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南園十三首(其五)

李賀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這首詩由兩個設問句組成,頓挫激越,而又直抒胸臆,把家國之痛和身世之悲都淋漓酣暢地表達出來了。

第一個設問是泛問,也是自問,含有“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豪情。“男兒何不帶吳鉤”,起句峻急,緊連次句“收取關山五十州”,猶如懸流飛瀑,從高處跌落而下,顯得氣勢磅礴。“帶吳鉤”指從軍的行動,身佩軍刀,奔赴疆場,那氣概多麽豪邁!“收複關山”是從軍的目的,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詩人怎甘蟄居鄉間,無所作為呢?因而他向往建功立業,報效國家。一、二兩句,十四字一氣嗬成,節奏明快,與詩人那昂揚的意緒和緊迫的心情十分契合。首句“何不”二字極富表現力,它不隻構成了特定句式(疑問),而且強調了反詰的語氣,增強了詩句傳情達意的力量。詩人麵對烽火連天、戰亂不已的局麵,焦急萬分,恨不得立即身佩寶刀,奔赴沙場,保衛家邦。“何不”雲雲,反躬自問,有勢在必行之意,又暗示出危急的軍情和詩人自己焦慮不安的心境。此外,它還使人感受到詩人那鬱積已久的憤懣情懷。李賀是個書生,早就詩名遠揚,本可以才學入仕,但這條進身之路被“避父諱”這一封建禮教無情地堵死了,使他沒有機會施展自己的才能。“何不”一語,表示實在出於無奈。次句一個“取”字,舉重若輕,有破竹之勢,生動地表達了詩人急切的救國心願。然而“收取關山五十州”談何容易?書生意氣,自然成就不了收複關山的大業,而要想擺脫眼前悲涼的處境,又非經曆戎馬生涯,殺敵建功不可。這一矛盾,突出表現了詩人憤激不平之情。

“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詩人問道:封侯拜相,繪像淩煙閣的,哪有一個是書生出身?這裏詩人又不用陳述句而用設問句,牢騷的意味顯得更加濃鬱。看起來,詩人是從反麵襯托投筆從戎的必要性,實際上是進一步抒發了懷才不遇的憤**懷。由昂揚激越轉入沉鬱哀怨,既見出反襯的筆法,又見出起伏的節奏,峻急中作回**之姿。就這樣,詩人把自己複雜的思想感情表現在詩歌的節奏裏,使讀者從節奏的感染中加深對主題的理解、感受。

李賀《南園》組詩,多就園內外景物諷詠,以寫其生活與感情。但此首不借所見發端,卻憑空寄慨,於豪情中見憤然之意。蓋隻是同時所作,拉雜匯編,不能以題目限的。

南園十三首(其六)

李賀

尋章摘句老雕蟲,曉月當簾掛玉弓。

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

慨歎讀書無用、懷才見棄,是這首絕句的命意所在。

詩的前兩句描述艱苦的書齋生活,其中隱隱地流露出怨艾之情。首句說我的青春年華就消磨在這尋章摘句的雕蟲小技上了。此句詩意,好象有點自卑自賤,頗耐人尋繹。李賀向以文才自負,曾把自己比作“漢劍”,“自言漢劍當飛去”(《出城寄權璩、楊敬之》),抱負遠大。可是,現實無情,使他處於“天荒地老無人識”(《致酒行》)的境地。“雕蟲”之詞出於李賀筆下,顯然是憤激之辭。句中的“老”字用作動詞,有終老紙筆之間的意思,包含著無限的辛酸。

次句用白描手法顯現自己刻苦讀書、發奮寫作的情狀:一彎殘月,低映簷前,抬頭望去,象是當簾掛著的玉弓;天將破曉,而自己還在孜孜不倦地琢句謀篇。這裏,詩人慘淡苦吟的精神和他那隻有殘月作伴的落寞悲涼的處境形成鮮明的比照,暗示性很強。

讀書為何無用?有才學為何不能見用於世?三、四句遒勁悲愴,把個人遭遇和國家命運聯係起來,揭示了造成內心痛苦的社會根源,表達了鬱積已久的憂憤情懷。“遼海”指東北邊境,即唐河北道屬地。從元和四年(809)到元和七年,這一帶割據勢力先後發生兵變,全然無視朝廷的政令。唐憲宗曾多次派兵討伐,屢戰屢敗,弄得天下疲憊,而藩鎮割據的局麵依然如故。國家多難,民不聊生,這是詩人所以要痛哭流涕的原因之一;由於戰亂不已,朝廷重用武士,輕視儒生,以致斯文淪落,這是詩人所以要痛哭流涕的原因之二。末句的“文章”指代文士,實即作者自己。“哭秋風”不是一般的悲秋,而是感傷時事、哀悼窮途的文士之悲。此與屈原的“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魚葺鱗以自別兮,蛟龍隱其文章”(《九章。悲回風》)頗有相似之處。時暗君昏則文章不顯,這正是屈原之所以“悲回風”(按:“回風”即秋風)、李賀之所以“哭秋風”的真正原因。

這首詩比較含蓄深沉,在表現方法上也顯得靈活多變。首句敘事兼言情,滿腹牢騷通過一個“老”字傾吐出來,煉字的功夫極深。次句寫景,亦即敘事、言情,它與首句相照應,活畫出詩人勤奮的書齋生活和苦悶的內心世界。“玉弓”一詞,暗點兵象,為“遼海”二句伏線,牽絲帶筆,曲曲相關,見出文心之細。第三句隻點明時間和地點,不言事(戰事)而事自明,頗具含蓄之致。三、四兩句若即若離,似斷實續,結構得非常精巧;詩人用隱晦曲折的手法揭示了造成斯文淪落的社會根源,從而深化了主題,加強了詩歌的感染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