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諸子登峴山①】
孟浩然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跡,我輩複登臨②。
水落魚梁③淺,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④尚在,讀罷淚沾襟。
【注釋】
①峴山:一名峴首山,在今湖北襄陽縣南。
②複登臨:對羊祜曾登峴山而言。登臨:登山觀看。
③魚梁:沙洲名,在襄陽鹿門山的沔水中。夢澤:古澤名,雲夢澤,故址在今湖北安陸一帶。
④羊公碑:晉代羊祜鎮守襄陽時,常與友人到峴山飲酒詩賦,有過江山依舊人是短暫的感傷。後人為紀念西晉名將羊祜而建。
這首詩吊古感今,作者求仕不遇,心情苦悶,登上峴山,寫所見風景和因古跡而引起的人生感歎。詩人所登臨的峴山“勝跡”便指的是羊公碑。據《晉書·羊祜傳》記載,羊祜鎮守襄陽時,每逢風景佳麗,必至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一次,他曾感慨地對從事中郎鄒湛等說:“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後有知,魂魄猶應登此也。”鄒湛說:“公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聞令望,必與此山俱傳。”羊祜政績卓著,死後人們於此山建碑立廟,歲時祭祀。望其碑者,莫不流涕,因名為墮淚碑。作者登上峴首山,見到羊公碑,自然會想到羊祜。由吊古而傷今,不由感歎起自己的身世來。
首聯“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是一個平凡的真理。一落筆先從宏觀上寫起,展開議論。人事更替,轉眼即成過去。寒來暑往,春去秋來,花開花落,大至朝代更替,小至人生興衰,以及人們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事總是在不斷地變化著。與江山相比,人是多麽地渺小,人生是多麽地短促。首聯憑空落筆,似不著題,卻引出了作者的浩瀚心事。正因為如此,所以詩人自然而然地感歎到:“江山留勝跡,我輩複登臨。”作者的傷感情緒,便是來自今日的登臨。“江山留勝跡”是承“古”字,“我輩複登臨”是承“今”字。羊祜昔日登臨此山而擔心聲名湮滅,卻終為江山留下勝跡,今日我們來此登臨,但不知又將如何呢!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寫深秋眺望所見。“淺”指水,由於“水落”,魚梁洲更多地呈露出水麵,故稱“淺”;“深”指夢澤,遼闊的雲夢澤,一望無際,令人感到深遠。詩人登山望遠,天寒水清,水落石出,草木凋零,一片蕭條景象。詩人抓住了當時當地所特有的景物,提煉出來,既能表現出時序為嚴冬,又烘托了作者心情的傷感。這兩句自然清逸,寫來毫不著力,為曆代的詩評家所讚賞。
“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將“峴山”扣實。寫詩人麵對羊公碑所產生的情感波動。一個“尚”字,十分有力,它包含了複雜的內容。四百多年過去了,朝代的更迭,人事的變遷雖然巨大,但“羊公碑”尚仍屹立在峴山上,使人看罷,心潮起伏,情不自禁。四百多年前的羊祜,為國(指晉)效力,也為人民做了一些好事,是以名垂千古,與山俱傳;可自己呢!如今仍為“布衣”,無所作為,死後就難免湮沒無聞了! 這和“尚在”的羊公碑,兩相對比,令人傷感,因之,就不免“讀罷淚沾襟”了。
這首詩敘事開首二句揭題;第三句的“江山勝跡”照應“人事代謝”;第四句的“我輩登臨”照應“往來古今”極為粘合;五、六兩句寫登臨所見;最後二句扣實,真有“千裏來龍,到此結穴”之妙。詩的前半具有一定的哲理性,後半描寫景物,富有形象,充滿**。抒情不加雕飾,淳樸自然,通俗易懂。清沈德潛評孟浩然詩詞,“從靜悟中得之,故語淡而味終不薄。”這首詩的確有如此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