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時間空屋
時間空屋
接到朋友太木的來信,是在一個初夏的午後。他要我從沒有地氣的城市中到他那裏去住上十天半月。他說,山裏的這個季節是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每天,都有一隊白如秋天雲朵的天鵝從他家門前不遠的河中飛過。早晨逆流飛去,傍晚又順流飛回,飛回下遊它們的家。這些天鵝和他一起等待著我的到來。
我沒有理由拒絕太木的邀請,太木在信中所描述的、他家鄉伊甸園般的風景對我這個每天在城市中上生活得死活不知的人來說,確實是一個無法抵擋的**。
我收拾好我簡單的行裝,就向著太木身邊那些在初夏的日子裏的錦繡山川進發了。
我推開太木家木柵欄的院門,站在寬大的院子中,向著樓上大聲地喊:太木,太木,我來了!
太木並沒有像我在路上想像的那樣,飛一般從吱吱哢哢的樓梯上應聲跑下來迎接我。我知道,太木孤身一人,他的理想就是像梭羅在瓦爾登湖畔那樣,和偉大的自然廝守在一起享受人生,在毫無車馬之喧的山裏獨自思考和寫作。如果他不在家,那麽我就隻好在等待中“自食其力”了。我曾經在一個暮秋的季節在太木這座由木頭和竹子裝配起來的小樓上住過十來天。我知道,太木的米缸在什麽地方。
鳥的叫聲把我從夢中喚醒了。這時候,東方的天際剛剛閃射出第一束霞光,山巒和河川還籠罩在淡如輕紗的晨霧中。我起來,推開窗戶,在紅色的朝暾中,許多各種各樣的鳥兒在天空中飛翔。那些像寶石一樣晶瑩閃亮的各種顏色的眼睛,使我想起秋夜天空中閃爍的繁星和夏夜中飛翔的螢火。
我想知道現在是早晨幾點,我回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我總是隨身帶著的老掉牙的瑞士懷表。我一直很喜歡這隻走時仍然很準的懷表,它古老滄桑的樣子常常使我想起我幻想中的時間老人,它把時間均勻地分配給我,然後又悄悄拿走。對於懷表而言,時間沒有向度,而我則像一枚河流中的落葉,不由自主地被時間推擁著奔向未知的未來。那些我途經的風景再也無法重現,因為人根本無法回到過去的時間。
在城市裏,在我那些因酒精的刺激而混沌的夢魘中,它在我的枕下走動,我曾把這時間的足音想像成雨滴從鄉居的瓦簷邊失腳跌到地上的聲音,或者是一株粗壯的麥苗在春天的田野上拔節的聲音。這隻蒼老的懷表給了許多溫情的安慰。
然而,這隻忠於職守的懷表卻在我需要知道時間的時候停了下來。我把懷表緊緊地捏在手心,感到我一下子被一隻無形的手懸置了。那些從我的心靈間流走了的時間,在我此刻的記憶中像是夢境,我不僅找不到證明我過去歲月的證據,我甚至找不到證明我的年齡的證據。
在時間之外,我該用什麽樣的虛構來填補我心靈的真空?
我重新讀了一遍那個叫太木的人在書桌上給我留下的紙條,他說,他有事,需要外出幾天,如果我來到,請等待他的歸來。但他卻沒有署下時間。
我走到窗前,我想隻有太木的歸來,我才能從這被時間懸置的狀態中被重新放到地上。但願這個叫太木的人能夠證明時間在我身上留下的印痕。
鳥兒的鳴叫在天空中飛翔,不知疲倦,快樂而又婉轉。窗戶邊爬滿翠綠的葛藤,在晨風中,小小的葉子搖動,發出相互碰撞、摩擦的颯颯聲。山川間的霧縷漫卷飄動,窗外的景致變幻著影影綽綽的麵貌。窗下是安靜的院子,院中有一根桃樹,正盛開著繁花似錦般的花朵。我甚至能聽見它們開放時,那輕如嬰兒翕息般的聲音。
初夏清涼的晨風如那透明的水漫過安靜的院子,漫過我這個在窗口等待和守望者的心中,猶如小貓在雪地走過,無聲無息。
我看見一個人沿著在晨光中閃閃爍爍的青色鵝卵石鋪成的小道,向我身居的小樓走來。看起來,他像是一個漫遊了一夜的夜行者,他的頭發和身上的衣裳都被夜露打濕了。他站在院子的門前,他頭上濕漉漉的頭發上晃動著早晨逐漸明亮起來的光澤。我以為是那個叫太木的主人回來了,我把我的身體努力向窗外伸著,高聲喊:太木,太木。
來人抬起了頭,望著我,微笑著說,我不是太木。
那你是誰呢?我問他。
我是你呀!你連你自己你都不認識了嗎?他答道。
真的是我嗎?是我遠遊來到這早晨的庭院嗎?是我穿過這初夏的夜來到這個叫太木住的小樓的前麵嗎?
