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散文鑒賞

【烏氏廟碑銘】

元和五年,天子曰:“盧從史1始立議用師於恒2,乃陰與寇連3,誇謾凶驕,出不遜言,其執以來4!”其四月,中貴人5承璀即誘而縛之。其下皆甲以出6,操兵趨7,牙門都將烏公重胤當軍門叱8曰:“天子有命,從有賞,敢違者斬!”於是士皆斂兵還營,卒致從史京師9。壬辰,詔用烏公為銀青光祿大夫、河陽軍節度使,兼禦史大夫,封張掖郡開國公,居三年,河陽稱治,詔贈其父工部尚書,且曰:“其以廟享10。”即以其年營廟於京師崇化裏11。軍佐竊議曰:“先公既位常伯,而先夫人無加命,號名差卑12,於配不宜。”語聞,詔贈先夫人劉氏沛國太夫人。八年八月,廟成,三室同宇13,祀自左領府君而下14,作主於第15。乙巳,升於廟16。

烏氏著於《春秋》,譜於《世本》,列於《姓苑》17,在莒者存18,在齊有餘、枝鳴19,皆為大夫。秦有獲20,為大官。其後世之江南者,家鄱陽;處北者,家張掖,或八夷狄21為君長。唐初,察為左武衛大將軍22,實張掖人。其子曰令望,為左領軍衛大將軍。孫曰蒙,為中郎將;是生贈尚書,諱承玼,字某。烏氏自莒齊秦大夫以來,皆以材力顯;及武德23已來,始以武功為名將家。

開元中,尚書管平盧先鋒軍24,屬破奚、契丹25;從戰捺祿,走可突幹26。渤海擾海上27,至馬都山28,吏民逃徙失業,尚書領所部兵塞其道,塹原累石29,綿四百裏,深高皆三丈,寇不得進,民還其居,歲罷運錢三千萬餘。黑水、室韋30以騎五千來屬麾下,邊威益張。其後與耿仁智謀說史思明降31。思明複叛,尚書與兄承恩謀殺之。事發,族夷32,尚書獨走免。李光弼以聞33,詔拜“冠軍將軍”,守右威衛將軍,檢校殿中監,封昌化郡王、石嶺軍使。積粟厲兵,出入耕戰34。以疾去職。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於華陰告平裏,年若幹,即葬於其地。二子:大夫為長,季曰重元,為某官。銘曰:

烏氏在唐,有家於初;左武左領,二祖紹居。中郎少卑,屬於尚書;不償其勞,乃相大夫;授我戎節,製有疆墟。數備禮登,以有宗廟;作廟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孫,爰饗其報。雲誰無子,其有無孫;克對無羞,乃惟有人。念昔平盧,為艱為瘁;大夫承之,危不棄義。四方其平,士有迨息;來覲來齋,以饋黍稷。

1盧從史:人名。

2用師於恒:在恒州作戰。

3乃陰與寇連:暗中與敵人勾結。

4其執以來:將他捉來。

5中貴人:官名。

6甲以出:拿著武器傾巢而出。

7操兵趨:拿著兵器向前進。

8當軍門叱:直擋軍營的大門嗬斥。

9卒致從史京師:最終將盧從史帶進京城。

10以廟享:在宗廟中祭祀。

11即以其年營廟於京師崇化裏:營,修建。

12號名差卑:在名位上有差別、不相配。

13三室同宇:三家人住在一起。

14祀自左領府君而下:從左領府君開始祭祀。

15作主於第:在家中主祭。

16升於廟:將牌位放到廟宇裏。

17烏氏著於《春秋》,譜於《世本》,列於《姓苑》:《春秋》中就有有關烏氏的記錄。

18在莒者存:在莒地的烏氏存了下來。

19在齊有餘、枝鳴:在齊國是有餘、枝鳴。

20秦有獲:在秦國是烏獲。

21八夷狄:少數民族。

22察為左武衛大將軍:為,擔任、任職。

23武德:唐高宗年號。

24尚書管平盧先鋒軍:管,擔任。平盧,行政區劃。

25屬破奚、契丹:屬,管轄。

26從戰捺祿,走可突幹:在捺祿山一戰打敗了契丹。

27渤海擾海上:渤海發生海嘯。

28馬都山:即河北都山。

29塹原累石:挖壕溝、建碉堡。

30黑水、室韋:黑水,四川黑水縣。

31謀說史思明降:說,勸說、遊說。降,投降。

32族夷:滅族。

33李光弼以聞:李光弼聽說這件事。

34出入耕戰:積蓄糧食,操練兵士,出則抗敵,入則農耕。

從文章的題目以及文章中的內容來看,我們知道這篇文章是韓愈為烏氏家廟所作的碑銘。從碑文中的記述,我們可以知道烏氏這一個家族自唐以來,就為維護國家的統一,抗擊安史叛軍,反對藩鎮割據,立下了顯赫軍功,成為威名遠揚的名將之家。所以韓愈要為這樣一個家族寫碑文,其實從曆史的角度來考察,是比較容易著手的,但是要把那麽多的曆史事件做一個比較好的梳理,這又是其中的難處,突出關鍵,就必須要有個選擇,所以我們在閱讀文章時,可以從這一個角度出發。我們來看,韓愈在這篇碑銘在對烏承玼父子不朽功績頌揚的同時,也鮮明地表達了韓愈主張國家統一,反對藩鎮割據的一貫立場。本文盡管是一篇碑銘,然而卻使讀者強烈地感受到它並不是一篇空泛歌頌的俗套文字,與韓愈其它各體文章一樣,是很有藝術特色的。首先作者將濃厚文學色彩的細節描寫溶進了碑銘之中。文章先從烏重胤著筆,而寫重胤,又僅寫其於亂軍之中“部勒其眾”一件事。接下來作者緊緊抓住這個具有典型意義的細節,不吝筆墨,著意渲染。把這個能充分表現人物特點的細節置於文章的開端,這樣一方麵突出了人物的性格特點,一方麵傾注了作者的情感,使文章從氣氛上籠罩讀者,達到了先聲奪人的藝術效果。其次是突出重點人物,行文簡潔利落,裁奪得當。作者打破一般碑銘排列世係,空泛歌頌的格局,著重選擇烏承父子的真實事件來寫,突出了人物形象。對烏重胤作者隻寫一件事。對烏承作者分作兩個階段來寫,先敘其“屬破奚契丹”、防遏要害,抗禦渤海;再敘其謀殺叛將史思明。父子兩代忠心報國,舍生忘死的感人形象,便躍然眼前。而先祖事跡一概略盡不述,盡管是碑誌文字,韓愈同樣自有裁奪,或詳或略,簡潔利落。這是我們在閱讀時需要主要到的文章的藝術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