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落日悵望】

馬戴

孤雲與歸鳥,千裏片時間。

念我一何滯,辭家久未還。

微陽下喬木,遠色隱秋山。

臨水不敢照,恐驚平昔顏。

這首詩的寫作與一般所謂“情景交融”之法有所不同,而是情景分寫。雖屬分寫,卻又不是完全割裂開來,貌似各自獨立,實則內在意脈連貫,渾為一體。前聯寫景,景為意出;後聯寫情,情由景生,且景與情反複交替出現,造成一種低回抑揚不盡,感人至深的意境風格,博得許多鑒賞家的好評。

開頭兩句寫孤雲歸鳥千裏片時,純屬普通景觀,猝然相見,信手拈來,看似無所用意。然而,緊接三、四句直寫情思,與詩人辭家日久、留滯難歸,兩相對照,悵望之情油然而生。此情此景,渾然天成,詩意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現,這大概就是《瀛奎律髓》所謂“起得超脫,接得渾勁”的意思。

首聯寫景,是“望”之實象,乃“悵”之所由生;頷聯寫情,是“悵”之表述,實“望”之所必然。“歸鳥”一詞已含“落日”的信息,詩寫至此,已經基本完成了《落日悵望》的命題任務,而詩人未肯罷手,進而組織了第二個情感的**。後四句仍以景物領起引出悵望之情的章法結構,與前四句配合,造成一種曲折有致,波瀾起伏的效果,進而增強了藝術的感染力量。

落日西沉,見喬木之剪影:秋山漸暗,觀遠色之模糊。頸聯純屬黃昏時序推移,客觀環境變化的寫實,此乃人皆可見之景,而詩人於此一般模山範水之後,獨能推出個人特有之情。雲竟鳥飛,夕陽西下,皆寓歸去之意,獨我他鄉作客,欲問歸期未有期,前路如秋山隱約,愈久愈暗。久未歸,非不欲歸,實不得歸也。壯誌不酬,韶光漸逝,一種舊知識分子落魄江湖的悵惘之情,一經觸發,愈結愈深,以致對不得不麵對、其實天天麵對的客觀現實,此時竟也不敢麵對。詩人把這種難耐的尷尬情緒濃縮成一個抒情的特寫鏡頭:“臨水不敢照,恐驚平昔顏。”容顏已老,流水無情,詩人已經沒有這種麵對的勇氣了。此處再次將主客觀的感受在結尾兩聯的分鏡頭中化為一體,把情感的波瀾推向極限。語雖平平,意卻幽遠,讀來自有一種搖魂動魄之感。

這首詩寫舊知識分子的悵望落寞之情,可謂入木三分,但於字裏行間並無坎坷不遇聊倒辛酸的痕跡。且於章法結構上,寫景抒情交替,複踏回環,加之聲律抑揚,大有“比興互陳,反複唱歎”之妙。故沈德潛於《唐詩別裁》中盛讚此詩“意格俱好,在晚唐中可雲軒鶴立雞群矣!”撇開沈的讚美,細細品味,我們確實能從含蓄蘊藉、深情幽遠的詩境中獲得一種較高的藝術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