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無題四首】(其二)

李商隱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①外有輕雷。

金蟾②齧鎖③燒香入,玉虎④牽絲⑤汲井回。

賈氏窺簾⑥韓掾少,宓妃留枕⑦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注釋】

① 芙蓉塘:即蓮塘。

② 金蟾:蛤蟆形狀的香爐。

③ 鎖:指香爐的鼻鈕,可以開閉,放入香料。

④ 玉虎:玉石裝飾的虎形轆轤。

⑤ 絲:指井索。

⑥ 賈氏窺簾:晉韓壽為賈充辟為掾屬。充女於簾後窺見壽年輕貌美,私相慕悅,遂私通。女以皇帝賜充之西域異香贈壽,事覺,充以女妻壽。

⑦ 宓妃留枕:魏東阿王曹植曾求娶甄氏為妃,曹操卻將她許配曹丕。甄後被讒死後,曹丕將她的玉帶金鏤枕送給曹植。植離京歸國途經洛水,夢見甄後對他說:“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時從嫁,前與五官中郎將(指丕),今與君王……。”植感其事作《感甄賦》,後明帝改為《洛神賦》。句中“宓妃”即洛神,代指甄後。

此詩係《無題四首》其二。本詩則別具風姿,耐人玩味。它描寫一位獨處閨中的女子追求愛情而不得的失望、孤寂、惆悵之情。

首聯寫景,妙遠有神,隻可意喻。詩人為我們勾勒出一幅女子傷春圖景:颯颯東風,飄來細雨;芙蓉塘外,傳來陣陣輕雷。“東風細雨,訖其時也;塘上輕雷,言其來也。”(《唐詩箋注》)使人聯想到“夢雨”的典故和“東風飄兮神靈雨,留靈兮忘歸”(《楚辭?九歌?山鬼》)一類詩句;在南朝樂府和唐人詩作中,芙蓉塘常常用作男女相悅傳情之所的代稱,“輕雷”則又暗用司馬相如《長門賦》“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之典。這就使得整個句子讀起來有一種淒迷黯淡的色調,富於暗示性的詩歌語言所構成的深遠藝術意境,表達出難以言傳的朦朧之美,正所謂“言雷雨飄瀟,秋花冷落,以興起無聊之景。”(《重訂李義山詩集箋注》)引發“寂寂之歎”。

頷聯寫晨入暮歸情況。此時女主人公汲井方回,燒香始入,獨處幽寂。鎖雖固,香猶可入;井雖深,汲猶可出。這些靜態的景物描寫,更增添了落寞之感。這兩句賦而兼比興,暗示情之不能深藏久閉。“香”“絲”諧“相思”,暗逗末聯。雖有些死氣沉沉,空氣似乎也凝固了,但人的內心活動卻複雜,情絲時時被牽動。由於務求深隱,讀來不免感到晦澀。表麵上的平靜更襯托出內心的湧動與深藏的情感,當然無法向人訴說,隻能積鬱在心底。細品詩句,方能體味出女主人欲言又止的心態,淒迷杳冥之景與低回悵惘之情渾然一片,作者獨居有懷,宛若有待的心緒仿佛可見。

頸聯似指官奴而言。也是作者的內心獨白,詩人連用典故。這兩個愛情典故,盡管結局各異,但在女主人公的意念中,無論是賈氏窺簾,還是密妃贈枕,都反映出青年女子追求愛情的願望是無法遏止的。她多麽希望自己能夠像典故中的女子一樣大膽熱烈地表達自己的感情,但卻不能,而化作深深的相思來折磨自己,也許隻是一種追求美好感情的願望,也許已有了固定的牽掛的人,但萌**心煙消灰滅。即“窺簾賈女,留枕宓妃,邂邇之間,亦嚐相遇。”而女主人春心搖**,無比相思,卻“香消夢斷,絲盡淚幹,情焰熾然,終歸灰滅。”(《李義山詩集箋注》)須臾之歡,亦不可得。

末聯同頸聯一起一落,筆鋒陡轉,言向往美好愛情的心願切莫和春花爭榮競發,寸寸相思都化成了灰燼!真有一種痛苦不堪言之感。在絕望、幻滅的悲憤中,又透出春心的不可抑止與泯滅。這種由期待、追求到幻滅的心像序列,所蘊含的內容並不局限於愛情生活,而可旁及更廣泛的人生體驗。