我看見院子的木柵門不經意地在我的麵前斜開著。我順手把木柵門開得更大些,走進了院子,我看見那些在昨天的夜裏和我一起流浪的雲霧在我之前已到達院中。它們卷著小小的身體,在院中的一朵朵灼灼其華的桃花上安恬地睡著,睡成一粒粒晶亮的露珠。
窗戶洞開著,卻沒有那個問我是誰的人。白色的窗紗在晨風中起伏,就像一縷被繩索拴住了一端的霧縷。
在我抬頭尋找那個在窗口問我是誰的人的時候,一粒桃花上安睡的露珠醒來了,我凝視著這個好像在伸懶腰的露珠,對它逐漸長大的身體感到萬分的驚訝。轉眼之間,這粒小小的露珠就變得像汽球一樣碩大飽滿起來。這碩大的露珠就懸在院子中,懸在晨光之中,懸在我的眼前。露珠之中,一片小小的桃花花瓣徐徐地旋轉著,無聲無息。這形同太陽的花瓣向所有的方向閃射著涼意沁人的光芒。那些剛才還在天空中飛翔鳴唱晨曲的鳥兒被從露珠中閃射出來的光芒驚得四散了。
露珠中,一條流水清澈的河蜿蜒東去。河的兩岸盛開著一穗穗白色和紫紅的蘆花。許多峨冠博帶的人手握發黃的書卷在河邊悠然地走來走去。他們飄飄的衣袂在風中發出檀香隱隱的氣味和絲綢在風中掙紮時的聲音。他們抑揚頓挫地念著一些美麗的詩詞。在他們麵向東方的吟詠中,他們的眼睛中是一片桃花緋紅的花瓣,這花瓣像是一滴水紅的顏料落在了一張宣紙上,正慢慢地洇漫開來,天地之間逐漸被這種奇異的紅色天光所映照和覆蓋了。
這時候,一隊羽如白雪的天鵝從上遊飛來。這些天鵝飛得很低,在它們翅膀扇起的風中,河兩岸的蘆花一陣搖曳。吟哦詩詞的人們停下了他們雜亂的聲音。天鵝從他們的眼前飛過,然後遠去。一片白羽從河的上空飄飄揚揚地落下來。在河上,這片羽毛無聲地順流而下,轉眼之間它輕盈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中。
他們回過頭來,繼續他們形同遊戲一樣的臨風的吟唱,或者坐在河邊的草地上,聽著河中的水聲,三、五人在一起推杯換盞。
在我發現我丟失了我的主人的那一刻,我頭上的汗水都下來了。我在這些吟詩和喝酒的人群中至少尋找了三遍,仔細地核對了每一張臉,我卻仍然一無所獲。我的主人和我不辭而別,留下我這個粗心的書僮守著他的兩木箱書急得流下了淚水。在那一會兒,我感到我的一生將在異鄉度過,將在尋找中度過。我將在所有城郭和鄉村中漫遊,我的目光將在和我相遇的每張臉上停留,辨識我記憶中的那張臉。這幾乎是一個無法實現的願望。我知道,就像我的主人每天麵對一麵閃光的銅鏡都要拔去自己頭上的白發一樣,一張過去或者現在的臉也會在時光之鏡的映照下被迫丟掉曾經的容顏。那麽,即使我能在將來的時間中有幸和我的主人相遇,我尋找到的是我現在的主人麽?
是現在的主人的臉麽?見著將來的主人的臉,我會認出他是我的主人麽?
