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屈原文】
後先生蓋千祀兮1,餘再逐而浮湘2。求先生之汨羅兮,擥蘅若以薦芳3。願荒忽之顧懷兮,冀陳詞而有光4。
先生之不從世兮,惟道是就。支離搶攘兮,遭世孔疚5。華蟲薦壤兮,進禦羔袖6。牝雞咿嗄兮,孤雄束咮7。哇咬環觀兮,蒙耳大呂8。堇喙以為羞兮,焚棄稷黍9。犴獄10之不知避兮,宮庭之不處。陷塗藉穢兮,榮若繡黼11。榱折火烈兮,娛娛笑舞12。讒巧之嘵嘵兮,惑以為《鹹池》13。便媚鞠恧兮14,美愈西施。謂謨言之怪誕兮,反置瑱而遠違15。匿重痼以諱避兮,進俞、緩之不可為16。
何先生之凜凜兮,厲針石而從之17。但仲尼之去魯兮,曰吾行之遲遲18。柳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今夫世之議夫子兮,曰胡隱忍而懷斯19?惟達人之卓軌兮,固僻陋之所疑20,委故都以從利兮21,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視其覆墜兮,又非先生之所誌。窮與達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義。矧先生之悃愊兮,滔大故而不二22。沉璜瘞佩兮23,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24,胡久而不芳?
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猶仿佛其文章。托遺編而歎喟兮,渙餘涕之盈眶。嗬星辰而驅詭怪兮,夫孰救於崩亡25?何揮霍夫雷電兮26,苟為是之荒茫。耀姱辭之瞠朗兮27,世果以是之為狂。哀餘衷之坎坎兮28,獨蘊憤而增傷。諒先生之不言兮,後之人又何望29。忠誠之既內激兮,抑銜忍而不長30。羋為屈之幾何兮31,胡獨焚其中腸?
吾哀今之為仕兮,庸有慮時之否臧32!食君之祿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33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偷風之不可去兮,懷先生之可忘!
1千祀兮:千年的祭祀。
2餘再逐而浮湘:第二次被貶黜。
3擥蘅若以薦芳:蘅、芳:花草。
4願荒忽之顧懷兮,冀陳詞而有光:表達心懷、訴於吊詞。
5支離搶攘兮,遭世孔疚:既背鄉離井,大道於世不合。
6華蟲薦壤兮,進禦羔袖:放棄華美的衣服不穿,卻要穿窄小無彩的羊皮衣服。
7牝雞咿嗄兮,孤雄束咮:母雞亂叫,公雞不鳴。
8哇咬環觀兮,蒙耳大呂:低俗的曲調大家圍觀,高雅的黃鍾大呂無人欣賞。
9堇喙以為羞兮,焚棄稷黍:把劇毒的烏頭草當成美味,卻燒掉寶貴的糧食。
10犴獄:牢房。
11陷塗藉穢兮,榮若繡黼:陷在肮髒泥潭,滾一身泥巴,反覺得比漂亮的衣服榮耀。
12榱折火烈兮,娛娛笑舞:燒掉房子不但不悲傷,反而覺得快樂。
13讒巧之嘵嘵兮,惑以為《鹹池》:把讒言視為黃帝時代的音樂《鹹池》。
14便媚鞠恧兮:逢迎諂媚的小人。
15反置瑱而遠違:對忠言忠臣遠離。
16匿重痼以諱避兮,進俞、緩之不可為:
17何先生之凜凜兮,厲針石而從之:使自己如藥石一樣。
18遲遲:懷念故鄉。
19胡隱忍而懷斯:為何要如此懷念。
20惟達人之卓軌兮,固僻陋之所疑:這固然隻有賢達者能知,小人是表示懷疑的。
21委故都以從利兮:留在故鄉,隨從奸利。
22矧先生之悃愊兮,滔大故而不二:矧,更何況。
23沉璜瘞佩兮:寶貴的美玉。
24荃蕙蔽匿兮:美麗的芳草。
25孰救於崩亡:誰來拯救國家的危亡。
26何揮霍夫雷電兮:誰施展雷電般的力量。
27耀姱辭之瞠朗兮:以賢智的言辭表達潔白的心懷。
28哀餘衷之坎坎兮:坎坎,內心積鬱。
29後之人又何望:後人又有何求。
30忠誠之既內激兮,抑銜忍而不長:一片忠心被壓抑,難以施展的表達。
31羋為屈之幾何兮:
32庸有慮時之否臧:哪管時代的好壞。
33退自服:退而自處。