整首詩表現了一種情思:熱烈的戀情與失望的悲傷。那種“相思”發乎情、止乎禮,“春心”莫發自解自歎,正反襯出思更切、情更深,寓言蘊味,不墮卑瑣,最耐誦玩。

【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飲時予以悼日近不去因寄】

李商隱

謝傅門庭舊末行,今朝歌管屬檀郎。

更無人處簾垂地,欲拂塵時簟竟床。

嵇氏幼男猶可憫,左家驕女豈能忘。

秋霖腹疾俱難遣,萬裏西風夜正長。

唐宣宗大中五年(851)春末夏初,義山喪偶。同自己相濡以沫、患難與共的妻子王氏棄世,對於官場失意、久被壓抑的詩人無異於雙重打擊。入秋王十二(排行十二,義山內兄)、畏之(韓瞻字,義山連襟,時任尚書省員外郎,故題稱“員外”)造訪,邀義山到王府小飲。義山因妻子新喪,悼亡日在即,心緒不佳,未能赴邀。後來寫了這首詩,向王、韓說明未能赴約的原因,同時抒寫了對妻子的深沉哀悼和懷念。清人朱彝尊曰:“平平寫去,淒斷欲絕……唐以後人不能及。”

首聯上句是對昔日翁婿夫妻溫馨家庭悵然若失的深切懷念,對句則是自己今後同家庭宴會永遠訣別的沉痛悲哀。謝傅,即謝安,因死後追贈太傅而稱。詩中借指其嶽翁王茂元。檀郎,即潘嶽,嶽字檀奴,人稱之檀郎,唐詩中往往以之稱代女婿,詩中借指韓畏之。義山娶王茂元幼女,故自稱“末行”。這兩句意猶我在王府過去居於子婿行列最末,時常參加宴會。今天的宴飲,我因妻子悼亡日在即,就屬於檀郎一人了。“屬”字下得戚慘!

頷聯承第二句,正麵寫悼亡。乍看似平常,深思方知傷悼之痛。對句化用“展轉眄枕席,長簟竟床空。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潘嶽《悼亡詩》)詩意。在悼亡詩中往往通過簾垂、床空、塵委、室虛渲染人亡室空、睹物傷情的氣氛。這兩個四三句式,利用兩個短暫的停頓,給讀者以頓挫曲折之感,使人深深感動。“更無人處”而“簾垂地”,在詩人感覺上是一個轉折停頓,下意識地覺得妻子如同往日正在室內,然而仔細尋覓,這才看到“簾垂地”,恍然而悟,已經妻亡室虛;“欲拂塵時”而“簟竟床”,在詩人情感上又是一個轉折停頓,恍惚之間看到**積滿了灰塵,於是如同往日一樣過去拂試,定睛一看,這才知道長席鋪滿,但卻妻去床空。兩個曲折停頓,既表現了詩人麵對室虛床空而神驚心折的情態,又反映了詩人目睹簾垂塵積而不忍拂拭的心理,細膩宛曲地活畫出人物恍惚悵惘之際的動作情態和心理狀態。確如有的評論所說,雖是悼亡詩的常有意境、常用手法、常見摹寫,而這首詩別具新意,絕無蹈襲故常之嫌,倒有創新活用之感。比之潘詩的意直詞費,更見細膩宛曲、清新雋永。“悼亡作如此語,真乃血淚如珠。”(《繭齋詩談》卷五)

頸聯續寫兒女滿前,而子稚女幼深堪哀憐,是對悼亡之情的深層抒寫。猶言自己身兼內外之事,欲片時宴飲亦複不可。“嵇氏幼男”,即嵇康之子紹,十歲而孤;“左家嬌女”,即左思《嬌女詩》“左家有嬌女”。詩人分別以之借指自己的子女。“猶可憫”、“豈能忘”互文見義,既是對失去母親的幼男嬌女的憐憫,也是對自己孑然一身的自傷,同時又表示了幼男嬌女使自己淒涼的處境稍能得到慰藉,隱含了對亡妻的深切安慰。無論對子女的憐憫,對自己孤孑的自傷,還是對亡妻的悼念,都包含在十四字之中。

尾聯情景相生。進而抒寫因悼亡而觸發的深長複雜的內心痛苦。在那秋雨西風漫漫的黑夜,往事不堪回首,內心隱約作痛,詩人心潮翻騰,回想因娶王茂元之女,遭到朋黨忌恨,從此坎失誌,潦倒終生。這種因婚姻而釀成的悲劇伴隨自己一生,創傷既深,又無從擺脫。“腹疾”,這裏指內心的隱痛創傷。詩人痛心如秋雨一樣連綿不絕,似秋夜一樣茫茫無盡,難於排遣,無法擺脫。“西風”前著“萬裏”,“夜”後綴以“正長”,極寫“鰥鰥不寤”之情,詩人愁病相兼、度夜如歲,耳聞目睹,所聽到的、看到的,無非淒冷、黑暗、孤獨、痛苦。身世、境遇,一起襲來,不僅豐富了詩的內涵,而且突出了詩的意蘊,情因景生,意餘言外,抒寫悼亡之痛,滲透了身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