即使我滿腹疑問,作為一個忠實的仆僮,我仍然沒有放棄我的尋找,直到有一天,我在北方的燕山腳下,在一座古老的樓台上,我聽過一個麵容清臒,身材瘦峻的人涕泗橫流地仰天吟唱之後,我才放棄了我漫遊般的尋找。
這個一口蜀地口音的人吟唱道: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其實,我根本不用拿起太木桌上的這冊《陳子昂集》,我就能順口吟哦這一首《登幽州台歌》。即使陳子昂真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但仍然有一個“此時”在,也就是說,他仍然處於時間的一個點上。這個時間的點,使得陳子昂唱出了他的千古絕唱,唱出了他高蹈、豪勁、悲壯的胸懷。
陳子昂不是被時間放逐的,而是被政治、權力放逐的。於是,他偉大的孤獨感才充滿了征服人心的力量。
我從書架上抽出《莊子》這本書來,翻到《齊物論》,我看到了如下的敘述: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誌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
此時的莊周被時間放逐懸置了,他不知自己身處在夢幻之中還是現實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是蝴蝶還是莊周。他處於時間之外,這是被時間懸置的人的顯著特征。
我不知道“太木”是誰,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來到這裏,又是怎樣來到這間這個名叫太木的人為我設置的時間空屋的。如果我使用我的想像力走出這個小樓,我就能掙脫時間對我的放逐嗎?不,不能!在時間之外,人根本無法證明一切,這和一個人抓住自己的頭發想離開地球一樣不可能。就是現在,我都無法證明我在太木的窗前,在這個早晨,是否有過剛才的講述。或者說,我剛才告訴你們的是一個夢境呢,還是確實發生過。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我根本無法回答,你們也不可能知道的問題:兩個我中那一個是夢境,那一個是真實的?或者說,都是夢境?都是真實的?
我看見太木書桌上一個青花的花瓶中插著一束新鮮的蘆花,甚至蘆花上還帶著露珠。這是誰帶進這間屋子的呢?是誰插進這桌上的花瓶的呢?“我思故我在”,我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知道我的存在,但我卻不知道我是誰,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沒有時間的座標,沒有準確或者相對準確的時間做為事件的參照係。
窗外是開花的桃樹,院子中是像“敘述的冒險”一樣充滿魔幻魅力一樣的交叉小徑。院子外是那條每天都有白色的天鵝飛來飛去的河,河上不斷湧起又不斷流逝的水波上跳躍閃爍著粼粼的光斑。岸上有鳥飛起或者停棲的綠樹,蘆花開著,在風中隨風搖曳。在早晨的陽光中,逆光看去,白色的蘆花就像一束束跳躍著的火苗。一隻白色的馬在岸上走著,它的蹄鐵在河堤間的鵝卵石上不時發出碰撞的清脆響聲。霧縷已經散盡了,白色馬的背影在我的眼前漸漸遠去。
這時候,我聽見了竹笛和排簫的聲音悠悠地傳來。我聽出來了,這是一首著名的古樂,名叫《古怨》。
在樂曲聲中,我決定走下樓去,去尋找吹奏這些樂曲的人們。
夢中的人被時間懸置
在河邊,我停下了我的腳步。即使我走遍這裏所有的地方,我可能都尋找不到這些吹奏古曲的樂手。也許這聲音來自我的心靈,來自曾經的,現在我無法證明的時間給予我的烙印。一個在夢中的人可以聽見在物理意義上根本不存在的聲音,一個在時間之外的人也具有相同的可能性,這就是那種叫做“幻覺”的東西。事實上,夢中的人就是被時間懸置的人。但大多數在夢中的人醒來之後,都可以找到證明時間的證據,這些有力的證據幫助他們回到時間之中,回到現實之中。所以,他們夢中的恐懼或者歡樂在夢醒之後,會得到時間的否定。時間在這裏會打碎他們的夢幻。
