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沉浸

第六章 一直在你身邊

你是我前世的情人

我是魚,你是飛鳥,要不是你一次失速流離,要不是我一次張望關注,哪來這一場不被看好的眷與戀?

紀桐桐從下麵的小機關調上來的第一天,雨很大,因沒帶傘,從出租車裏跳出來時,隻好拿文件夾遮在頭上。許諾看見了,撐了傘,緊跑幾步,靠了上來。紀桐桐的“謝謝”剛一落地,許諾就像想起什麽,啊,我記得你的聲音,紀桐桐對不對?桐桐一愣,你往我們部門打過一次電話。許諾平靜地說。桐桐聽了臉一下子就紅了。及至大廳,許諾收了傘,看一眼臉依然紅紅的桐桐,說還真當真啊,我開玩笑的,瞧,你的胸卡上寫得清清楚楚呢!

紀桐桐和許諾的辦公室僅一牆之隔,中午的時候,許諾過來串門,他的笑話向來講得一流。一進門,大家就圍上來,同事中更有兩個剛畢業的小姑娘,不時擺著許諾的胳膊嗲聲嗲氣:許諾,再講一個嘛!紀桐桐對此一般不大參與,她喜歡擺弄自己種的那些花盆裏的植物,不開花,卻永遠綠著。有時許諾講著講著,會瞥一眼擺弄綠色植物的桐桐,唇邊有笑,似有若無。這笑容是因眼前的四季海棠還是因為自己的笑話?這樣想的時候,許諾就走了神,說講哪兒了講哪兒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桐桐依然話少,沉默,安安靜靜的,不像周圍那些女孩子嘰嘰喳喳的,相反引得許諾湊過去和她說話,才知桐桐話雖不多,卻總能一針見血,這令許諾有些刮目相看,並視桐桐為知音。

一日午休,許諾聽紀桐桐向同事谘詢租房子的事,就問怎麽了?桐桐說,現在租住的那家鄰居太壞,住不下去了。許諾笑了,說這事你找我呀,我有空房正愁沒人租呢。是老式的一室一廳,但又幹淨又敞亮,是我姐原來住的房子,她出國後這兒就一直空著。許諾象征性地收了桐桐50元錢,桐桐不願意,說外麵租要600大洋呢!許諾就說,權當你給我看房子吧。

桐桐住進去以後,許諾就經常去蹭飯。

他也是自己單住,隻可惜沒有桐桐的好廚藝。有時去之前,許諾會逛一圈市場,買一些新鮮的青菜和肉,再挑上一條魚什麽的。在買這些東西的時候,覺得很溫馨,猜想著桐桐開門時驚喜的樣子。有時許諾會紮著圍裙給桐桐當下手,看著她起起落落的動作,不禁讚歎,江南女子不但寧靜可愛,菜也燒得一流呢。桐桐回頭看他,見他饞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就笑得不行。

那時桐桐總是喜歡穿他的拖鞋,自然大很多,大半個腳板從前麵露出來,樣子很滑稽。他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她說好像是一種習慣吧,小時候我就喜歡穿爸爸的拖鞋。對了,有人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他壞壞地笑,說不知我前世的情人有幾個?

愛情就是這麽一天天潛滋暗長的,誰也說不清具體是因為哪句話、哪個眼神,或者是哪頓飯。天下所有的愛情都是一樣的開始,除了甜蜜還是甜蜜。桐桐有時會在紙上寫:愛就是一看到他就滿心歡喜,愛就是有資格每天幸福地燒菜給他吃。許諾戀愛過,但是從沒有人讓他不斷地想起“幸福”兩個字。因為在一個單位,為了免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他們就商量著先不對人公開,等以後再想辦法把其中一個調到別處去。兩人這樣頭碰頭“研究”未來的時候,就覺得相愛真好,生命真好。

有一天,紀桐桐從外麵辦完事回單位,見牆角有一個女孩子正哭哭啼啼地向許諾訴說著什麽,許諾不斷拍她的肩,還拿出紙巾遞給那女孩。桐桐看著這一切,想起許諾平日那些油腔滑調,又想起大學裏那個高個男生對她移情別戀,在學校拐角處和別的女孩親熱的樣子。三天後,桐桐單刀直入地問許諾那一幕,許諾嘻嘻哈哈,說是原來的女朋友,在男朋友那兒受了氣,向我訴苦呢!桐桐聽了,半晌才說,許諾,也許我們並不合適。許諾一聽就蒙了,好好的,就為了這麽點小事?解釋了不少,可桐桐始終板著臉,主意已定的樣子。

許諾覺得桐桐太小孩子氣,想緩緩再說。

沒想到第二天桐桐就搬了出來,把鑰匙交給許諾。至此,許諾也沒在意,心想她一定會再找我要鑰匙的。小女孩就是這樣喜歡鬧脾氣。

桐桐在同事大姐的幫助下開始了相親。許諾看在眼裏,並不阻攔,他認為桐桐根本不可能愛上別人,這世上再沒有人會像他那樣懂得如何愛她。桐桐三天兩頭地相親,卻沒有什麽“成績”。聽說有大款,IT業的,外企白領還有警察什麽的。每次相親之後,許諾都會笑嗬嗬地去問桐桐結果。桐桐就冷冷地說,不關你的事。

