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歌①】

李賀

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

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鹹幾回死？

青毛驄馬參差錢，嬌春楊柳含細煙。

箏人勸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問誰？

不須浪飲丁都護②，世上英雄本無主。

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趙州土。

漏催水咽玉蟾蜍③，衛娘④發薄不勝梳。

羞見秋眉換新綠，二十男兒那刺促！

【注釋】

①浩歌：是大聲唱歌、放歌的意思。

②丁都護：或者象王琦所說，實有其人，並且是這次郊遊宴樂的參與者（見《李長吉歌詩匯解》）；或者當時有“丁都護嗜酒”的傳說，

③玉蟾蜍：是古代的一種漏壺。

④衛娘：原指衛後，衛子夫。傳說她發多而美，深得漢武帝的寵愛。這裏的“衛娘”代指妙齡女子，或即侑酒歌女

本是源於李賀隨同朋友們騎馬來到郊外遊覽，看到眼前山含秀氣，水泛新綠，桃花攢簇如火，柳枝搖曳似煙。在悅目賞心之餘，不禁感慨萬端。從秀麗的山姿水態，想到它們難免發生滄海桑田的變化；從嬌豔的紅桃綠柳想到人生的短暫易逝。詩歌所表達的正是這樣一種特殊的境遇和情懷，書寫了人生短暫易老，因而要珍惜時光，享受生命之樂的主題。 詩題《浩歌》本於《楚辭·九歌·少司命》：“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恍兮浩歌。”

詩人沒有蹈襲故常，從虛處落筆，一開始就把想象的世界展現在讀者麵前：“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世間一切都會變，山會平，水也會幹涸，但詩人同時又把這些歸於南風的勁吹、水深的神力，詩人用豪放的筆觸，雄奇的景象，抒發自己淒傷的情懷，既“佚**”，又“宛轉”，字裏行間充溢著一種驚世駭俗的英氣，

三、四“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鹹幾回死”兩句，前句寫仙界，後句寫塵世。傳說王母種的桃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生實”。彭祖和巫鹹則是世間壽命最長的人。當王母的桃樹開花千遍的時候，彭祖和巫鹹也不知死了多少次了。兩相比照，見出生命的短促。長壽者尚且不能久留人世，何況我們這些尋常之輩呢，為全詩定下了基調。

五至八句“青毛驄馬參差錢，嬌春楊柳含細煙。箏人勸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問誰”寫春遊時的情景，從滄海桑田到眼前景致，用的是反襯手法。先著力烘托春遊的盛況。青毛驄馬描寫出馬的名貴。騎在這樣的馬上，飽覽四周的景色，實在是愜意。初春的楊柳籠含淡淡的煙靄。眼前的一切是那麽柔美。下馬休憩，縱酒放歌，歡快之至！而當歌女手捧金杯前來殷勤勸酒的時候，詩人卻沉浸在冥思苦想之中了。他想到春光易老，自己的青春年華也將逝如流水。“神血未凝身問誰”描述的正是這樣一種意緒。“神血未凝”即精神和血肉不能長期凝聚，它是生命短促的婉曲說法。等到神血兩離，生命終結，韶光易逝，明主難逢，那是多麽可怕而又痛心的事！

接著九到十二句詩人飲酒抒懷，借古諷今，指摘時弊，抒發憤世嫉俗的情懷。 不須浪飲丁都護”，既是勸人，也是戒己，意思是不要因為自己懷才不遇就浪飲求醉，而應當麵向現實，認識到世道淪落，英雄不受重用乃勢所必然，不足為怪。詩人愈是這樣自寬**，憤激之情就愈顯得濃烈深沉。“世上”句中“無主”的“主”，影射當時的皇帝，以發泄對朝政的不滿。“買絲繡作平原君”，與其說是敬慕和懷念平原君，不如說是抨擊昏庸無道、埋沒人才的當權者。表麵寫“愛”，實際寫“恨”。

結束四句的內容與前麵各個部分都有聯係，具有一定的概括性。銅壺滴漏，聲音幽細，用“咽”字來表現它，十分準確。另外，詩人感時傷遇，悲抑萬端，這種內在的思想感情也借助“咽”字曲曲傳出，更是傳神。全句的意思是：別看她現在黑發如雲，美不可言，隨著歲月的流逝，這滿頭黑發會漸漸變白變少，直至無法梳理。它通過具體的形象，揭示了“紅顏易老”的無情規律。末二句急轉直下，表示要及時行樂。這種及時行樂的思想，是從憤世嫉俗的感情派生出來的，是對黑暗現實發出的悲憤控訴。

這首暢敘胸臆的詩篇，使人感到耳目一新。詩人騎馬踏青，麵對大好的春光，本應產生舒適歡暢的感受。 但偏偏就在此時，一種與外界景物格格不入的憂傷情緒象雲霧般在心頭冉冉升起。這種把歡樂和哀怨、明麗和幽冷等等矛盾著的因素糅合起來的現象，在李賀的詩歌裏是屢見不鮮的，它使詩歌更具有神奇的魅力。此詩在結構上完全擺脫了由物起興、以事牽情的程式。它先寫“興”，寫由景物引起的神奇幻象。接著寫春遊，色彩穠豔，氣韻沉酣，與前麵的幻覺境界迥然不同，但又是產生那種幻覺的物質基礎。詩人故意顛倒它們的先後次序，造成悲抑的氣氛和起落的形勢。 全詩活而不亂，粘而不滯，行文的回環曲折與感情的起落變化相適應，迷離渾化，達到了藝術上完美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