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劉庭式事】

予昔為密州，殿中丞劉庭式為通判。庭式，齊人也。而子由為齊州掌書記，得其鄉閭之言以告予曰：庭式通禮學究1。未及第時，議娶其鄉人之女，既約而未納幣也。庭式及第，其女以疾，兩目皆盲。女家躬耕，貧甚，不敢複言。或勸納其幼女，庭式笑曰：“吾心已許之矣，雖盲，豈負吾初心哉！”卒娶盲女，與之偕老。盲女死於密，庭式喪之，逾年而哀不衰，不肯複娶。

予偶問之，“哀生於愛，愛生於色。子娶盲女，與之偕老，義也。愛從何生，哀從何出乎？”庭式曰：“吾知喪吾妻而已，有目亦吾妻也，無目亦吾妻也。吾若緣色而生愛，緣愛而生哀，色衰愛弛，吾哀亦忘。則凡揚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為妻也耶？”予深感其言曰：“子功名富貴人也。”或笑予言之過。予曰：“不然，昔羊叔子娶夏侯霸女，霸叛入蜀，親友皆告絕。而叔子獨安其室，恩禮有加焉。君子是以知叔子之貴也，其後卒為晉之臣。今庭式亦庶幾焉。若不貴，必且得道。”時坐客皆憮然不信也。

昨日有人自廬山來雲：庭式今在山中，監2太平觀，麵目弈弈有紫光，步上下峻阪3往複六十裏如飛，絕粒不食已數年矣，此豈天得而然哉！聞之甚喜，自以吾言之不妄也，乃書以寄密人趙杲卿。杲卿與庭式善，蓋昔嚐聞餘言者。

庭式，字得之，今為朝請郎。杲卿，字明叔，鄉貢進士，亦有行義。元豐六年七月十五日，東坡居士書。

1通禮學究：通曉禮儀，學問淵博。

2監：主掌。

2峻阪：險峻的山坡。

蘇軾這一篇文章講述的是一個非常有道義的人的事情，這個人就是劉庭式。我們先來看看文章，齊這個地方有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做劉庭式，當這個劉庭式還沒有考中舉人的時候，想要迎娶和自己是同一個地方的人的一個女孩，當時這兩家就寫好了一個大概的婚約，但是劉庭式還沒有給這個女孩家送去聘禮。過了不久，這個劉庭式就考中了舉人，但是先前所許好的那些女孩，也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卻因為生了一場病，兩隻眼睛都都瞎了。這個時候由於女孩那一家是農民，家裏又很窮，所以也自然就不敢再提起結婚這件事情了，所以就有人去勸劉庭式，讓他娶另外一個比較漂亮的女孩。不過這個時候，劉庭式卻說：“早先的時候，我的心就已經交給了這個生病的女孩了，如今她的兩隻眼睛是不能看見了，但是我們可不能就因為這個原因就違背我自己的初心。”於是他就把那個不能看見的女孩娶到了家裏，兩個人一起生活到老。從這件事情，我們可以看出劉庭式的義氣和節操，這自然是令人讚歎的事情。接下來是通過和庭式的對話，表現出庭式卓異的思想。蘇軾認為劉庭式的婚姻是有“義”無“愛”的。答話中，庭式是把盲女當作“妻子”看待的，不管她能不能看見。如果單從“愛”與“色”出發，那麽“凡揚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為妻也耶?”這一反問句，有力地劃清了妻子與妓女的界限，表現了劉庭式對婚姻戀愛的卓異觀點。這自然是一件非常值得讚歎的事情，正是由於這種事情比較少見，所以蘇軾在這裏特地寫出來，希望留給後人看，以他為榜樣，這是一種大德的表現，的確是我們後人應該好好學習的地方。

【書柳子厚《牛賦》後】

嶺外俗皆恬1殺牛，而海南為甚。客自高化載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風不順，渴饑相倚以死者無數。牛登舟，皆哀鳴出涕。既至海南，耕者與屠者常相半。

病不飲藥，但殺牛以禱，富者至殺十數牛。死者不複雲，幸而不死，即歸德於巫。以巫為醫，以牛為藥。間有飲藥者，巫輒雲神怒，病不可複治。親戚皆卻藥，禁醫不得入門，人牛皆死而後已。

地產沉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2。黎人得牛，皆以祭鬼，無脫者；中國人以沉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燒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予莫能救，故書柳子厚《牛賦》，以遺瓊州僧道贇，使以曉喻其鄉人之有知者，庶幾其少衰乎！庚辰三月十五日記。

1恬：以…泰然，即成了一種習俗。

2香必以牛易之黎：沉水香一定要用牛與黎人相交換。

蘇軾這篇文章是寫的關於牛的事情，這篇文章中表明了蘇軾對於牛的同情，因為當年有很多牛被送到海南一帶去沉到海裏，希望能求福利，免災殃，這顯然是一種極其殘忍的迷信行為，所以蘇軾在這篇文章中對這件事情進行了講述，目的自然是希望有人在看到這篇文章之後能夠改變那個地方的陋習風俗，讓牛獲得自己生存的權利。文章首先是寫“載牛渡海”事。雖是《牛賦》跋文，但開頭先不提《牛賦》而先從“恬殺牛寫起，這也可以算是“開門見山”的寫法，同時指出地點是海南。接著寫“載牛渡海”事。客商從廣東西南部的高州、化州買牛船載渡海，每船一百頭牛，因餓死、壓死的數不勝數。牛一登上船，就發出哀鳴，甚至流出眼淚，活著運到海南的牛，一半做耕牛，另一半被宰殺了。接著再寫“以牛為藥”事。海南這個地區有以裝神弄鬼替人祈禱為職業的人，叫“巫”。當地人有了病，不就醫，不吃藥，“以巫為醫，以牛為藥”，即殺牛請巫祈禱。富戶要殺十幾頭牛。病人死了不說，僥幸好了，就歸功於巫。偶爾有飲藥治病者，巫就宣布他觸怒了神靈，他的病就不能再治了。病人的親戚朋友都替他退藥禁醫，因此醫生不得進門，直到人、牛都死了才算完。最後是寫“以牛祭鬼”事。海南地區產“沉香”，必須以牛同黎族同胞換香。黎族人得到牛以後全都殺死，用來祭鬼求福，沒有一頭牛能逃脫的。這與上段“以牛為藥”事相比，雖非為了治病，但同樣是“殺牛祈禱”。蘇軾對於這件事情自然是比較哀痛的，所以他把這件事情記錄了下來，當然這是一種慈悲心的表現，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