轉眼夏天,星期六,許諾值班。桐桐進來時他正閑著沒事在電腦上看碟,《綠茶》。許諾回頭看見她,見她穿的是紅色T恤和黑色百褶裙,很淑女。就說打扮得這麽漂亮又準備去相親?桐桐並不理他,茫然地看著屏幕,屏幕上薑文正對趙薇說:一次次的相親,一次次的被拋棄,你的自尊心不受傷害,我的自尊心還受傷害呢!眼前就有道彩虹,用不著經風雨。許諾說你聽聽,薑文說得多好?

桐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說再去相最後一次,若不行,我就回頭,就算你真是個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我也認了。

就是在那次相親中,桐桐遇到了最適合她的人。

是個電氣工程師,據說是個穩重嚴肅型的。性格和許諾恰恰相反。

這一次,許諾什麽也沒問。先是麻木了一段日子,緊跟而來的是一種清醒的痛苦,痛到骨子裏。紀桐桐有時會在單位接到那個工程師的電話,聲音很低卻很溫柔。半年後,有段日子,紀桐桐很少到單位裏來,她請了假,在家裏忙結婚的事。原先打字都是桐桐打,她不來,大家隻好自己動手,但速度慢得可憐。每當這時,同事就說,要是桐桐在這裏就好了。桐桐口碑一向很好,單純的女孩子從不惹是生非,大家挺喜歡她的。許諾聽了,耳邊就想起桐桐打字時霹裏啪啦的聲音,心猛地一沉。

快到春節的時候,桐桐的喜帖就送了過來。看到那紅紅的帖子,許諾的眼睛像是被針猛刺了一下,他這才相信桐桐不會向他要鑰匙了。

一個星期後,在桐桐的婚宴上,許諾一直能說能侃的,全桌的人幾乎因他的笑話笑翻。待新郎新娘敬過酒之後,他卻打死也不說一句了。隻喝酒,直到大醉。

不久,紀桐桐提出辭職,理由是離家太遠。她去許諾的辦公室告別,許諾正戴著墨鏡在電腦上看《綠茶》。桐桐瞥了一眼淚水就下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許諾邊看邊說,以後常來玩啊,我忙著呢,不送了。他頭也不抬,熱情似火地說著告別的話。

許諾依然沒有女朋友,也有女孩子打電話來,他一律喜笑顏開的,一點正經也沒有。有時大家一起出去玩,微醉時,他就開玩笑說,兄弟姐妹們,也幫幫忙給物色一位良家婦女好不好?你瞧我孤家寡人,多孤獨啊!於是,大家噴飯。

沒有人知道,現在的他已不再是從前的他。愛過之後,心上總會被劃上或悲或喜的痕跡。

轉眼又是一年,秋天,許諾的母親得了重病,而且不太樂觀。老太太在病**把許諾叫到眼前,說媽不圖別的,隻求閉眼之前看到你能成個家、添個孩子。許諾聽了很傷感,覺得自己不孝。

不久,有人幫他介紹了一個女孩子,長相中等,家世良好,工作穩定,似乎再也挑不出什麽,許諾就點頭答應了。女孩對許諾一見鍾情,自是沒說的。於是,不到三個月就把婚事辦了。一年後,妻子給他生了一個女兒。他把那個粉嘟嘟的小生命抱在懷裏,左看右瞧,說女兒,你真是我的女兒嗎?妻子就笑他像個孩子。而在單位裏,同事們則說許諾變了,比從前穩重了,是不是做了父親升了“職”的緣故?許諾發現自己的確有些變了,竟然開始喜歡小動物,還在陽台上種了半陽台的花,五顏六色的,常抱著女兒不厭其煩地侍弄,有時看看那些花兒再看看女兒,覺得生命原是該如此蓬勃的。

有時午夜夢回,看看懷中妻女,望望半壁月光,許諾也會憶起從前,但許多的往事如影子忽地一閃就過了,而有些他甚至幹脆就忘了。他想這也許就是真正的人生吧,如這壁上月光,平平淡淡。

四月的一天黃昏,許諾經過一家音像店時,裏麵忽然傳來齊豫空曠而深情的歌聲:清雪冷月,我是魚,你是飛鳥,要不是你一次失速流離,要不是我一次張望關注,哪來這一場不被看好的眷與戀?你勇敢,我宿命,你是一隻可以四處棲息的鳥,我是一尾早已沒了體溫的魚……他一下子被歌詞吸引住了,站在黃昏的街頭駐足細聽,感覺心頭淚落如雨。

