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謁山】

李商隱

從來係日乏長繩,水去雲回恨不勝。

欲就麻姑買滄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這是一首感慨時光不再,死者長已矣的悼亡詩。詩題“謁山”指謁奠藍田玉山,詩人妻王氏當葬於此。大中五年(851)春,詩人妻王氏病逝,詩人曾寫《房中曲》“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識”以抒悲痛之情。此詩雖是悼亡詩但寫法頗奇,不像《房中曲》那樣從枕、玉簟等房中物什引起聯想而抒悼亡之情,而是從感慨時光不再著手,抒發死而不能複生的悲痛、悵恨。

開頭“從來係日乏長繩”一句,化用語典寫時光易逝。傅休奕《九曲歌》“歲暮景邁群光絕,安得長繩係白日”。傅說“安得”,采用疑問句式,詩人卻用肯定句式說“從來係日乏長繩”,這就把白日難留時光易逝的感慨抒發出來。正因時光易逝,所以下句道:“水去雲回恨不勝”,表達了時光如水東去,死者無法複生的悵恨。此句化用典故,“水去”用《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典故。“水去”點出“逝”字。“雲回”化用成公綏《雲賦》“去則滅軌以無跡,來則幽暗以杳暝”,寫雲氣的無形無跡,以此表現時光流逝無存,死者長已矣之意。“恨”字表麵上是對時光流逝的悵恨,同時亦抒發了詩人失去愛妻的悲恨。此時悲恨已極,情感已降到最低處,但突然詩人突出奇想,一轉筆寫道“欲就麻姑買滄海”,使詩意轉入高峰。這裏化用神話故事,表達了挽回時光的遐想。“麻姑”晉葛洪《神仙傳》:“麻姑自雲:‘已見東海三為桑田,向到蓬萊,水又淺於往者會時略半也,豈將複還為陵陸乎?’”此處講麻姑壽長,曾自言見東海三次變為桑田。詩人以此神話聯想,想象東逝之水一定匯到滄海之中,滄海屬於麻姑,於是有向麻姑買滄海的異想,借以挽回東流水,挽住逝去的時光,借此表達過去幸福安定的生活重又回到身邊的向往。詩人仕途生活雖然坎坷不幸,然而家庭生活還是美滿的。在《房中曲》曾描述妻子王氏之美,有寶石般的明眸,有玉簟般的柔膚;又有聰慧謙讓的愛女,“美秀無匹”的嬌兒,他多希望嬌兒在這安謐美好的家庭環境中長大,成為“萬戶侯”的人才,但是愛妻突然病故;他才三十九歲,壯年喪妻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太沉重了,怎不令詩人悲痛萬分。後來他到東川節度使柳仲郢當幕僚時,柳欲為其續娶,他卻上書說:“某悼傷以來,光陰未幾。梧桐半死,才有述哀”而回絕了,可見他對妻子的感情頗深摯。然而“買滄海”想留住那流去的水,逝去的時光,不再有“水去雲回”之恨,但這僅僅是幻想而已。“一杯春露冷如冰”一句化用麻姑到蓬海時,看見水又淺到一半。滄海又將變成陸地的神話,並展開奇異的想象,想象這無邊無際的滄海,瞬間變成一杯春露,而且也將消失。那麽“水去雲回”之恨,死者長已之痛也就永遠無法消除了。而且,這“一杯春露冷如冰”的形象中更有比附作用,正如清人屈複所說“杯露之微,其冷如冰,不能回春,況滄海之大乎?不能買也。”

此詩構思奇特,雖寫悼念亡妻之情,但不具寫人與事,或以物喻之,而是全力抒發時光不再之恨,在行文中有起伏轉折,但終以“冷如冰”作結,表達了深哀極悵之情。同時,在寫這時光不再時,又借典寫日之失,水之去,雲之回,將悵恨之情深蘊在空靈的形象中,令人難以捉摹。故清朱彝尊曰:“想奇極矣,不知何所指。”(引自沈厚《李義山詩集輯評》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