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田家】
聶夷
中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
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
不照綺羅筵,隻照逃亡屋。
這首詩又名《詠田家》。是聶夷中最膾炙人口的代表作。和中唐李紳的《憫農》二首同為寫農民悲慘生活的光輝典範。《唐詩別裁集》認為此詩可與柳宗元的《捕蛇者說》相提並論,說它“言簡意足、可匹柳文”。
自鹹通元年(860)以後至唐滅,常年兵火不斷,農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繁重的賦斂常常逼得他們家破人亡,慘不可言。《傷田家》這首詩便產生在這種現實土壤中,它寫出了當時社會的普遍情況,是廣大農村破產,農民無法生存的生動寫照。詩中還寄寓了作者對農民的無限同情以及對統治者的婉曲批判。
詩一開篇便奇峰突起:二月養蠶尚未開始,五月新穀還沒登場。可詩卻明明白白寫著“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原因何在?三、四兩句便是答案。“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原來是迫於生計“賣青”呀!眼前的日子過不下去了,怎麽辦?隻好拆西牆補東牆,火燒眉毛顧眼前。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隻能把還未產出的“新絲”“新穀”預先賣掉。這種賣,無疑是萬般無奈下的賤賣。古代生活,女織男耕。絲穀凝聚了農民們全部的心血和感情,是他們的生存保障。農民們視之為**,“心頭肉”。可是,在殘酷的現實麵前,他們別無選擇,隻有把這“心頭肉”剜來補“眼前瘡”。多麽悲慘啊!今後如何生存,現在已無法考慮,麵對著催命的官吏,他們隻有忍氣吞聲,走一步算一步。不信嗎?聶夷中還有《田家》二首,其一為“父耕原上田,子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一本把它和《傷田家》合起來,作為《傷田家》的前四句。這不很說明問題嗎?參照李紳的《憫農》詩:“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籽。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更是不言自明了。“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這一通俗、恰切的比喻把當時那血淋淋的現實推到眼前,令人不忍正視。短短十個字,寫盡了農民們在死亡線上掙紮的慘狀,千百年來,動人心魄。
“我願君王心”以下四句,是詩人直接抒情。呼籲君王關心農民,減輕農民負擔,表現出對農民的深切同情。有人說把改善農民處境的希望寄托在君王身上是詩人的曆史局限性。可是,這些人忘了,舊社會農民的命運完全操縱在統治者手中,並不是今天自己操縱命運的作為國家主人翁的新社會農民。所以,要真正改善農民生活,無疑要統治者有關心農民的“光明”心。這正表現出詩人為民請命的高尚情懷。並且,這一呼籲也委婉地揭示出統治者的昏聵。“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正說明“君王心”還不是“光明燭”,希望他“不照綺羅筵,隻照逃亡屋”,正說明他關心的隻是“綺羅筵”而非“逃亡屋”。這一“願”,也形象而婉曲地揭示出“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的原因,為農民呼籲“君王心”的關照,正是對症下藥。這一“願”,飽含詩人對農民的體恤,又暗泄對統治者不關心農民的不滿。難怪胡震亨認為“夷中語尤關教化”。更巧妙的是農民們在“剜肉”“補瘡”後的命運通過“逃亡屋”三字透露出來,指出農民的必然命運是“逃亡”。這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柳宗元《捕蛇者說》中的農民們在苛捐雜稅的無窮壓榨下,“殫其地之出,竭其廬之入,號呼而轉徙,饑渴而頓踣”的慘狀。
綜觀全詩,詩人選取“賣青”這種典型材料,用“剜肉補瘡”這種血淋淋的比喻,用“綺羅筵”與“逃亡屋”這種鮮明強烈的對比來構築意境、表達愛憎,形成一種強大的藝術衝擊力,直衝讀者心靈。讓人在樸素凝煉的詩句中受到震撼,進行深思,激起人對剝削者的憎恨和對農民的同情。這首詩自覺遵守新樂府運動倡導者提出的“惟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白居易)的創作原則,是晚唐現實主義詩歌的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