終於回到家,小小的女兒張著雙臂向他跑來,“爸爸,草莓!”那天是女兒三周歲的生日,早上出門前,問她要什麽禮物?女兒說要草莓。他笑了,從包裏取出一大袋新鮮的草莓,女兒笑笑地懷抱著去了廚房。他忽然發現女兒腳上穿的居然是他的拖鞋,因為太大,整個腳板幾乎都露在了外麵。妻子正在廚房裏燒菜,不斷傳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許諾走進書房,他在電腦上找到那首歌,歌聲瞬間盈滿整個房間。他燃起一支煙,在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睛越來越潮。原來早就注定會有那番“前世情人”的對話,原來早就注定會有那樣一首歌,原來那段愛情早就寫好了結局!而她,也早已注定,隻是他前世的情人。

柒妍

我相信每個男人都患有臆想症,他們肆意地把女人想象成什麽。一條蛇,一朵花,或者一張紙。我把柒妍想象為一棵樹。這並不表明柒妍不像一朵花一條蛇或一張紙,隻是我感覺她更像一棵樹。在我的想象中,柒妍是棵拿剌樹。這是我自小便熟知的樹木,它們生長在大山的深穀之中。臨溪。一般都在兩米來高,因此不像喬木,卻也有別於那些低矮的枝杈橫生的灌叢。樹下陰涼潮濕,各類石塊上麵覆著曆年積下的苔蘚地衣,使土黑成了它們的基色,隻在春季才泛出星點濕冷暗淡的清綠。拿剌樹的枝杆灰褐,葉片則一年到頭都是一種極深的青色。

我把柒妍想象成拿剌,很可能是因為她長得瘦,也可能是因為她的皮膚。柒妍的皮膚是褐黑的,且略顯粗糙。她不像一個來自城裏的女孩,也不像我經常能夠見到的農家女娃,與海邊的那些女孩兒更扯不上邊。我相信她是從大山裏麵出來的。有時候我幹脆認為她就是一個樹妖。有一回,我把我這想法給她說了,她一副很吃驚的樣子,爾後說:你放什麽狗屁?她說她的家在一個集鎮上,那個集鎮比我們所在的這個鎮要大得多。我不能確定她是否在對我撒謊。我知道她經常撒謊,同時我也知道她特別喜好打賭。

我生活了三年的這個地方叫紅泥。如果你要從鄰近的縣城坐車過來,從車站的客運時間表上能找到紅泥這兩個字。這是個仿佛飄在半天上的小鎮,她落在一列南北綿蜓的山脈中的一座峰頂上。相比東西兩側低矮得土饅頭似的丘陵和南北向狂落下去的碎小山嶺,這座山峰顯得突兀而清秀。路從山腳下攀爬而上,折疊盤旋,就像纏繞著的幾條稻草繩子。若在陰雨天,則又像幹冷的蚯蚓。公路攀上峰頂之後,穿過幾處雲團,再翻過一個埡口,往下,進入一個小盆地,就到了紅泥。

紅泥的步行街在它的西南麵。這是條非常特別的步行街,很像一塊翻轉的龜殼。龜殼的中部伸延著一條主街,寬度不一,在二十至三十米之間。街中央流一條溪。溪水從南山上下來,異常清冽。這是從岩縫之中流出來的水,讓人無端地便去想象它們從岩縫中潺潺流過時的情態。主街兩側錯落地伸展出許多小街道。不少人說,設計這條步行街的,一定是在餐桌上吃著龜肉時突發的靈感。主街極像龜的脊,街中央的溪則是它的脊髓。

柒妍喜愛這條街。當然她不會承認這一點。我能從她的眼珠中看出她對這條街的喜愛。她顯然喜愛那些潔白的大理石路麵和立在溪邊的各種形態怪異的雕塑,喜愛街道兩旁各類商品琳琅滿目的商店。有許多次,我看到她靠在一座石臼邊灑太陽,太陽光照著從她褐黑色的皮膚上生長出來的汗毛,這個時候她就象一隻靜臥於水邊的蛙。

柒妍在離開紅泥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便給我發一條短信。有時候她給我一個地址,比如:我在安桐,柒妍。有時則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斷定那是從她嘴裏說出的瘋話。當然也可以理解為她的惡作劇。她說,她把一條項鏈丟在了青蘋果二號房第三張按摩床的床單之下。我趕到青蘋果,床單下我沒有看到什麽項鏈,我隻見到幾根斷發。

青蘋果是一座小型的按摩城,那是柒妍工作過的地方。位於一條支街上,距主街約二十來米。柒妍曾把青蘋果比作一團龜卵,她說她們每個服務員都是其中的一個卵。她作如此比喻,我不知是因為她覺得龜卵漂亮還是認為她們都將像卵一樣漸漸長大。那是一個下午,整個按摩城隻有我一位客人,我躺在二號房的三號**,她坐在我身邊。她把我買給她的兩斤喜之郎果凍慢慢地剝開一個一個往下吞。我側身而臥,我的目光正好能看到她仰起的頸脖和厚厚的嘴唇。

