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宜】

興王之臣，多起汙賤，人曰“幸也”；亡王之臣，多死寇盜，人曰“禍也”。餘鹹宜之。

當兩漢氏之始，屠販徒隸出以為公侯卿相，無他焉，彼固公侯卿相器也。遭時之非是以詘1，獨其始之不幸，非遭高、光而為幸也2。漢、晉之末，公侯卿相劫戮3困餓伏牆壁間以死，無他焉，彼固劫戮困餓器也。遭時之非是以出，獨其始之幸，非遭卓、曜而為禍也。

彼困於昏亂4，伏誌氣、屈身體5，以下奴虜6，平難澤物之德不施於人；一得適其傃7，其進晚爾8，而人猶幸之9。彼伸於昏亂，抗誌氣，肆身體10，以傲豪傑，殘民興亂之技行於天下；一得適其傃，其死後耳，而人猶禍之11。悲夫！餘是以鹹宜之。

1遭時之非是以詘：沒有遇到好的時代，所以未能顯露。

2非遭高、光而為幸也：高，漢高祖劉邦。光，東漢光武帝劉秀。

3劫戮：被搶殺。

4困於昏亂：生不逢時，不得顯誌。

5伏誌氣、屈身體：處境卑賤。

6奴虜：做奴隸、俘虜。

7一得適其傃：一旦顯揚誌氣。

8其進晚爾：隻能說進用得太晚。

9幸之：以之為幸。

10抗誌氣，肆身體：胡作妄為。

11禍之：以之為禍。

柳宗元的這篇文章總共可以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提出當時流傳的一種謬論：創業帝王的臣子，大多出身汙賤，是指他們的社會地位低下，因此有些人說“這是他們的幸運”；亡國帝王的臣子，大多死於寇盜，因此有些人說“這是他們的災禍”。作者對這種謬論立即予以否定：既不是幸運，也不是災禍，他們所得的結局，都是理所當然的。第二部分是列舉確鑿的曆史事實，來論證“多起汙賤”的“興王之臣”，並非“幸也”；“多死寇盜”的“亡王之臣”，並非“禍也”。當西漢劉邦和東漢劉秀開始建立王朝的時候，屠戶、商販和下級差役，如輔佐劉邦建立西漢的大臣蕭何、曹參，本是秦朝沛縣的獄吏，大將樊噲本是殺狗的；輔佐劉秀建立東漢的大臣吳漢原是販馬的。他們都是社會地位低下的小吏、屠戶和商販，出來當上了公侯卿相，得到了高級官爵；這沒有別的原因，他們能審時度勢，振臂高呼，天下雲集而響應，贏糧而景從，老百姓擔著糧食如影隨形地跟從，本來就是當公侯卿相的才能啊！他們先前生不逢辰，因此受到壓抑，這隻是起初的不幸，並不是遇到劉邦、劉秀才幸運起來的。東漢和西晉末年，公侯卿相被綁架、遭殺害、受困、挨餓，躲在斷牆殘壁之間死去，也沒有別的原因，他們凶狠殘暴，魚肉人民，人民無不恨之入骨，必須食肉寢皮而後快，他們本來就是該被綁架、遭殺害、受困、挨餓的材料。他們乘政治黑暗、社會混亂之機，趁火打劫地跑出來做了大官，這隻是起初的僥幸，並不是遇到董卓、劉曜才遭到災禍的。最後一個部分是從人們所賦有的誌氣進一步論證“興王之臣”，“多起汙賤”，“亡王之臣”，“多死寇盜”，都是理所當然的。

【鞭賈】

市之鬻鞭者，人問之，其賈宜五十，必曰五萬。複之以五十，則伏而笑；以五百，則小怒；五千，則大怒；必五萬而後可。有富者子，適市買鞭，出五萬，持以誇餘。視其首，則拳蹙而不遂1；視其握，則蹇仄而不植2；其行水者，一去一來不相承3；其節朽黑而無文4，掐之滅爪5，而不得其所窮6；舉之然若揮虛焉7。餘曰：“子何取於是而不愛五萬？”曰：“吾愛其黃而澤8。且賈者雲。”餘乃召僮遬湯9以濯之。則遬然枯，蒼然白，向之黃者梔10也，澤者蠟也。富者不悅。然猶持之三年。後出東郊，爭道長樂阪下11。馬相踶12，因大擊，鞭折而為五六。馬踶不已，墜於地，傷焉。視其內則空空然，其理若糞壤，無所賴者13。

今之梔其貌，蠟其言，以求賈技於朝，當其分則善14（上五字或恐誤增，一本無此句）。一誤而過其分15，則喜；當其分，則反怒，曰：“餘曷不至於公卿？”然而至焉者亦良多矣16。居無事，雖過三年不害。當其有事，驅之於陳力之列17以禦乎物，以夫空空之內，糞壤之理，而責其大擊之效18，惡有不折其用，而獲墜傷之患者乎？

1拳蹙而不遂：頭不順。

2蹇仄而不植：柄不直。

3一去一來不相承：無彈性。

4其節朽黑而無文：節腐無文。

5掐之滅爪：

6不得其所窮：

7若揮虛焉：毫無力量。

8黃而澤：黃而光滑。

9遬湯：熱說。

10向之黃者梔：梔，梔木。

11後出東郊，爭道長樂阪下：在山道上爭道。

12踶：踢。

13其理若糞壤，無所賴者：中空無物。

14當其分則善：處在高位，無所事事，還以為很好。

15一誤而過其分：如果未說出他的真實本領。

16至焉者亦良多矣：有很多人是這種狀況。

17驅之於陳力之列：使其辦大事。

18責其大擊之效：希望他能有所作為。

柳宗元的這篇文章可謂是布局嚴謹，顯示出作者在寫之前就已經胸有全局。我們來看看文章的內容：市場上有以個賣鞭子的人，想買的人去問價，其實他的鞭子隻需要五十，但是他一定要說四五萬。要是還價五十的話，他就會笑彎了腰；要是還五百的話，他就有一點惱火；要是還五千的話，那他就會大怒；一定要以五萬的價錢才可以買到。於是有個富家子，到市場上去買鞭子，一下子就出五萬，還拿著鞭子來跟我誇耀。看看那鞭子的頂端部分，卷曲而不舒展；再看看那手握的地方，也是歪斜不直；再看看鞭子的紋理情況，前後也是銜接不和；而它的節朽敗並且還沒有紋理；就算是用指甲掐也感覺指甲會陷進去，但沒有盡頭；再舉起它，飄飄然就像無物一樣。我就對他說：“你怎麽可以買這樣的鞭子而不可惜那五萬的錢呢？”他回答說：“我喜歡的就是它的黃色和光澤，並且那個賣的人還說……” 我便叫來我的童仆，讓他燒熱水來洗那個鞭子，鞭子馬上就收縮並且枯萎了，顏色蒼然發白。而原來的黃色卻是染的，光澤也是上了蠟的。富人就很是不高興，但是還是用了它三年時間，直到後來有一天從東郊出城去，在長樂坡下與別的人爭道。他們的馬互相踢，所以就拚命甩鞭子，這樣鞭子就折斷成了五六節。馬互相地踢打不斷，所以就摔倒在了地上，也受了傷。再看那鞭子裏麵簡直就是空空如也，它的質地簡直像糞土。而現在那些偽裝自己的外貌並粉飾自己的言論的人說：“我為什麽不可以做到公卿？”但是一旦有事發生，派他們成為做事的一員去辦事情時，就像那空空如也的能力，甚至糞土一樣的質地最終什麽事也幹不了，隻能失敗而歸。這是作者的寓意，是我們在閱讀時需要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