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振秦

第三十七章 遺命托孤

番禺,悶熱的晚上,沒有一絲風。池塘裏的青蛙不住地喧囂,一場暴雨眼看降至。

雖然已是十月時分,但這片地處秦國最南方的新開拓的國土依舊是酷熱難當。

番禺城,南海郡尉府內,一片愁雲慘淡。

身兼南海郡尉及閩越將軍的任囂臥病在床,郎中大夫們給出的結論是:任將軍恐怕見不了明天的太陽了。

郡尉府的大院內,一些本地越人巫師在設壇施法。他們試圖假借冥冥中的神力來延續深受他們愛戴的任將軍的性命。

這位被後世人看來被他的副手兼接班人趙佗的光輝掩蓋的將軍,其實是一位深得當地民眾和士兵擁戴的優秀領導者。

說到這任囂和趙佗二人,要從秦統一六國之後,始皇帝著手平定嶺南地區的百越之地說起。

在秦始皇二十九年,秦始皇派屠睢為主將、趙佗為副將率領五十萬大軍平定嶺南。主將屠睢因為濫殺無辜,引起了當地人的激烈反抗。主將屠睢本人在一次混戰中被當地人殺死。

平越主將陣亡,朝廷大為震驚。在一番檢討之後,秦始皇任命為人沉穩、心思縝密的任囂為主將。

這項任命後來被證明是無比正確的決定:任囂和趙佗一起率領平越軍經過四年努力,采用剛柔並濟、分化瓦解、善待平民、移風易俗等高超政治手腕,終於於秦始皇三十三年完成平定嶺南的大業。

嶺南初定,秦始皇大悅。他在嶺南設立了南海郡、桂陽郡、象郡三郡。任囂被進封為“閩越將軍”並委任為南海郡尉,而任囂的副手被朝廷特命為龍川縣令。

龍川是秦國新國土南海郡下的四縣之一。因為地理位置和軍事價值都極其重要,身為平越軍的二把手,任囂的副將趙佗被當仁不讓地委任為此處縣令。

這趙佗是個很有能力的非凡人物。他在打仗時很得任囂信賴,到龍川上任後,他積極采取的“和輯百越”政策,更是顯露出他不凡的政治才能。

政策的具體措施大略是:嚴禁濫殺;鼓勵南下的士兵將官與當地越人女子通婚;大力開墾土地,發展農業;對往來的商人采取友善的態度,合理地收收取賦稅……

通過對這些手段的嫻熟應用,在一段時間的治理之後,龍川顯露出百業興旺的態勢。當地大部分越民心悅誠服地接受了這位年輕將軍的領導。朝廷在得知任囂的匯報之後,派使者特命嘉許趙佗。

趙佗的政治能力被任囂看在眼裏,記在心頭。趙佗從此更得任囂的器重。在趙佗的建議下,任囂上書秦始皇,要求從中原遷居五十萬的居民至南越,加強秦越兩族的融合。

而任囂在爭取當地越人的民心方麵,做的最成功的一手,就是收養了當地最大的一個部族酋長的女兒。

那位部族酋長是被任囂的前任屠睢俘虜後,虐殺而死的。這位酋長在當地本來深得部眾的愛戴,他的死亡直接引起了當地越人的激烈反抗。屠睢後來被憤怒的越人殺死,算是為他嗜血殘殺的性格還上了債。

任囂吸取屠睢的教訓:在到任之後,立即采取了剛柔並濟的手段——主動收養了那位酋長的獨女為養女;嚴禁濫殺越民,違者抵命;並且用雷霆手段處理了負隅頑抗的殘餘抵抗勢力。任囂還大力發展生產,使轄地之內再無遊手好閑的越人。

在勤政愛民的任囂、趙佗兩位將軍的治理下,嶺南——這片新的大秦國土在六年之間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一切的美好景象都因秦始皇的駕崩產生的混亂而破碎:在胡亥即位之後,秦朝苛政更甚。朝廷屢次強征賦稅,引得嶺南民眾怨聲載道。而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扯旗叛秦的震撼性事件也被消息靈通的商人們第一時間帶回了嶺南。

消息傳開以後,被強壓下去的越人抵抗勢力又重新冒頭,蠢蠢欲動。一些有見識的中級軍官也屢屢進言,勸任囂據南嶺天險割據自立。

而感念秦始皇知遇之恩的任囂在聽聞天下重重亂象之後憂思不已,加上常年征戰拖累了身體,他病倒在床,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沉屙難起的任囂特命嶺南三郡的日常政務軍務已經基本交付副手趙佗處理,隻有在特別重大的事情上才會被提交到病榻上的任囂。任囂對趙佗的信賴可見一斑。

日子走到了秦二世二年的十月,與疾患鬥爭了近兩年的任囂走到了他再也邁步過去的門檻前。

都尉府內的一間寬敞的臥房內,聚集了十餘名衣著打扮大異其趣的人物:有的身著秦國文官官袍,有的身披秦國武將鎧甲,還有幾名身著當地越人服飾的部族長老模樣的人。這些人圍在病榻兩側,臉上流露著摻雜其他複雜情緒的悲傷。