我走進青蘋果並且與柒妍相識都是因為我的無聊。那時候我剛從省城下派到紅泥。我的工作是負責接待各對口單位來此的遊客。我在這個地方無親無朋,這讓我感到孤單。我轉遍了紅泥的所有街道。那天傍晚我來到步行街,我打算走遍它的每個角落。當我走到青蘋果門前的時候我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幾個女孩,於是決定走進去。我是個農家子弟,大學畢業時借一位曾下放在我村的知青的關係很幸運地分到了省城。此前我從未踏進過按摩城之類的地方,因此往裏走的時候我略感張。當我跨過玻璃門之後沙發上的女孩齊刷刷地都站了起來。一位三十出頭的女人朝我走過來。進門之前我並沒有看到她,因此我不知道她從什麽地方走出來。她的臉笑得就象佛,她看了看我,之後目光轉向並行站立的女孩。我知道她讓我從中選一個。我左右掃了幾眼,爾後指了指柒妍。我想當時我選擇柒妍是因為她的那蓬稻草頭及亂頭發下的那張與眾不同的臉。其實在我的手指向柒妍之前我曾在她與另一個女孩之間猶豫。後來我知道那女孩大家都叫她小妹。那是個潔淨得仿佛纖塵不染的女孩,目光平和而矜持,皮膚白淨得如一場新雪。

青蘋果的門麵很小,不足二十平米。按摩房設在二樓。樓梯上鋪一塊豔紅的地毯,樓梯間因此便並不顯得陰暗。我隨著柒妍上樓。從她的身上來飄來一陣陣氣味。這是年青女人體內自然揮散的特有氣息與香水混雜的氣味。她推開了靠近樓梯口的二號房,站在門邊雙手疊至後腰。很清楚,是讓我先進去。因為就在樓梯口,相對於其它幾間這一間最不具隱秘性。後來我知道,正因此,進入二號房的客人最少。除非生意特別旺,其餘時間我每次來房內都隻有我一個客人。房間呈圓形,中間立一根裝飾性的柱子。六張按摩床靠著柱子呈放射狀排放。柒妍把我領到最裏邊的**。這張床正對窗口,陽光照射著淡黃色的窗簾,雪白的床單也暈染出幾份黃色。窗簾上的喇叭花相間著一排朝上一排朝下。窗下就是街道,來往的腳步聲聽得非常真切。如果在半夜過後,應當能聽到從主街中央流過的溪水及南山上的鳥叫聲。

作為一個按摩女,柒妍是極不敬業的。她第一次給我按摩我就感受到了這一點。她的手指在我的腦門和太陽穴上揉過,綿軟無力並且心神不定。很顯然,她的心思不在她的手指肚上,不在我的腦門與太陽穴上。十幾分鍾之後她終於給我做完了頭部按摩,她扯了扯我的頭發從塑料小凳子上站起來坐到床邊。這時候她或許看出了我是個好說話的主(以她後來的話說是看出我好色)。她一隻手撐著床沿,一隻手在我的小腹上時緊時慢地拍。我看著窗口上淡黃色的窗簾。後來,我順勢攬住了她的腰。我知道她心神不定,但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我也不需要知道她在想些什麽。我聞著她身上的氣味。那時候我很喜歡她身上的氣味。她的腰很細,仿佛隻盈盈一握。我相信那個時候我沒有過多的欲望。如果我想排泄欲望,我可以去找妓。紅泥是個妓女雲集的地方,她們在各溝穀中的賓館裏落腳。中午之後她們經常來到綠蔭遮頂的道路上慢步或拐入步行街購物。並且,在紅泥,還有另一些尋找男人的女人,她們或因為有錢在這買了房每到夏季便上山避暑,或因為老公在外她們領著孩子作了留守族。我隻想靠近這麽一個年青女人,一個有著強烈體香的女人。我靠在柒妍的身邊,聞她身上的氣息。聞著她身上的氣息我有一種安寧,就像聞著帶甜味的空氣。

如果她不給我那些短信,她是否將從我眼前淡下去呢。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自欺欺人。但在她離開之前我們確實已漸漸疏離。這是我的理解。她的觀點是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接近過。在柒妍通過手機短信給我的一連串地址中,我印象最深的是南坪,太明,黃今。這是一長串地址中的三個。我對它們印象深是因為我在地圖上查不到它們的具體位置。如果我相信柒妍,我便能根據她給的地址畫出一條線。那是柒妍一年多以來滑過的軌跡。但我不相信她,我不可能相信她。我更相信她隻是在玩一種遊戲。她一直在和我玩遊戲。我知道總有一天她的短信中會出現一個地址,或者說我在等待那個地址出現。我相信那時候柒妍給我的信息或許是真實的。那個地方叫通道,她說那是她的老家。

