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燕歌行】

高適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

男兒本是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

校尉羽書飛瀚海,單於獵火照狼山。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

身當恩遇恒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筋應啼別離後。

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

邊風飄飄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

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鬥。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燕歌行,樂府《相和歌·平調曲》舊題,多寫思婦懷念征人。據《樂府正義》雲:"燕自漢末魏初遼東西為慕榮所居,地遠勢偏,征戍不絕,故為此者往往作離別之辭。"

作者在序言中已說明寫這首詩的起因,張公,即幽州節度使張守。開元二十三年(735),張守以戰功拜輔國大將軍兼禦史大夫。開元二十四年(736),張使平盧討擊使安祿山討奚、契丹,"祿山恃勇輕進,為虜所敗"(《資治通鑒》卷二百十五)。開元二十六年,張守部將趙堪、白真陀羅矯張守命,逼迫平盧軍使烏知義出兵攻奚、契丹,"初勝後敗",守"隱其敗狀而妄奏克捷之功"(《舊唐書·張守傳》)。高適於開元十五年(727),曾北上薊門。二十年(732),又曾北至幽燕,對幽薊邊事有所籌劃,雖有安邊書而謀不見用。今唐軍兩遭敗績,引起高適的不滿,所以"感征戍之事",而作此詩。

詩可分為四段。

第一段,第一至八句。寫漢將出師破敵,戰爭形勢緊張。起句寫明戰事發生的地區,漢將辭家的目的:"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雖隻敘事,而氣勢旺盛,"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作為將軍,堂堂男子,本來就應該以勇氣橫行敵陣,何況還得到天子的嘉獎和勉勵呢!橫行,出自《史記·季布列傳》:"上將軍樊噲曰:'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這是以"漢將"比擬樊噲,以突出"漢將"的氣概,有這樣勇武的將軍出戰,區區"殘賊"算得了什麽呢?豈有不被擊破之理?接著寫唐軍行軍的路線和軍容的整肅。軍隊聞鼓而進,聞金而止,軍紀嚴明,千軍萬馬,浩浩****,旌旗蔽空,在蜿蜒曲折的碣石山路上曲折地前進,氣勢壯盛,也顯示了將軍的驕矜。而"校尉羽書飛瀚海,單於獵火照狼山",寫羽檄紛馳,軍情緊急,大戰一觸即發。這段極寫將軍之神氣,軍紀之嚴明,士氣之旺盛,正是為了反襯下文唐軍的失敗。

第二段,"山川蕭條極邊土"至"力盡關山未解圍"。寫戰士犧牲慘重,將軍驕奢輕敵。戰鬥在蕭條荒涼的東北邊陲進行,環境的荒僻暗示出戰爭的嚴酷。強敵恃眾侵淩,勢如暴風驟雨,"殘賊"竟如此猖獗,主動挑起戰爭,又主動發起進攻,驕橫已極。唐軍的"破殘賊"是為了保衛邊疆,是防禦性的,是正義的戰爭。戰士們出於保衛邊疆的決心,出於愛國熱忱,一個個奮勇爭先,衝鋒陷陣,與強寇浴血奮戰。他們"首身離兮心不懲","終剛強兮不可淩"(《屈原《國殤》)。戰士如此英勇,軍隊如此威嚴,士氣如此旺盛,加以天子的勉勵支持,論理,唐軍已具備了有利條件,應可克敵製勝。可惜與戰士殊死戰鬥的同時,將軍卻是"美人帳下猶歌舞",在雙方戰爭最激烈的緊張時刻,將軍既不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又不肯親臨前線,指揮作戰,卻悠閑地躲在帳營中欣賞美人的歌舞,逍遙自在,若無其事,致使軍隊失去指揮,無人調兵遣將,招致"戰士軍前半死生",戰士大半犧牲,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將軍戰時尚且如此,平時可想而知,可見戰爭的失敗,責在將軍。關於唐代邊將的驕奢**佚,岑參在《玉門蓋將軍歌》中也有所反映:"蓋將軍,真丈夫,行年三十執金吾……燈下侍婢執玉壺……美人一雙閑且都,朱唇翠眉映明眸,清歌一曲世所無。"可見唐代有些邊將驕奢**佚,生活腐化,不恤士卒,不以邊防為重,並非個別現象,這是唐代有些邊塞戰爭失利的一個重要原因。詩人把將軍與戰士都置於戰火紛飛,戰鬥激烈的情況下分別描寫,一方麵是"戰士軍前半死生",一方麵是"美人帳下猶歌舞",兩幅畫麵構成鮮明的對比,反映了戰士與將軍之間的矛盾對立,這是這次戰爭失敗的原因。