我是被時間懸置的人,我本身無法證明時間在我身上是如何流逝的,但我發覺我卻可以發現時間在我之外的那些印記。
河邊有一座看起來像是一座古老廟宇的廢墟,有一座殘存的塔高高聳立在那片殘垣斷壁中,長滿了狗尾草。塔的四周掛著風鈴,風吹過它們,它們就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鳥大約是沒有記憶的族類,這些對它們而言不可能有什麽傷害的風鈴每當響起的時候,它們仍然會驚嚇得飛離古塔,不解地在古塔的周圍盤旋;一當風鈴停止不動,它們又會遲遲疑疑地在古塔上停棲下來。
而我身邊的石頭卻紋絲不動。風在河麵上走過,步履輕輕,猶如時間的手無聲地擦拭水的塵埃和魚們的禪心。
如果說禪的秘密之一在於對時間某種頓時的領悟,即所謂“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瞬間即永恒的話,禪不是被時間懸置的迷宮,而是習禪者努力在自己的內心使其時間停止的本體感性。
曾經富麗堂皇的廟宇坍圮了,其實在它一步步走向輝煌的時候,時間已經給它設計好了它的結局──殘破的廢墟,一片荒涼和孤寂。
作為單個蛋白體的單個的人可以被時間懸置,但世界卻無法居於時間的統領之外,時間的信使把時間和世界聯係起來,那些來自大地和天空的時間之神必須通過它統領的世界,通過更多的人的心靈和身體來展現時間風情萬種的風采。
最後,我當然回到了時間之中,太木歸來了。當太木站在他的樓下喊出我的名字,無邊的時間就像水、就像空氣把我淹沒起來。而這時,我要想逃逸出時間的統領就像我在此時之前妄想回到時間中一樣不可能。因為一個無法找到時間的參照的單個的思維導致了時間的懸置,而時間的懸置又把一個個體的生命還原成為一個抽象的存在。一當這個懸置狀態被外力打破,懸置便不存在了。
我又回到了城市,在城市之中,我寫下這篇《時間空屋》。我的朋友讀它的時候,他說,他使自己努力沉沒於《時間空屋》的敘述中,忘記了他周圍具體的時間和環境。這時候,他被物理之外的另一張時間表包圍了。閱讀時隻需要十多分鍾,而他的主觀感覺卻似乎有十來天,在這十多分鍾的時間中,他置換了《時間空屋》中的我,所以他便有了那種短暫的不知今夕何夕的被時間懸置的感覺。
天堂的另一天
我是個粗人,還笨,不會別的,就知道成天推著輛破三輪車到樓後賣雞蛋。憑著我的微笑服務,鄰居們都親切的稱我為雞蛋西施。雖然也是念了幾年書,但現在工作不好找,就像雙黃蛋一樣不好找。說句題外話,現在真的很難找到雙黃蛋,百裏挑一都挑不著,可能是在現代化高效率的生產規模下,雞都不下雙黃蛋啦。接著說我吧,我在家沒什麽事閑著也是閑著,就踏上了擺攤兒這條不歸路。寒冬過去迎來酷暑,日子一天又一天,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我在街上喊,雞蛋,便宜嘍。
周末,我賣完雞蛋回來,在炕上點著錢。熟悉的敲門聲如黃鸝鳴翠柳般歡快地在耳畔回**,我知道是他,他又來找我了,帶著我去喝咖啡。讓我詫異的是他帶我去喝星巴克21元一杯的CAPPUCCINO,我還是第一次喝這麽貴的咖啡,還讓我詫異的是這咖啡它為什麽就那麽的貴,是因為不能續杯?在家我隻喝白開水。他就是我第十三任男朋友,以下姑且叫他十三吧。
十三端來一杯咖啡放到我麵前,我雙手握住杯子感激的看著他:“你為什麽不喝?很好喝的。”
“我喜歡看你喝咖啡的樣子。你要喝多少都成。我知道星巴克的咖啡很好,你慢慢喝,別著急。喝完我再給你買。”十三微笑地說。
我感覺到一陣溫暖,原來愛情能使人這樣幸福,簡直就像在天堂。
“其實你不用這樣,我知道你每個月才500塊的工資,我掙的也不多,就賣雞蛋那麽點兒錢兒,這樣太奢侈了,咱們高消費不起。有這些錢,你還不如留著多買幾雙襪子。”我為他的大方有點不好意思。
“這點沒什麽,真的。隻要你明白我就對你一個人好就夠了,真的。你就是我的天堂。”十三用真誠的眼神看著我,幾乎溫柔的讓我窒息。他就這樣看著我,看著我把一杯咖啡慢慢地喝下去。