為首一人跪在任囂病床前。他是一名身形健壯,麵方口闊,留著絡腮胡子的壯年男子。這男子麵容愁苦,注視任囂的眼神中流露著關切與敬重。

“咳咳咳”躺在病榻上正閉目養神的任囂忍不住大聲地咳了幾聲。

一名身著秦朝貴婦打扮的中年婦人用絲帕擦拭了一下眼眶的淚水,麵帶悲色走到了任囂窗前。她輕輕地坐在床頭,招來端水的丫鬟。

中年婦人臂上微微用力,攙起了任囂。她從丫鬟端來的盤子裏取出一尊盛著清水的陶杯,送到任囂嘴邊,輕聲喚道:“老爺,喝口水吧。”

飲下一口水後,任囂微微睜開眼。他重重地喘息著,掃視了一遍房中的諸人,輕輕點了點頭。

中年婦人將水杯放還在丫鬟手中的盤裏之後,她從懷中扯出絲帕,掩在麵前,一副幾欲落淚的傷心模樣。

跪坐在任囂麵前的壯漢瞪大了眼睛,努力地不讓眼淚落下來。十年來的共事,讓他與病榻上的這位實際上的“嶺南第一人”結下了亦師亦友的深情厚誼。他眼見任囂氣若遊絲,心中怎能不激蕩不已?

任囂的眼光定定地落在了麵前的壯漢身上,他看著這親切熟悉的麵龐,勉強提了一口氣,輕聲說道:“趙佗老弟,有你在……我就放心了,死……也安心了。”

趙佗忙擠出一個艱辛無比的笑容,道:“任大哥,你不會有事的。嶺南幾十萬百姓還在等著你站起來,領著他們奔前程呢。”

任囂歎息一聲,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任囂的眼神之中突然閃爍出熠熠的光輝,他難得不間斷地說道:“我奉始皇帝之命在嶺南開疆拓土、安撫百姓、彈壓不法。十年以來,局麵初成。而今,我終於可以親自向始皇帝陛下匯報——幸不辱命了。餘下的事,就交給你趙佗了。嗬嗬。”

此話說完,任囂的劇烈地咳嗽起來,臉上泛起陣陣紅色。

趙佗看著任囂臉上泛起的病態紅色,心中暗驚:這是重病之人回光返照的跡象……任大哥恐怕……

趙佗不由得悲從中來,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麽安慰的話。他喃喃道:“任大哥,別這麽說,別這麽說……”

任囂看了看身前的悲痛不已的趙佗,緩聲道:“人的命,天注定。看來……今天是我的……大限之期。你我……共事十年,情同手足。我……有兩件事放心不下,必須要……托付給你。”

趙佗趕忙跪著前行幾步,來到任囂床前,磕頭頓首道:“請任大哥指示,我趙佗肝腦塗地,定不負所托。”

任囂輕輕點點頭,道:“我這一生……沒有生下一男半女,很是遺憾。但我收養的……越人酋長的孤女……子祺,她很是乖巧,我視她為己出。我……希望你好好照顧她,將來給她……找戶好人家……嫁了。”

趙佗心念一轉,忙點點頭道:“子祺這孩子很聽話,我和我夫人都很喜歡她。今後她就是我趙佗的女兒。過幾年,我一定為她找一名佳婿,風風光光地出嫁。”

任囂與趙佗對視一眼之後,嘴角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他心中一輕,好似放下了千斤重擔。

這子祺正是被任囂的前任屠睢虐殺的越人酋長的遺孤。任囂和趙佗當著番禺城內有名望的幾位越人部族長老的麵,談論子祺的事情實際上是一種高妙的政治宣示。

這番舉動的意義在於:任囂視身為越人的子祺如同親生女兒,而繼任的趙佗也把子祺當作自己女兒。這證明了作為接班人的趙佗也將繼續秉持“和輯百越”的政策。越人不必擔心隨著領導的更迭,在對待越人策略上會有絲毫的改變。

任囂勉為其難地抬起手,向身邊的一名近侍道:“取我前些天,交付與你的信箋來。”

近侍躬身一禮,退下。不久,就取來一幅明黃色絲巾捆紮的絲帛來。近侍走到近前,跪在任囂床前,將絲帛舉過頭頂。

任囂對趙佗道:“這些是我……對天下時局的看法。今後嶺南……眾將士與百姓的重擔……就交付與你了。”

趙佗麵色嚴肅地將那絲帛接了過來。任囂仿佛完成了所有使命,眼睛一閉,昏厥了過去。

任囂身旁的婦人悲呼一聲:“老爺!”病床旁的眾人趕忙圍上前來,趙佗忙招來一名在房中的大夫。

大夫在任囂的人中穴處摁了一下,而後又為任囂把了把脈。大夫搖了搖頭,向趙佗拱手道:“將軍,恕卑職無能……任將軍此刻命懸一線,今天恐怕……”

趙佗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稍稍收斂起悲傷。他將那絲帛緩緩展開,認真研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