夏季是我工作最忙碌的季節。這當然是因為這地方的氣候。紅泥沒有山下的那種酷熱。你沿著草繩一般纏繞的公路坐車上來,行至一半便能感到愜意的涼爽。七月會有幾個稍熱的日子,但溫度也高不到哪去。因為尚未讓你感覺到多大上衝的地氣,就會有一場雨降下來。雨驟然而至。步行街的琉璃瓦簷滴下簷水。大理石街麵上雨水平滑地流過,在地燈邊湧出淺淺的水花。它們最終都匯入小溪。這時候小溪突然便暴漲,但很快雨就停了,溪水便也落下去。

我按排客人住宿引著他們吃飯,到各景點遊玩。最後把他們領到青蘋果按摩。青蘋果的老板娘佛臉相迎,各位按摩女也都站立起來。如果客人多,我便坐在樓下的沙發上等待。老板娘給我端來茶。有時候她和我隨意扯一些事。但我不善於調笑戲鬧,也知道從她嘴裏聽不到幾句真話。所以更多的時候則靜靠在沙發上。遇上我這樣的客人,或許也極令這位老板娘不自在。她靠在一張椅子上,仿佛在閉目養神。看著她臉上極精致的淡妝,有時我便對她進行一些猜測。這個女人對我來說是極其陌生和神秘的。我想起柒妍的一個比喻,她說她們這些按摩女都是龜卵,那這位老板娘又是什麽呢。

其實我們一直在戰鬥。有一次我這樣說。柒妍詫異地望著我:戰鬥?我們戰什麽鬥?那時候她正將窗簾拉合,陽光自窗簾間擠進從她臉上擦過。我看著她的臉,她臉上豎著長長的絨毛。我心裏想,你可真會演戲。雖然柒妍說她一直把我當作一個普通的顧客,每一次我們共同呆在按摩房的時候她的心似乎都在別處遊移,但我仍相信柒妍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把我當作戰鬥的對手了。當然,或許她自覺不自覺地把每一個進入青蘋果的客人都當作敵手,從這個意義上來我,我的確是她的一位普通的客人。

紅泥的夏季並不長,到九月天便涼下來,這時候午後不再出現急促的暴雨,客人也顯見著少了。紅泥比別的地方稍早一些進入秋天。紅泥的秋天同樣有著湛藍的天,且比山下藍得更純淨也更亮麗。長在紅泥的樹都長青,因此你見不到紅葉。山的顏色由春季裏的嫩黃淺綠轉向深青。這時候青蘋果的客人明顯地少了,有時候按摩女們就在門前支一張小桌打麻將。或許因為桌子太小,她們把牌疊得特別高。我從未見過柒妍打麻將,每次走向青蘋果我都看到她躺在沙發上。她的目光穿過小街伸向主街。一開始我以為她在等我,後來才知道不是那麽回事。因為好幾次我走到她麵前她仍無動於衷,我擰擰她的耳朵她才好像極不情願地爬起來。

我先上樓,照例在二號房等她。

因為客人少因此整層樓都極靜。當然有時候會有幾聲尖利的叫聲。這種叫聲向你傳遞一個信息,某位或幾位按摩女受到了侵擾。有一些客人常借酒意或別的什麽借口占點手上的便宜。在客人多的時候,尖叫聲常此起彼伏。如果客人太過份,你還能聽到啪啪的聲音,那是按摩女扇在客人屁股或背部上的聲音。當然,許多時候,客人並無什麽動作她們也會尖叫。這是習慣性的,仿佛訓練出來的尖叫聲。一律都極其誇張。由於常去青蘋果,我能分辨出什麽時候是因為受到了侵擾,什麽時候是假裝出來的聲音。柒妍有時候也假裝尖叫。她靜靜地坐在我身邊有時突然便叫起來。她第一次這麽叫的時候把我嚇一跳。我問,你怎麽啦?她一笑,說,沒什麽。

等聽到極輕微與懶散的腳步聲,我就知道她上樓了。我走到她麵前,擁她一下,然後在按摩**躺下來。她照例在我的頭和胸口胡亂捏捏爾後坐下來。我從她身後抱著她的腰,或把頭磕在她的大腿上。有時候也反轉身去抱住她,臉貼著她的小腹。

在整個夏天和秋天,每一次我和柒妍一塊呆在二號房我們都是這麽把時間消耗掉。有一次我說你給我認真按一次,做完一次按摩。來這麽久了我還不知道你的水平呢。

她說,不。

我說為什麽不?