"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深秋時節,塞外早寒,百草枯黃,蕭條冷落,一場血戰之後,在茫茫大漠之中隻留下一座孤城兀立在黯淡的冷清清的夕陽殘照之下,剩下來的幸免於死的戰士已經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已經失去戰鬥力了。詩人將戰後孤城置於廣闊的沙漠背景之上,蒼涼的斜照之下,將大漠、孤城、窮秋、衰草、夕照、殘兵一係列形象組合起來,加以渲染、烘托,構成特定的環境,呈現出一派經過殘酷戰鬥後的淒涼景況。使讀者更進一步同情為國犧牲的戰士,憎恨貪圖享樂的將軍。"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將軍身受皇恩,本當身先士卒,報效祖國,可是他們卻辜負了"天子非常賜顏色",盲目輕敵,雖然戰士們竭盡全力,仍然沒有解除敵軍對邊境地區的圍困,白白地犧牲了許多戰士,將軍是不能辭其咎的。

第三段,從"鐵衣遠戍辛勤久"到"寒聲一夜傳刁鬥",寫少婦征人互相思念,絕域蒼茫,倍增愁苦。身穿鐵甲的戰士們離家萬裏,久戍邊疆,"豈不懷歸,王事靡監,不遑啟處"。(《詩經·小雅·四牡》)"憂心烈烈,載饑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詩經·小雅·采薇》)他們很想回家,但因戍邊任務在身,不能回去,要戍守多久,也無期限,又沒有一個人可以捎信回家探望一下。他們冥思懸想自己的妻子也許正在思念久別的丈夫而傷心落淚。玉筋,白色的筷子,比喻思婦的兩行眼淚。也許她在"小軒窗,正梳妝"(蘇軾《江城子》),"梳洗罷,獨倚望江樓"(溫庭筠《夢江南》)。"想佳人,妝樓望"(柳永《八聲甘州》)。遠在薊北的征人在征戰之餘,總不免思念家鄉,"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同前)。他們最怕聽邊塞的音樂,"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裏愁"(王昌齡《從軍行》),"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至於留在家中的少婦呢,她們懷念遠戍邊疆的丈夫,她們為出征的丈夫準備寒衣,"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沈期《獨不見》)。尤其是黃昏時候,她們懷念更苦,"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日之夕矣,牛羊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詩經·王風·君子於役》)到了春天,她們見陌頭柳色而怨封侯,不免柔腸寸斷。每到夜晚,她們在夢裏也想念丈夫,"細雨夢回雞塞遠"(李《攤破浣溪沙》)。"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金昌緒《春怨》)但是她們做夢也難尋覓,征人仍然久戍薊北,邊疆萬裏,曠遠迷茫,荒涼寥廓,一無所有。白天所見,隻有殺氣凝成的戰雲;夜晚所聞,隻有寒氣中傳來的單調的刁鬥聲,真是身陷絕境,"地闊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膈臆誰訴?"(李華《吊古戰場文》)

第四段,最後四句,寫戰士為國獻身,沙場思念良將,總結全篇。戰士們浴血奮戰,戰死沙場,完全是為國捐軀,報效祖國,而不是為了個人立功圖賞,他們的品質何等純樸、善良,他們的精神是可歌可泣的。比起那些輕啟邊釁,貪功圖賞、驕橫奢侈的邊將來,真不可同日而語。然而他們卻是因為得不到統帥的正確指揮而戰死,卻又是令人悲憫的。詩人是帶著既讚頌又同情的豐富感情來寫這首詩的,最後提出"至今猶憶李將軍",意義尤為深刻。漢朝的李廣驍勇善戰,匈奴稱之為飛將軍,他愛恤士卒,與士卒同甘苦,深受士卒愛戴,使士卒"鹹樂為之死",與那些驕奢**佚,貪功誤國,不恤士卒的邊將形成鮮明的對照。士卒對李將軍的懷念,就是對今將軍的不滿,詩人讚頌與士卒同甘苦、共生死的李將軍,也就是批判"美人帳下猶歌舞"的今將軍,詩意含蘊深長。

這首詩雖然是針對張守之事,有感而作,但詩歌內容所涉及的範圍不隻限於一人一事或某一次戰役,而是對整個邊塞戰爭具有一定的概括性和典型性。全詩四段,銜接緊密,脈絡分明。全詩氣勢磅礴,情調悲壯,作者善於暗示、渲染悲劇氣氛,讀之令人感情激**,又善於運用對照手法,如士卒與將軍對照,李將軍與今將軍對照,漢將出師行軍時的盛況與失敗後的慘象對照,征人回首與少婦斷腸相對照,使詩歌的總體形象鮮明突出。此外,這首詩的韻律工整,多次用對偶句,如"校尉羽書飛瀚海,單於獵火照狼山";"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鬥"等。詩歌富有整齊美,加以用韻平仄交錯,四句一轉韻,讀來抑揚頓挫,高低起伏,情韻悠揚,有鮮明的節奏美。不愧為高適的代表作品,無怪乎千載傳誦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