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評陶韓柳詩】

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1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溫麗靖深不及也。所貴乎枯淡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邊皆枯淡,亦何足道。佛雲:“如人食蜜,中邊皆甜2。”人食五味,知其幹枯者皆是,能分別其中邊者,百無一二也。

1韋蘇州:韋應物。

2如人食蜜,中邊皆甜:殊途同歸的意思。

蘇軾這篇文章是對陶淵明和韓愈以及柳宗元的詩歌的評價,我們知道陶淵明和韓愈以及柳宗元這三個人的作品都是非常好的,不是一般人能夠達到的,而且也都是蘇軾個人比較希望的,所以他在這篇文章中對此進行了比較詳細地評論。蘇軾這篇文章首先是評論柳宗元的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這個評論是中肯的。柳宗元的詩不如其文,這為人所共鑒。所以柳詩在淵明之下也是自然的。接著評論韓愈的詩“豪放奇險”,但“溫麗靖深”不夠,也就是“淡雅”不夠。如韓詩名句:“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正能說明這一點,蘇軾的評論也是恰當的。接下來是說明陶、柳詩的優點,就是“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歐陽修《六一詩話》說:“聖俞(梅堯臣)嚐語餘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這裏說出了“似淡而實美”的絕竅,那就是要“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使讀者回味無窮,這就達到了妙詩的境界。從文章的論述,我們看得出來,蘇軾最喜歡的還是陶淵明和柳宗元的詩歌,所以他將這兩個人的作品看做是自己孤苦中的好朋友。因為陶淵明和柳宗元都是喜歡山水的,陶淵明是隱士,柳宗元雖然在做官,過的生活也與隱士差不多,但是他的心理狀態是與隱士不一樣的,這裏就代表了蘇軾當時的兩種心境,一種是與陶淵明相同的心境,一種是與柳宗元相同的處境,這樣當然他們兩人就成了他此時最好的伴侶了。這是我們在閱讀文章的時候應該注意的地方。

【書《黃子思詩集》後】

予嚐論書,以謂鍾、王1之跡,蕭散簡遠,妙在筆劃之外。至唐顏、柳2,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

至於詩亦然。蘇、李3之天成,曹、劉4之自得,陶、謝5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6以英瑋絕世之姿,淩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穠於簡古7,寄至味於澹泊,非餘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圖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於酸,鹽止於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鹹酸之外。”蓋自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予三複其言而悲之。

閩人黃子思,慶曆、皇佑間號能文者。予嚐聞前輩誦其詩,每得佳句妙語,反複數四,乃識其所謂。信手表聖之言,美在鹹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歎也。予既與其子幾道、其孫師是遊,得窺其家集。而子思篤行高誌,為吏有異材,見於墓誌詳矣,予不複論,獨評其詩如此。

1鍾、王:鍾繇、王羲之。

2顏、柳:顏真卿、柳公權。

3蘇、李:蘇武、李陵。

4曹、劉:曹植、劉楨。

5陶、謝:陶淵明、謝靈運。

6杜子美:杜甫。

7發纖穠於簡古:纖穠,細膩豐腴。

蘇軾這篇文章是為黃孝先的詩集寫的序文。這個黃孝先,他的字是叫做子思,他是宋朝非常著名的一個官員,他是出身於當時福建浦城縣的一個名門望族家庭。在宋仁宗天聖二年,也就是公元一零二四年的時候考中了進士,當時授的官職是叫做蘄州廣濟尉,在明道年間,也就是公元一零三二年到一零三三年這段時間,改任的官職是叫做宿州司理;最後是改為太常博士,通判石州,最後是死在了工作崗位上。在他去世之後,朝廷贈給他大中大夫和職方郎中的稱號。蘇軾這篇文章雖然是為黃孝先的詩集寫的序言,不過主要探討的缺失陶淵明柳宗元等等詩人的創作情況,足見他對於陶淵明和柳宗元的詩集的喜好了。而且他還說到了一個藝術創作的規律的問題,就像是畫畫的傳神一樣。我們都知道畫畫的時候講求一個像字,這個像字說起來簡單,其實並不那麽簡單,因為這個像包括形似,也包括神似,這個形似一般就比較難了,而這個神似就更難了,而一般來說在形似之中含著神似才能算優秀的作品,這個神似就非常困難了,所謂“畫虎虎皮難畫骨”就是說得這一點。所以蘇軾在這篇文章中就探討了藝術創作中跟這個神似相關的問題,那就是藝術的表達問題,就從各個不同的方麵去論述了這個問題,這是作為一個畫家非常需要好好注意的問題,而蘇軾又作為當時著名的畫家,同時還是中國曆史上一個非常著名的畫家,當然在這個問題上不會不留意了。從蘇軾的論述中,我們看到他對於柳宗元和陶淵明的自然山水之氣的理解和欣賞,其實也正是他自己的心聲,他自己就是喜歡從山水自然之中找到人生的依托和美的享受的。這是我們在閱讀文章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書《韓魏公黃州詩》後】