她說,沒有理由。

進十月,紅泥開始下霜。每天一早起來,便能看到滿山的霜花。空氣冷硬起來。步行街也凍得冷硬了,仿佛覆了一層殼。主道中央的溪流已靜下去,水流從石縫間穿過,因為人少,倒是流得更為響亮。在山下,有霜的日子常無霧的。而這個地方霧卻經常與霜同時降臨。大霧籠罩下,能見度不到幾米,整個步行街仿佛都沉沉地睡著。當然,你並清楚那些房屋裏麵人們在做些什麽。一直要到十點過,太陽才會在濃霧之上晃出來,紅且大,好像就懸在頭頂之上。

這時候仍有一些客人上山,看霧淞。但因為路滑,人數是很有限的。當然也有一些人上山就是為了冒險,他們開著吉普車或幹脆騎摩托車上山。不管怎麽說,與夏日的人潮洶湧相比,此時的紅泥已經變得寂廖。

不少妓都於大霜來臨之前匆匆下山。青蘋果的按摩女也陸續離去。柒妍是留下來的五六個中的一個。直到大雪封山,她仍未離開。那時候青蘋果隻剩下三個按摩女。

大雪在十一月初到來,在冷冷地刮過幾天幹風之後,大片的雪花仿佛在人們的等待中降落。那是手掌般大的雪花,起始隻零星地飄下,很快便鋪天蓋地。眼看著雪片在地上堆積起來,越堆越厚。經過一晝夜,整個紅泥便仿佛被雪淹了半截身子。這時候開門要很費一番功夫。步行街中的各種雕塑也淹在了大雪之下。

我沒去的時候,柒妍和另幾個人坐在沙發前烤一個電熱取暖器。她們身上蓋一床薄被,腳伸進被子裏。柒妍每次的位置都正對著門,她把臉貼在薄被上,目光盯著從門邊一直延伸到主街上的雪。我去之後柒妍從被子裏抽出身子,隨我上樓。她和我打賭,就是在那個冬天開始的。她坐在我身邊,經常好像在尋著什麽。後來她找到了園柱上的一個點,她說你說我能不能拍到那個點?那是個很高的點,在天花板下麵。我說不能。她說我們來打賭。我說你想賭什麽?她說如果你輸了就請我們吃火鍋。我說如果你輸了呢?她沒有說話。爾後她便搬來一張凳子開始往上爬。

柒妍往上爬的時候,她的四肢張貼附在柱子上,讓我想到了蛙。當然與溪邊的水蛙不同,這時候她極象一隻樹蛙。

每次打賭之後,我便領著她們去吃火鍋(柒妍和另兩個按摩女)。火鍋店在小鎮的東北。那是個極不好找的地方,得過一道低嶺,嶺後才是另一片開闊地。房子略顯矮小,擠在一起,幾乎看不出街道。由於低嶺的阻隔,這裏尚未二次規化與開發,因此看上去,與步行街相比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火鍋店藏在一道巷子裏,兩間,加起來約四十平米,擺了七八張桌子。與它相鄰的是一些雜貨店,因為天冷,不少店都店門緊閉,雪堵在卷閘門上。四周的冷清相襯之下,火鍋店顯得特別紅火。

我們踩著雪去,再踩著雪回。回到青蘋果便都把腳伸進電熱取暖器。

整個冬天,柒妍經常和我打著相同的賭。因而我們便常去那個火鍋店。我不知道火鍋店是否給了柒妍什麽特別的氣息,在她離開之後,有兩次我與幾個人正吃著火鍋,她竟發來了短信:嗨,你在吃火鍋。或許隻是巧合,她遠在千裏之外,怎麽可能知道我的行蹤?

某一天柒妍沒能夠拍到小黑點,她爬了好幾次都從圓柱上滑了下來。

當她攤在**似乎不再作努力的時候,我像是突然醒了過來。我把她抱住了。我把她抱在胸口上。我心底升起一股情感,這是想把她完全嵌入我的身體之內的情感。我的手伸向她的脊背,從她的脊背上撫過。她很瘦,我的手指撫摸出她的一根根肋骨。繼而我的手指從她的軟腰撫過滑向她的胸口。她一直軟綿無力,好像在半睡眠之中,任我的手在她身體上滑行。但在我滑向她的胸口時,她卻突然把我按住了。當我堅決地往她的胸口挺進的時候,她猛然把我推開。

冬天仿佛異常艱難地走過了。到三月下旬,紅泥暖了起來。這時候,雪已經融化了,山開始漸漸地綠了。說起來,對於紅泥,我最喜歡的就是它的春天。紅泥的春季偶爾也有雨,但這時候的雨不像夏天那麽急促與猛烈。它緩緩地落在步行街的大理石街麵上,就像幾個蹦跳而過的小孩。溪水高起來,卻不濁。平緩地滑出波紋或在某個地方撞出白亮的水花。紅泥的春天最讓我喜歡的還是它的草。除了在步行街的各雕塑周圍能零星見到,湖邊無疑是最多的。我喜歡的是它們的那種綠。或許不能叫綠,隻是一種黃,一種小鴨絨毛般的嫩黃。到過紅泥的人都說這個地方的空氣是甜的,要說最甜的季節就是在春天。它清清爽爽地彌漫在身邊。這時候山仿佛總會弄出些響聲來,來自樹林深處或岩層底部。我知道這或許隻是想象,就像我想象一個人體內的轟鳴。