柳宗元寫作這篇文章的背景是,在永貞革新失敗之後,發生了“二王八司馬”事件,參與永貞革新的人員都被處罰,或貶或死,而柳宗元被貶為邵州刺史,還沒有過長江,就又接到了改貶永州司馬的詔令,受到了更為沉重的打擊。在赴永州途中,他懷著悲憤的心情由洞庭湖上溯湘江,來到汨羅江畔憑吊屈原,滿懷**寫下這篇《吊屈原文》。文章對打擊迫害屈原的守舊貴族勢力進行了猛烈抨擊,揭示了他們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的行為,並刻畫出屈原正直純潔、堅貞不渝的內心世界,熱情歌頌了屈原至死不渝的愛國主義精神,表達了對屈原異乎尋常的敬仰和懷念。文章借古諷今,“吾哀今之為仕兮,庸有慮時之否臧”,對當時從政之人不辨政治是非進行了公開批評。全文采用屈原辭賦的形式,悼念屈原,感歎作者自己,聲長而語悲,也表明柳宗元在辭賦創作上取得的傑出成就。文章歌頌了屈原“忠誠之既內激兮,抑銜忍而不長”,即屈原的忠直不會長久不說的,柳宗元這裏用反襯法突出屈原的愛國之誌,也是自喻,絲毫沒有後悔的意思。何況文章最後明明寫道“偷風之不可去兮,懷先生之可忘。”這顯然是憤激之詞。表麵看似乎說當今之仕不分黑白苟且偷安的風氣不除掉,屈原的遭遇就可以忘掉。實質是說,正因為這種偷風盛行,才忘掉了屈原。作者寫此文提醒人們正視現實,表明自己決心以屈原為榜樣至死不改其誌,哪有一點慚愧?實是正話反說,暗含嘲諷和深沉的感慨!文章用大量形象比喻,鋪張揚厲地揭露“支離搶攘兮,遭世孔疚”的社會,令人觸目驚心。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到柳宗元剛剛被貶時心中的怨愁和悲憤。
【吊樂毅文】
許縱自燕來,曰:燕之南有墓焉,其誌曰“樂生之墓”。餘聞而哀之。其返也,與之文使吊焉。
大廈之騫兮,風雨萃之1。車亡其軸兮,乘者棄之。嗚呼夫子兮,不幸類之。尚何為哉?昭2不可留兮,道不可常。畏死疾走兮,狂顧彷徨。燕複為齊兮,東海洋洋3。嗟夫子之專直兮,不慮後而為防。胡去規而就矩兮,卒陷滯以流亡4。惜功美之不就兮,俾愚昧之周章5。豈夫子之不能兮,無亦惡是之遑遑6。仁夫對趙之悃款兮,誠不忍其故邦7。君子之容與兮,彌億載而愈光8。諒遭時之不然兮,匪謀慮之不長。跽陳辭以隕涕兮,仰視天之茫茫。苟偷世之謂何兮,言餘心之不臧9!
1大廈之騫兮,風雨萃之:大廈將傾,風雨交加。
2昭:光明。
3燕複為齊兮,東海洋洋:燕被齊侵占。
4胡去規而就矩兮,卒陷滯以流亡:守道行直,卒以流亡。
5俾愚昧之周章:期望一片忠心得到認可。
6無亦惡是之遑遑:
7仁夫對趙之悃款兮,誠不忍其故邦:樂毅流亡趙國,仍心念故鄉。
8君子之容與兮,彌億載而愈光:君子之仁心,曆千年而愈加顯明。
9苟偷世之謂何兮,言餘心之不臧:苟活於世,心未鑒。
柳宗元這篇文中所提到的樂毅,是戰國後期傑出的軍事家,曾經擔任燕國上將軍一職,受封為昌國君,輔佐燕昭王振興燕國,報了強齊伐燕之仇。在公元前二百八十四年,他統帥燕國等五國聯軍攻打齊國,連下70餘城,創造了中國古代戰爭史上以弱勝強的著名戰例。史書上雖沒有記載樂毅在軍事理論上有什麽建樹,但他指揮燕趙聯軍,連克齊國七十餘城的不凡業績,證明他是一位有傑出才能的軍事家。他在《報燕惠王書》中提出的國君用人的思想,對帝王在用人問題上提出了要求,他與燕昭王在興燕破齊的事業中建立的君臣情誼,為曆代的賢人誌士所向往。而柳宗元這一篇文章一開篇就給人一種氣勢,借用“大廈”和“車”兩個比喻,來讚歎樂毅對燕國舉足輕重的作用,鮮明地表明自己的人才觀,為吊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有大廈才能蔽風雨,有安車才能平穩前進,然而不幸,樂毅這座大廈被風雨摧毀了,這根車軸被乘者扔到路旁,燕國已成了一輛不能行動的破車!“嗚呼夫子兮,不幸類之。”強烈地表現作者對樂毅的不幸深切同情、沉痛哀吊。作者並沒有停留在一般譴責昭王信讒害賢造成國家混亂失敗的水平上,而是上升到一個更高的層次,把問題的症結提高到“道”的高度,挖掘根源。由於“道不可常”,是非顛倒,黑白不辨,在如此混亂黑暗社會,像樂毅這樣正直耿介的忠貞愛國人物,怎能不“卒陷滯以流亡”?文章另一個特點是使用大量感情強烈的語氣詞,使抒情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開筆即用“嗚呼”以冠全篇,接著連用很多的句末語氣詞來表達了他自己心中的哀傷,表達了他對於樂毅遭遇的同情,其實也是在澆自己心中的塊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