“你真好,親愛的。”我笑著。那時,我真感動,原來上帝也會垂愛一個賣雞蛋的傻丫頭。我覺得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況且,十三和以前比在言談舉止各方麵都有很大的進步,不管看到多麽漂亮的女孩都目不斜視,麵不改色心不跳,他的素質有了明顯的提高,也成熟了許多,若不是愛情的力量還能有什麽讓他變化這麽大?我陶醉在愛情中,陶醉在十三給我的目光中,陶醉在咖啡中。可是事情並沒有像一顆愛情種子那樣發展下去開出愛情花結出愛情果。在以後的兩個月裏,十三每周末都拽著我去喝咖啡,喝星巴克的CAPPUCCINO,用同樣的目光看著我,直到我把它喝完,告訴我,我是他的天堂。而且對再怎麽漂亮的女孩或穿的再少的女同誌都不撇一眼,我覺得有點兒不大對勁兒。
到了第三個月,我實在受不了啦,他微笑的看著我,看的我渾身發毛。於是我借口感冒,把他騙到了人民醫院,並找到了早就打好招呼的心理醫生。老醫生穿著便裝緩緩走來,假裝是來看感冒的病人,在走廊裏和十三聊了一個小時,我則在門診室裏假裝看病,得意著我周密的計劃。在深入交談了一翻之後,十三一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老醫生喊著“怎麽還沒看完?輪也輪到我了”就奪門而入走了進來。這是位有經驗的老醫生,他的滿臉皺紋就能說明這一點。老醫生嚴肅地看著我,想了會說,“以後你不要和他去喝咖啡了,最好也不要提咖啡。”我有些著急,“他病的厲害嗎?以前他一直很正常,就是最近兩個月行動古怪。到底怎麽了?”“是的,他精神上受了很大的刺激,雖然這並不影響他平時的生活工作,甚至一般人都看不出來,但憑我多年的經驗,我能看出來他的腦子確實出了問題,需要慢慢療養。最好……最好你們分開一段時間,不要讓他再見到你。”老醫生嚴峻的臉鬆弛了下來看著我,好象還想對我說什麽,卻欲說又止。我呆呆地看著他,突然鬼使神差的在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好吧,那謝謝您。我會按您的意思做的。”我頭腦昏沉沉的走出了門診室,十三看到我出來了,神采奕奕地說:“怎麽這麽慢?我剛才和一個病人聊了半天,他剛進去,看不出來還挺能侃的。對了,咱們一會兒去喝咖啡吧。”他看著我,邊笑邊唱:“愛情像CAPPUCCINO,濃濃的不用續杯。”……我不得不和十三分手了。從那以後,我再也不喝咖啡,以免勾起這段傷心的往事,而改喝了紅茶。寒冬過去迎來酷暑,日子一天又一天,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我在街上喊,雞蛋,便宜嘍。……其實我心裏清楚的很,整個事情都是由我而起,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還要從我和十二分手後開始說起。
我不得不和十二分手了,一個人沒邊兒沒延兒的,就連吃飯,家裏人都虎視耽耽地瞅著我,好象我在不遺餘力的浪費著糧食。我真想告訴他們不是你閨女不想嫁,是這世界變化大。親戚朋友們到都挺為我著急,於是我就認識了大款X胖子。X胖子是表姐介紹給我的。表姐說這X胖子人老實,又事業有成,是XXXX公司的副懂事兼總經理,年紀輕輕,事業有為,以後前途不可限量,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我想這人長的雖難看,但不看佛麵看錢麵也應該去見見呀,又聞聽X胖子本領極高,你縱把那千金一擲的武功練得爐火純青也不敵X胖子肥手一揮,而我連金錢鏢的境界都未達到!於是我就見了那X胖子。X胖子很胖,所以我叫他X胖子,X胖子很有錢,這也是不掙的事實,一晚上花出去一兩萬都和玩兒似的。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什麽叫視金錢如糞土呀,人家那才叫視金錢如糞土!你看看你眼裏都是錢,隻能視金錢如金錢!
