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仁智】

仁者,聖之次也;智者,仁之次也。未有仁而不智者也,未有智而不仁者也。然則何智仁之別哉?以其所以得仁者異也。

仁,吾所有也,臨行而不思,臨言而不擇,發之於事而無不當於仁也,此仁者之事也。仁,吾所未有也,吾能知其為仁也,臨行而思,臨言而擇,發之於事而無不當於仁也,此智者之事也。其所以得仁則異矣,及其為仁則一也。

孔子曰:“仁者靜,智者動。”何也?曰:譬今有二賈也,一則既富矣,一則知富之術而未富也。既富者,焚舟折車,無事於賈可也。知富之術而未富者,則不得無事也。此仁智之所以異其動靜也。

吾之仁,足以上格乎天1,下浹乎草木2,旁溢乎回夷3,而吾之用不匱也,然則吾何求哉!此仁者之所以能靜也。吾之知,欲以上格乎天,下浹乎草木,旁溢乎四夷,而吾之用有時而匱也,然則吾可以無求乎?此智者之所以必動也。故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山者,靜而利物者也;水者動而利物者也。其動靜則異,其利物則同矣。

曰:“仁者壽,智者樂。”然則仁者不樂,智者不壽乎?曰:智者非不壽,不若仁者之壽也;仁者非不樂,樂不足以盡仁者之盛也。能盡仁之道,則聖人矣。然不曰仁而目之以聖者,言其化也4。蓋能盡仁道則能化矣。如不能化,吾未見其能盡仁道也。顏回,次孔子者也,而孔子稱之曰“三月不違仁”而已。然則能盡仁道者,非若孔子者誰乎?

1上格乎天:上與天相應。

2下浹乎草木:下澤被草木。

3旁溢乎回夷:向四周延及少數民族。

4然不曰仁而目之以聖者,言其化也:但不稱之為“仁”而視之為聖人,這是從他教化的角度來講的。

王安石在這篇文章裏談到了“仁”與“智”的問題,其實仁人之心,也就是孟夫子說的惻隱之心,是每個人都有的愛心,隻是我們平日裏麻木了,被利欲給遮蔽了,一旦發生情況,自然就會冒出來,給人以同情。而智慧也是每個人本有的,清淨心就能生智慧,而我們從外麵學的僅僅隻是知識而已,智慧不是我們從外麵求來的,而是我們內心本有的,清淨心就能生智慧,但是我們現代人太浮躁、太躁動,被很多的利欲被蒙蔽了,所以這清淨心沒有了,智慧自然也就沒有了。而王安石在這篇文章中認為仁者是“生而知之”,先天就具有“仁”的本質,所以能夠“臨行而不思,臨言而不擇,發之於事而無不當於仁”,他隻須順其自然,象大山一樣沉靜涵默,便會無往而不“仁”,且能惠及萬物。智者則不然,他必須經過努力,才能達到“仁”的境界,猶如地上的流水,迂回索繞、激**漱滌,方得開拓出河道,匯入“仁”的海洋。智者遜於仁者,然而智者通過行動,通過變革、奮鬥和抗爭,是能夠與仁者實現同樣的目標,取得同樣的效果的。作者曾針對當時北宋的朝政,指出雖然“天下無事,過於百年”,但“累世因循未俗之弊”已經非常嚴重,甚至到了危機四伏的地步,“夫因循苟且逸豫而無為,可以僥幸於一時,而不可以曠日持久。”,這是一個急需變革的時代,“有為之時,莫急於今日!”。他向皇帝大聲疾呼:“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終。”。仁者的境界是很難期待的,那麽,退而求其次,就來發揚智者的勇於行動的精神吧。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分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