柒妍在春天行將結束的時候離開紅泥。因為一些事情,我下了一趟山,回來之後我去青蘋果,沒見到柒妍。小妹告訴我,柒妍走了。

知道她走了之後,我發現自己相當平靜。其實我們原本就沒什麽特殊的關係,就像她說的,她是一個服務員(她一直說她們是服務員),我是她的顧客。我想像了一下她離開時的情形,想像她沿著那條草繩般的盤山路下山,融入到道路與村鎮之中。晚上靠在**或領著客人走向青蘋果時,也思尋過自己為什麽當時會選擇她。我發現除了她的頭發和皮膚,我應當還喜歡她的嘴唇。她的嘴唇異常地豐厚,豐厚得與整張臉略略不成比例。要說起來,在許多人眼裏她算不得一個漂亮的女人,甚至算不得一個稍微好看的女人。

兩個月後她給我來了第一條短信。她說,我在南雲。我買了一張地圖,在湖北的東南部找到了這個地方,在圖上做下記號。第二次她說她在東崗。找了許久我才在安徽找到這個地方。如果我從南雲畫一條線到東崗,此後她每說一個地址我再把線延過去,便仿佛記下了她的軌跡。但是我明白,她並不一定從那些地方走過。她完全有可能買了一張和我同樣的地圖,然後找出一個個地址,再發給我。她在和我遊戲,就像她發給我的那些莫明其妙的話。她說她丟了一條項鏈,我隻找到幾根頭發。她說下半夜會有三顆星在賽跑,其實隻有一輪淡淡的月亮。有一次她竟然說待我睡著了會有幾隻龜把我抬到步行街丟入溪中。她也可能並不是與我遊戲。這一切都隻是她的想像,她需要想像。發這些短信的時候,她可能正躺在某張沙發上,眼望著某棟樓或一條街。

我把她想像為刺拿樹,是否因為這種樹長在溪邊?在她離開之後我想到她時仿佛她就是樹下的那片山穀。凹凸不平的山穀仿佛就是她的身體,鋪展在我麵前。從穀中流過的溪就像她的**。那是我能夠想像到的最為寬大的身體與**了。

有一天小妹給我按摩。與柒妍相比她非常敬業。她依然白晰且端莊優雅。做完之後她望著,突然說,你是不是和柒妍打過一個賭?我說,是啊,我們經常賭她能不能拍到那個點。我指著那個點。她說,這個大家都知道的,你不願意說就算了。我想像過柒妍離開的原因,比如與老板娘不合或擔心被某個人欺侮。記得有一次我從青蘋果門前走過,曾看到一個男人揉一個按摩女的奶。那按摩女臥在沙發上男人的身體把她擠住。她的臉朝裏,我沒看到她的臉。現在想來,從身姿上看,倒是很像柒妍。但從小妹的臉色看,柒妍的離開像是因為與我打過的一個什麽賭了。

我相信柒妍總有一天會給我一個地址,那個地方叫通道。在湘西南,與廣西接壤。我相信她會來到那個地方。

柒妍在兩個月前給過我一個短信。她說,午後兩點你到步行街第三個雕塑下等,會有一隻金龜爬到你腳邊。

好了,就此打住,還有點事要忙。昨天我們科長來過電話,過幾天有位重要人物上山,他最大的愛好就是**。我得早點去找中學的校長,校長還得與家長聯係。

誤轉個圈

午休過後,淑芬簡單地洗把臉,撲些粉,抱著小明親了一口,看也沒看大民一眼,便挎上自己的小包,上班去了。

大民其實早就醒了,可起來又做什麽呢,難道隻看淑芬的白眼?兩個人已經不吵架了,可不吵架並不代表兩個人和好。恰恰相反,不吵架,是因為兩個人已經無架可吵。吵架畢竟還有一些關心的成分在裏麵,而現在呢,該說的話似乎早已說完,留給兩個人的,隻有無休止的沉默。

大民躺在**,閉著眼睛。他聽到淑芬洗臉,聽到淑芬撲粉,聽到淑芬親吻小明,聽到淑芬關門離去的腳步聲。他躺在**,多麽希望淑芬悄悄走過來,也親吻自己一下。可沒有,淑芬竟然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雖然他沒有睜眼,但他真真切切的感覺得到——就扭身去了。大民的心裏,真不是個滋味。那個溫柔而又體貼的淑芬呢?什麽時候,彼此的眼睛裏都失去了笑意?