那晚,X胖子請我吃飯,在我表姐和一位X大哥的陪同下,一桌飯生的熟的葷的素的還有活的,啥樣子的都有,連調料都好幾盤,時而左沾一下,時而右沾一下。恐怕那是我這輩子吃的最好的一頓飯了,要是金剛鑽能吃,也一定會吃的。我已經說過,我是個粗人,說話也大大咧咧,所以那天特意站如鬆,坐如鍾,喜怒不形於色,見驚不驚,見怪不怪,宛如一大家閨秀,生怕被看出來是個賣雞蛋的。飯桌上,我不說那麽多,隻吃一點點,想來裝淑女還真累。他們到是聊的熱火朝天,什麽哪的飯店好,哪道菜好,現在怎麽賺錢,孩子出國好不好?我像聽天書似的聽著,看著桌子上那盆蘿卜燉鯊魚。吃完了飯,他們還是不能盡興,想去卡拉OK。我一聽是唱歌,開心的不得了。要知道我曾是學校十佳歌手的第一名,獲獎曲目是MYHEARTWILLGOON,為此還獲得了最佳歌手和最佳英文歌曲雙項獎。我們找了家歌廳,在昏暗的燈光下,穿過了一條迷宮似的走廊,一位小姐笑嘻嘻地打開了包間。那小姐不怎麽好看,就是眼睛比我大點,嘴巴比我小點,鼻梁比我高點,膚色比我白點,看上去,她好象還比我成熟點,這讓我心裏有點不大舒服。我們在小黑屋裏點了果盤、爆米花、一堆的零食,還有瓶酒,那酒比我爸的歲數還大,小姐跪在地毯上給我們倒酒。我們邊喝邊唱,邊唱邊喝,喝一口酒碰一次杯,以兩兩排列組合的形式碰,唱完一首歌就鼓一次掌,以讚不絕口的聲音輝映。每次我唱完,掌聲都是最熱烈的,小姐笑著對我說,“小妹妹,你唱的真好!”“嗬嗬,一般。”我也笑著回答她心裏卻想,小妹妹?呸!誰用你誇!唱完了歌,X胖子把我送回了家。我那晚好高興,不為別的,為他請我吃的那頓飯,為那盆蘿卜燉鯊魚,我也應該記住他。可後來怎麽也想不起X胖子什麽樣了,就記得他胖,還有那雙總像眯著眼看人的綠豆小眼。
後來據X胖子對我那晚的觀察,總結出我是個從封建社會走出來的小女孩!為此,不能做他老婆,隻能做他妹。我想,這多少和那個歌廳小姐有關,誰讓她叫我小妹妹!又一想X胖子是個老板級人物,總不能找個小女孩還是封建社會的小女孩做老婆吧,要我,我也這麽選擇,關鍵,關鍵我還是個賣雞蛋的,他沒看上這到讓我心安理得,因為表姐一直騙他說我做體麵的文秘工作。X胖子人不壞,如表姐所說很老實,他知道成熟的女人更適合他。我呢,吃好喝好玩好也就足矣,祝X胖子早日找到如意嬌娘。X胖子的生活真是許多人向往的天堂,可那裏離我是那麽的遙遠,望著別人施展金錢鏢、千金一擲及X胖子的肥手占熬頭,我隻能在家玩彈弓了。就這樣,我最輝煌的一次相親告吹了。
在家賣雞蛋的生活總讓我想起蘿卜燉鯊魚。說句實在話,區區一盆蘿卜燉鯊魚豈能讓我寤寐求之。我擺弄著一個個新鮮的雞蛋,把它們從這個筐挪到那個筐,盤算著老子那個老頭子是怎樣說出那句富有哲理的千古名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時隔不久,我遇到了一位偽偽君子。這個人是我在網上認識的,此人奇笨無比——不會注冊郵箱。那天正趕上雞蛋價格爆漲,有個賣煎餅的到我這裏買雞蛋,我告訴他以後雞蛋還要漲價,他就在我這裏買了兩筐雞蛋,還都是撿個兒小的小雞蛋買,我心花怒放,喜笑顏開。於是,我幫網上那個笨家夥注冊了一個郵箱,用戶名為woshibendan,未想早有人捷足先登把這名字給注了,這種情況你也經常遇到的,於是我按照提示重新注冊為woshibendan007,密碼為123456。他對我甚是感激,茶飯不思,非是要請我某天賣完雞蛋後共進晚餐或共品香茗,以報注冊郵箱之恩。於是我們便見了麵。
