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我真想殺了那個扒皮鬼
尤湘靈不忍再看,扭過頭去,卻見員外府西側的角門開了條縫,兩個丫鬟攙著位珠光寶氣的婦人邁出門檻。
那婦人戴著金絲護甲的手往人群一指:“怎麽什麽髒的臭的都能進來了?這一場旱災,倒是便宜了他們。”
尤湘靈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正欲上前,背後突然傳來窸窣響動。
“姑娘別去。”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嫗拽住她衣袖,“今早王婆子多討了半碗水,被員外吊在牌坊上曬著呢……”
尤湘靈這才注意到村口牌坊下晃**的黑影。
烈日下,那具佝僂的身軀像片枯葉般輕輕搖擺,腳下一灘水漬早已蒸發殆盡。
尤湘靈渾身血液瞬間凝固,她幾乎無法呼吸,身體微微顫抖,半晌才找回聲音:“阿婆,員外家招這麽多人做什麽?”
“員外說找到了一個礦場。”老嫗舔著幹裂的嘴唇,“前日抬出來的後生,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話音未落,員外府內突然傳來絲竹聲。
透過洞開的大門,尤湘靈看見庭院裏擺著數十個青瓷大缸,水麵飄著新鮮花瓣。
幾個丫鬟正用銅盆接水,潑在回廊地板上降溫。
而最刺眼的,是正廳裏那桌酒席——水晶盞盛著冰鎮酸梅湯,琉璃盤堆著水靈靈的鮮果。
“天殺的……”老嫗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手卻死死拽住尤湘靈,“姑娘快走!員外往這邊看了!”
尤湘靈被拽著退進小巷,後背抵上曬得發燙的土牆。
“阿婆,謝謝你,”她掰開老嫗的手,塞進兩片能解暑的草藥葉,“這藥有解暑功效。我不怕他,但你還是先走吧,記得多多保重。”
老嫗點點頭,將草藥緊緊攥在手心,步履蹣跚地離去。
尤湘靈目送她離開,又回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直到夕陽將員外府的影子拉得老長,像頭匍匐的巨獸。
她站在陰影交界處,看著最後一個簽賣身契的村民佝僂著腰走進大門。
………………
尤湘靈回到家中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重重地將藥囊摔在桌上,震得茶碗叮當作響。
“我真想殺了那個扒皮鬼!”她咬牙切齒道。
衛玉書正在整理藥材,聞言放下手中的藥碾。
這一次,不用她說,他大概也能猜到她在罵誰。
他走到尤湘靈身後,輕輕按住她顫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但動手不是上策。”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欺壓百姓?”尤湘靈猛地轉身,眼中燃著怒火,“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她怒氣衝衝地將事情都說了一遍。
衛玉書聽完歎了口氣,拉著她在桌前坐下:“其一,員外府家丁數十,我們寡不敵眾。其二,那些新招的村民,多半會被推在最前麵擋刀。”
尤湘靈握緊的拳頭漸漸鬆開,指甲在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
“更何況,”衛玉書壓低聲音,“員外家在城裏有人。上次查抄沒準反而讓劉大人占了便宜。”
尤湘靈別過臉,喉頭滾動了一下:“可那些村民......”
“我明白。”衛玉書將一杯溫水推到她麵前,“但你想過沒有?就算今日我們搶奪了水源,明日呢?員外家斷了供水,最先餓死的還是這些老弱婦孺。”
“而且……”他目露不忍,“若是員外的水也用完了,那該怎麽辦?湘靈,我不認為人性本善,我相信鬥米恩升米仇。”
“那個時候,如果你也拿不出水,你猜他們會不會認為你在藏私,會不會把你打作第二個員外?”
衛玉書道:“我知道你很不開心,等避開這陣風頭,再想辦法解決員外家吧。”
他頓了頓,輕聲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尤湘靈沉默了。
她不相信人性本惡,但她確實不敢賭。
她安靜了好一會兒,衛玉書就靜靜地拉著她的手等她想清楚。
最後,她起身走向米缸,掀開蓋子時,缸底僅剩的一把粟米發出簌簌的響聲。
衛玉書跟過來,從袖中取出半塊硬如石頭的餅:“今早省下的。”
兩人相視苦笑。
“上山吧,”她說,“為今之計,隻有上山搏一條出路了。”
“那就走吧。”衛玉書輕聲道。
尤湘靈將手放入他溫暖的掌心。
遠處,員外府的燈籠依然亮如白晝,絲竹聲隱約可聞,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
翌日。
尤湘靈與衛玉書踩著幹裂的泥土往深林走去。
每走一步,靴底都會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
這片曾經鬱鬱蔥蔥的山林,如今隻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和幹枯的灌木。
“連鳥叫聲都聽不見了。”尤湘靈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弓弦。
衛玉書神色凝重:“若山野間弱小的獵物都被吃完了,那麽,剩餘的猛獸很快就要下山吃人了。”
尤湘靈沒有回,因為她抬頭,看見前方一棵老槐樹下,散落著幾根被啃得幹幹淨淨的骨頭。
從大小判斷,應該是野兔或者山雞的殘骸。
繼續往前走了約莫半裏地,尤湘靈發現了一處異常:地麵上的爪印又大又深,是成年山豹的足跡。
但奇怪的是,這些足跡雜亂無章,完全不像獵食者該有的謹慎步伐。
“餓瘋了嗎……”她輕聲說著,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灌木叢劇烈晃動起來。
尤湘靈立即拉滿弓弦,衛玉書亦拔劍準備,卻見一隻瘦得皮包骨的野豬衝了出來。
這頭本該怕人的野獸,此刻竟直勾勾地盯著她,獠牙上還掛著不知是什麽動物的碎肉。
野豬發出粗重的喘息聲,後蹄開始刨地——這是要發動攻擊的前兆。
尤湘靈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鬆開……
“嗖!”
箭矢精準地射入野豬的眼睛。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畜生並沒有立即倒下,反而發狂般朝她衝來。
尤湘靈急忙側身閃避,衛玉書上前,一箭刺入它腹部,讓它無法再越過他攻擊尤湘靈。
而尤湘靈第二支箭已經搭上弓弦。
“唰!”
這一箭射穿了野豬的咽喉。
它終於轟然倒地,但四肢還在抽搐,渾濁的眼睛裏透著令人膽寒的凶光。
衛玉書皺著眉,看見野豬的胃部鼓脹得異常,他用劍剖開後,卻突然頓住了,神色難看。
“怎麽了?”尤湘靈走近查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裏麵赫然是半消化的人手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