該將心中的感慨發泄一下,但“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的他隻好換個話題,“隻道天涼好個秋”。“五月田收大米”寫了嶺南五月收獲的場麵,“三更津吏報潮雞”潮訊到來的時候三更時分雞就會叫,津吏把這消息報知旅行的人,這份景象更使作者憶及北方的鄉景,這兩句為尾聯作家抒寫被謫貶瘴癘之地的深切思鄉之情作了鋪墊。
尾聯“不堪腸斷思鄉處,紅槿花中越鳥啼。”作者在驚歎嶺南環境艱險、物產風俗大異於秦中之餘引發的身居異鄉對故土的深深思戀之情,尤其是紅槿花枝上越鳥的啼叫,飛鳥尚不忘本,更何況人,情不能自已,這種境況又怎能不讓人斷腸?越鳥的典故來自《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中“越鳥巢南枝”未聯感情真摯,含蓄蘊藉。作者有千種感受,萬重感慨,卻不能盡情抒寫,隻能托他物來敘寫自己的感受。末聯中作者寄托了無限的感慨,所有對宦海的看法,對封建社會的不滿以及他心中的那份怨憤等深蘊於尾聯的兩句詩中。
全詩寫景抒情並行,且靈活多變而不呆滯,寓景於情,寓情於景,並巧妙而又適合地運用詞語,把嶺南的情景明晰地寫了出來,這首情景並勝的詩不愧為一首膾炙人口的佳品。
登崖州城作
李德裕
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
李德裕是傑出的政治家,武宗李炎朝任宰相,在短短的秉政六年中,外攘回紇,內平澤潞,扭轉了長期以來唐王朝積弱不振的混亂局麵。可惜宣宗李忱繼位之後,政局發生變化,白敏中、令狐綯當國,一反會昌時李德裕所推行的政令。他們排除異己,嫉賢害能,無所不用其極;而李德裕則更成為與他們勢不兩立的打擊、陷害的主要對象。其初外出為荊南節度使;不久,改為東都留守;接著左遷太子少保,分司東都;再貶潮州司馬;最後,終於將他竄逐到海南,貶為崖州司戶參軍。這詩便是在崖州時所作。
這首詩,同柳宗元的《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頗有相似之處:都是篇幅短小的七言絕句,作者都是遷謫失意的人,寫的同樣是以山作為描寫的背景。然而,它們所反映的詩人的心情卻不同,表現手法及其意境、風格也是迥然各別的。
作為身係安危的重臣元老李德裕,即使處於炎海窮邊之地,他那眷懷故國之情,仍然鍥而不舍。王讜《唐語林》卷七雲:“李衛公在珠崖郡,北亭謂之望闕亭。公每登臨,未嚐不北睇悲哽。題詩雲……”他登臨北睇,主要不是為了懷念鄉土,而是出於政治的向往與感傷。“獨上高樓望帝京”,詩一開頭,這種心情便昭然若揭;因而全詩所抒之情,和柳詩之“望故鄉”是有所區別的。“鳥飛猶是半年程”,極言去京遙遠。這種藝術上的誇張,其中含有濃厚的抒情因素。人哪能象鳥那樣自由地快速地飛翔!可是即使是鳥吧,也要半年才能飛到。這裏,深深透露了依戀君國之情,和屈原在《哀郢》裏說的“哀故都之日遠”,同一用意。
再說,雖然同在遷謫之中,李德裕的處境和柳宗元也是不相同的。
柳宗元之在柳州,畢竟還是一個地區的行政長官,隻不過因為他曾經是王叔文的黨羽,棄置邊陲,不加重用而已。他思歸不得,但北歸的這種可能性還是有的;否則他就不會乞援於“京華親故”了。而李德裕之在崖州,則是白敏中、令狐綯等人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所采取的一個決定性的步驟。在殘酷無情的派係鬥爭中,他是失敗一方的首領。那時,他已落入政敵所布置的彌天羅網之中。曆史的經驗,現實的遭遇,使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必然會貶死在這南荒之地,斷無生還之理。沉重的陰影壓在他的心頭,於是在登臨看山時,著眼點便在於山的重疊阻深。“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這“百匝千遭”的繞郡群山,不正成為四麵環伺、重重包圍的敵對勢力的象征嗎?人到極端困難、極端危險的時刻,由於一切希望已經斷絕,對可能發生的任何不幸,思想上都有了準備,心情往往反而會平靜下來。不詛咒這可惡的窮山僻嶺,不說人被山所阻隔,卻說“山欲留人”,正是“事到艱難意轉平”的變態心理的反映。
詩中隻說“望帝京”,隻說這“望帝京”的“高樓”遠在群山環繞的天涯海角,通篇到底,並沒有抒寫政治的憤慨,遷謫的哀愁,語氣是優遊不迫,舒緩而寧靜的。然而正是在這優遊不迫、舒緩寧靜的語氣之中,包孕著無限的憂鬱與感傷。它的情調是深沉而悲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