黃州1山水清遠,土風厚善。其民寡求而不爭;其士靜而文,樸而不陋。雖閭巷小民,知尊愛賢者,曰:“吾州雖遠小,然王元之、韓魏公2,嚐辱居焉。”以誇於四方之人。元之自黃遷蘄州,沒於蘄,然世之稱元之者,必曰:“黃州”,而黃人亦曰:“吾元之也。”魏去黃,四十餘年,而思之不忘,至以為詩。夫賢人君子,天之所以遺斯民,天下之所共有,而黃人獨私以為寵,豈其尊德樂道,獨異於他邦也歟?抑二公於此州之人,有宿昔之契3,不可知也。

元之為郡守,有德於民,民懷之不忘也固宜。魏公以家艱,從其兄居耳。民有自知之。《詩》雲:“有斐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金、錫、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水,被其光澤矣,何必施於用!

奉議郎孫賁公素,黃人也,而客於公,公知之深,蓋所謂教授書記者也。而軾亦公之門人。謫居於黃,五年,治東坡,築雪堂,蓋將老焉,則亦黃人也。於是相與摹公之詩,而刻之石,以為黃人無窮之思,而吾二人者,亦庶幾托此以不忘乎?元豐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團練副使蘇軾記。

1黃州:位於湖北省東部,長江中遊北岸,大別山南麓。

2王元之、韓魏公:王元之,即王禹偁。韓魏公,即韓琦。

3有宿昔之契:久定的契約。

蘇軾這篇文章還是寫的詩歌創作的問題,而且是一個官員的詩歌創作。我們知道古代的文人都很喜歡寫詩,而且詩歌又是科舉考試一個重要的項目,當然是天天練習的了,再加上能在其中寄寓自己的心裏誌向,表達自己的人生理念,所以詩歌創作對於古代的文人來說基本上就跟吃飯穿衣差不多,是必不可少的一件事情,而有些文人又一生以創作詩歌為業,特別是當不能再政治上得誌的時候,就更轉向詩歌的創作,故而產生出很多的優秀作品來。所以一般的讀書人都會有自己的詩集文集的。這也是一個必然的道理,因為當人們在某種情況下,遇到一些特別的事情的時候,心中總會有一些想法,有一些感受,總想表達出來,或者是通過對人訴說的方式,或者是通過音樂的方式,或者是通過文學創作的方式,通過時通過飲酒的方式,等等,總之很多途徑來表達自己的心理情緒,不然就會老是憋在那裏,心理就會很不舒服,甚至會憋出病來。而中國古人選擇的方式,一般都是文學創作的方式,這是一種比較高雅的途徑,或者是詩歌創作,或者是散文創作,或者是詞曲創作,無論怎麽樣都好,創作出既雅致,又能表達出自己的心理委屈的東西出來,這樣就是一篇文學作品了,所以我們看到在《四庫全書》的“集部”中有著大量的文學作品,這都是中國的讀書人、做官的人、學者們所創作的,這確實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蘇軾這篇文章所說的情況正是這種文人創作的事情,這些作品成為了中國文化中的瑰寶,我們作為後人是應該好好學習和繼承的。這些是我們在閱讀文章的時候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