此人隻稍一看便知是鐵碗級大人物,遠觀,身材魁梧,一米八五,近瞧,天庭飽滿,鼻翼豐滿,耳垂厚滿,下巴圓滿,站在那裏滿滿當當,自是不同凡響。看到了他,我忽然想起了那盆蘿卜燉鯊魚,想怎麽能騙他請我吃蘿卜燉鯊魚,想怎麽能省下幾頓飯錢。這個人大方,第一次見麵他請我喝茶,我三下五除二的一飲而盡。我想,聽說那康熙皇帝喝的茶都是十四、五歲的童女子用嘴采下來的,今天喝的這茶如此昂貴,頂得上我一車雞蛋的價錢,難道是十四、五歲的童男子用嘴采下來的?想到這裏,我不好意思的對偽偽君子笑了笑,偽偽君子也對我笑了笑。第二次見麵,他請我吃一百多元一小碗的紅燒粉絲,我覺得做的一般般,和家裏的疙瘩湯一個味兒,而且裏麵還沒有磕雞蛋。第三次見麵,他眼睛發直的對我說了許多,說得我掉了一地雞皮疙瘩。他說他是個偽君子,心理很矛盾,他真恨不得回到年輕的時候。他極力克製自己的變態思想,視我為他最好的朋友,猶如親妹妹,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胡思亂想,那樣以後他會天天懺悔,他努力擺脫自己的奇思異想,否則他會感到孽根盤生,負罪累累。他思來想去,說他沒有半點非分之想,他不能傷害我也不會傷害我。還有他的老婆,他的孩子……他就這樣又是自責又是檢討的說了半天。還說我渾身有著股靈氣,去賣雞蛋太可惜。我的靈氣會使我痛苦這種賣雞蛋的平庸生活,而麻木不仁。但我的靈氣也可以使我有無限的快樂,讓我從雞蛋中破殼而出,但最終是一個悲哀的結局。說到最後,他眼睛有點濕潤,微笑地祝福我——靈氣衝天,我又仿佛聽見他在說——此女子,可教也。他的話讓我有點迷糊,我就想混幾口飯吃,你說他哪裏來那麽多廢話,害得我還要舉著筷子在那裏恩,阿,嗬嗬的聽著,莫名其妙。其實我覺得他人對我還是滿不錯的,請我白吃了這麽多,像對自己的妹妹一樣關照我,還打算讓我去賣王八蛋,說那比賣雞蛋賺錢。我知道他有的是路子,不過我已經對賣雞蛋輕車熟路,所以客氣的推辭掉了。為了表達我對他的謝意,我還特別為偽偽君子做了首詩:妹妹上網把哥遇
哥哥上網把心傷,不會發信急的慌。
妹妹幫把郵箱注,餐餐無蛋萬裏香!
題為《妹妹上網把哥遇》。偽偽君子稱,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姑娘的詩意但感覺很好,大佳讚譽我才氣逼人。
有人裝老子,有人裝孫子,這位裝什麽不好裝,偏要裝偽君子。他的真心話讓我覺得世上還是好人多,雖然他不是真君子。我回到家裏琢磨著他那些肺腑之言,越琢磨越痛苦,我這輩子難道就真那麽倒黴?真沒的選啦?整一個悲慘世界?我痛苦自己腦子裏的靈氣,這使我感覺像生活在地獄,感覺自己像黃連像苦菜花,沒有人理解我,沒有人明白我,沒有人會想我所想,別說你清楚我,因為就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自己了,古今中外有多少聰明人都是那麽痛苦地死去,孤獨、寂寞、悲哀,甚至……我不敢想了。我渴望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渴望著天堂的生活。我對自己的命運不甘心:既然我怎麽樣都是痛苦,索性還不如做個傻子,這樣到不失為一個明智的選擇。於是我躲在自己的小黑屋裏對著我家的牆——磕,我想把我身上所有的靈氣磕到那堵牆裏,磕到那堅硬的磚頭裏,磕到那冰冷的死石灰裏,把那萬惡不赦的靈氣——磕出來,隻留下我這肉身。那樣,我就可以變成一個快樂的傻子,走進天堂,走進幸福生活,得到永世的升華。我像個瘋子似的虐待著自己的腦袋。可漸漸的,我忘記了為什麽要對著牆磕,隻覺得那是一種習慣,甚至磕雞蛋也用腦袋。後來,偽偽君子見我的腦袋有了異樣,懷疑我天天在家練鐵頭功,最終與我斷絕了往來。
要說起來,我已經離天堂不遠了,可我又偏偏遇到了一個白癡男人。此人身材不高,不過一米五,紮在人堆裏準瞧不見。可此人鼠眼狡黠,都說個子矮是心眼壓的,我猜,以他的身高,其心眼定比那林黛玉還多十倍!這個男人的一副皮包骨頭沒有讓我想起蘿卜燉鯊魚來,到像是抽了八輩子的鴉片煙般的幹巴瘦。但他幾乎讓我發瘋(幸好我聰明,沒瘋),因為有天他伸著絲瓜脖子神秘兮兮地告訴了我一個人生真諦——人越墮落就越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