大民睜開眼,看看熟睡中的小明。小明倒是無憂無慮,不知在做什麽好夢,竟然還發出“咯咯”的笑聲。大民輕輕地翻身起來,也洗把臉,然後走進了書房,打開電腦,準備和幾個朋友們一起玩“反恐”。

大民迷上反恐,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大學畢業後,也上了幾年班,但越上越覺得沒意思,工資低的可憐不說,幾個同事之間勾心鬥角讓他受不了。再加上眼看著同班同學們有的升了官,有的發了財,回頭想想他們有的當初在學校裏是遠不如自己的,便也辭職下了海。那時候有幾個同學想拉大民一起合夥做生意,但大民一心想著“寧為雞口,不為牛後”這條古訓,自己連借帶磨的弄了幾個錢,當上了“總經理”。沒想到,這“總經理”還真不好當。折騰了幾年,錢進來又出去,沒見落下多少,抽煙喝酒打麻將賭牌九倒是都學會了,還和自己手下的一個女雇員有了些不尷不尬的感情。淑芬和他吵了一架後,公司就徹底的倒閉了。從那以後,大民就開始了自己足不出戶的“隱士”生活,開公司時買的電腦成了他和外界還能夠有所聯係的唯一橋梁。日日夜夜的反恐,不是他在殺人,就是別人殺他。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殺人”技術也越來越高,在反恐的世界裏,他是強者,他有生殺予奪的權利。而他,也就沉醉在其中了。

淑芬的辦公室離家並不遠。他們一家住在單位的家屬樓裏,家屬樓和辦公樓是南北對峙的兩座小樓。站在家屬樓的陽台上唱歌,辦公樓裏可以聽得清清楚楚。可這並不遠的距離,卻讓淑芬走得微微有些氣喘。“真是老了啊!”淑芬心裏暗暗地想。推開辦公室的門,隻見幾個女同事正圍著芳姐唧唧喳喳地不知在說些什麽,見到淑芬進來,麗萍急忙打招呼:“淑芬啊,快來看看芳姐的新衣服。”新來的婀娜也連忙搭腔:“是啊,淑芬姐,這衣服穿在你身上準保好看。”淑芬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是嗎?哎喲,芳姐,這衣服哪買的?真漂亮!”男同事小羅也湊過來打趣:“是呀淑芬,讓你們家大民也給你買一件,不貴,才500多塊錢。你要是穿上了,和我們的芳姐就是情侶服——不對,是‘芬芳’服。”

小羅的話勾起了淑芬的回憶:大學畢業後,她是和芳姐一起分到這兒來的。兩個人同一年出生,隻是芳姐的生日要稍微早一些,淑芬就成了妹妹了。唉,想當初,兩個人是一樣的花枝招展,被人們偷偷地稱為“芬芳一對”。可如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呀。芳姐的丈夫偉平現在已經是處長了,不能說是呼風喚雨吧,起碼是過上了“大康”生活。而自己的丈夫呢,隻是反恐部隊裏麵的一個“班長”。芳姐現在看上去,依然是像來時一樣年輕,走在大街上還會引來不少男人火辣辣的目光。自己已經是人老珠黃了。偉平第一次到辦公室來的時候,原本是衝著自己來的。是自己當時鬼迷心竅,不知怎麽的被大民花言巧語給哄住了。現在回頭想一想,那時真是年輕不懂事啊!要不然,這衣服原本是會穿在自己身上的啊。

淑芬覺察到周圍的沉默,便淡淡地笑了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恐怕這顏色不大適合我啊!”端起茶杯,裝著到飲水機前接水的樣子,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淚花。

大民打開電腦,屏幕上出現了那笑嘻嘻的小明。大民依稀記得,這張照片還是兩年前姐姐一家來的時候姐夫給小明照的,那時小明剛滿兩歲。算起來,自己已經有將近兩年沒有給小明和淑芬買過什麽,也沒有陪小明和淑芬出過什麽門了。大民的心裏,也是一陣陣的酸楚。他急忙打開反恐,生怕看到小明那一雙笑嘻嘻的眼睛。唉,大民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子。回頭想想自己剛結婚時的那兩年,因為淑芬老不懷孕,兩口子四下裏求醫問藥,大大小小的醫院沒少跑了。有一回,有人給介紹一個老中醫,說是專治不孕不育的,特效,他有幾個親戚都是在那兒看好的。老中醫住在郊區,兩口子也不怕路遠道滑,披上雨衣踩著自行車就去了。那時候去老中醫家的路還有一段沒修好,又正下著雨,路粘糊糊,滑溜溜的,一腳踩下去,得費好大力氣才能拔出腿來,一路上可沒少摔了跟頭。但兩口子誰也沒覺得苦,互相攙扶著,“掙紮”著來到老中醫家裏。就連老中醫也被他們的“精神”感動了,說什麽也不收他們的藥費。大民把那幾包中藥用塑料袋裹了一層又一層,鄭重地放到心口窩那兒,那神情,倒像他揣的不是幾包藥,而是自己將要出世的孩子似的。

不知是那老中醫的藥特效還是兩口子的誠意感動了上蒼,反正回來以後,淑芬的肚子就眼看著膨脹了起來,一天大似一天。每天晚上,大民都要把頭伏在淑芬的肚子上,傾聽裏麵的動靜:寶兒動了,蹬了一腳……

可是從什麽時候起,自己對小明不那麽關心了呢?

電話響了,婀娜抓起聽筒,聽了聽,回頭喊:“淑芬姐,你的電話。”

淑芬接過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淑芬嗎?我是鵬程!”

淑芬一下子愣在那裏:天哪,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