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振秦

第六十五章 雙城亂局(一)

第二日,鴻門,雪後初晴,出奇地寒冷。

子嬰和項羽等人早早起身。

在客廳裏用早餐的時候,二人互相端詳了一番之後,不禁放聲大笑。

項羽與八名部下搖身一變成了粗獷的“馬販子”。

子嬰一番喬裝改扮之後,在服飾精良的部屬的襯托下,儼然成了一個風度翩翩的富貴絲綢商人……

“既然老弟是去鹹陽,我去雍都。我就先走一步。期待不久之後,與兄弟再會。”將烏騅馬的韁繩扯在手中的項羽,一抱拳,向子嬰甕聲甕氣地說道。

子嬰嗬嗬一笑,抱拳回禮,道:“兄弟想早些見到大哥。不過俗務繁忙,再次會麵也不知是什麽光景了。”

項羽一咧嘴,拍了拍子嬰的臂膀,別有深意地說道:“我相信我們再相會時,必然是天翻地覆,冰雪消弭的好天氣。到那時必將是你我兄弟大展拳腳的好日子。”

子嬰的眼中閃爍著光華,微笑道:“借兄長吉言,希望我們的行程都能順利妥當,目的都能達成。雪過天晴的日子不會太遠。”

在客棧門口恭送客人的客棧掌櫃抬頭看了看天上炫目的太陽,心中暗暗納悶:這雪已經停了,天已經晴了,太陽升的老高,還這麽晃眼。他們卻在胡說什麽待雪後天晴,冰雪消融……是他們瞎了,還是我耳朵不好用了?……與其聽他們胡話,不如回店裏烤烤爐火,更實惠。

項羽瀟灑地一躍而起跨上烏騅馬,他扯過韁繩,轉身衝子嬰抱拳朗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子嬰心中暗讚了一聲項羽的風采豪情,抱拳應道:“大哥一路保重。後會有期。”

緊緊跟在項羽身後,身子還很是虛弱,但精神不錯的虞子期也抱拳向子嬰點頭示意。

子嬰心領神會,對虞子期笑著點了點頭……

站在子嬰身後的公孫睿看著項羽一群人踏著飛揚的雪屑,幽幽問道:“公子,我有一事不明。這項羽不在江東好好地看家護業,反倒冒著極大的風險,去雍都做什麽?”

子嬰看了看項羽一路向西的背影,轉過身來掃視了一眼客棧門口的環境後,淡然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商人辛苦勞頓是為了幾分薄利,而以天下為己任的人熙來攘往,不過也是圖個利。隻不過這個‘利’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千秋萬代。”

“照公子這麽說,項羽也是得到了鹹陽異動,胡亥準備回雍都祭祖的消息?但是他帶著不過十人,又能幹些什麽呢?”公孫睿若有所思的問道。

“嗬嗬,這得問問對項羽知根知底的人。”子嬰把灼灼的目光投向了韓信。

韓信見狀,忙上前一步,對子嬰抱拳施禮,說道:“公子,公孫兄,項羽此次入關的來意,他自己沒有明確地提過。但我認為,他應該是想親眼看看秦國覆滅的過程。”

韓信見大家的興致很高,不由得輕咳一聲,詳細地分析道:“當初秦國滅六國,以楚國的抵抗尤為激烈。秦國在滅楚之時,懾於楚地民風彪悍,殺戮很重。楚國有歌謠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從中可以看出楚國人對秦國的憎恨。”

“他項羽是楚將項燕的嫡孫,而項燕正是被秦之大將王翦斬殺……”

“因為這樣的國仇家恨,項羽得知趙高要殺秦帝胡亥、取而代之的傳聞之後,他怎能不心動?不甘冒奇險,而親自來看看?”

子嬰點了點頭,對韓信鞭辟入裏的分析很是讚同。

子嬰掰著指頭盤算了一下日期,道:“另外還有兩點:其一,項羽敢拋開江東事務來關中,仗的是項家剛剛和劉邦結盟,項家軍外無強敵,他們造最大的兩個威脅——章邯王離與陳勝吳廣——正在相互廝殺,無暇他顧。”

“其二:我覺得項羽來雍都的目的之一是想看看要把胡亥除掉的趙高究竟是怎麽樣一個人。如果趙高好控製便罷。如果趙高不好控製,我想項梁項羽應該會另立山頭,扶植一個傀儡。借其號令關東六國貴族,進而領兵入函穀,消滅趙高。”

公孫睿笑了笑,道:“公子分析的很是精妙。可惜趙高並不是一個泛泛之輩;而項羽更是漏算了我們振秦軍。”

聽得子嬰一番說道的韓信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說道:“公子遠在西北竟然對江東瑣事了如指掌,屬下實在佩服。我在項梁軍中之時,也風聞項梁正在到處尋找楚王之後。一待陳勝垮台,他們就會扶出楚王正統,號令天下。”

子嬰點了點頭,道:“時間、地點、動機都清楚了,項羽為何來關中的謎團也就很明了了。”

子嬰轉身,向西又看了一眼已化成遠方雪線上一團斑點的項羽等人,感慨道:“雖然我和項羽一定會在戰場上一較高下,但我不得不佩服他的頭腦、膽識和勇氣。”

“的的的”馬蹄聲響,兩匹馬上各載著一名黑臉漢子和一名素裝打扮、滿臉愁容的美貌女子由遠而近,向子嬰等人馳來。

公孫睿道:“是歐彥和虞姑娘買馬回來了。”

歐彥駕馬來到了子嬰麵前十步立定,翻身下馬之後,他拉著韁繩向子嬰道:“公子,我回來了。”

說畢,他將韁繩交到了子嬰手中之後,笑了笑,向子嬰道:“公子說虞姑娘口才好,砍價是一把好手。但這次去馬市,虞姑娘根本沒幫上忙。她隻顧著暗暗抹眼淚,沒插上一句嘴。”

子嬰點了點頭淡淡道:“沒砍成價也沒關係,反正花的錢又不是你自己的,你心疼什麽?”

聽得子嬰這句笑談,身邊的漢子們無不笑出聲來。

子嬰轉過身來,把韁繩往韓信手裏一塞,道:“虞子期把你的馬騎走了,我又給你尋了一匹回來。今後的日子會證明,他騎的那匹未必是千裏駒,而你乘的這匹一定是能成達成遠大目標的寶馬。”

韓信聽得子嬰語帶雙關的話語,忙手把韁繩,躬身施禮,道:“多謝公子賜馬。在下願乘此良駒,為公子竭誠效命。”

子嬰對韓信點了點頭,暗道一聲“好”。

隨即,他轉身對公孫睿吩咐道:“囑咐大家準備一下。過些時辰,我們提前用午飯,之後就上路。我們要在今晚鹹陽關閉城門之前進城!”……

子嬰走上前去,來到騎在馬上、對著西麵暗暗發呆的虞姬麵前。

子嬰大咧咧地握住了虞姬冰涼的小手,柔聲道:“虞姑娘,暫且下馬吧。你哥哥他們走遠了。”

虞姬神色淒然地將目光投向子嬰,肝腸寸斷地說道:“哥哥為什麽不肯再看我一眼呢。”

子嬰心道:男人做大事時,最怕動感情。要是你們兄妹分別時鬧一場痛哭流涕的活劇,那麽今天項羽不用動身了。而我也不用入鹹陽了。眼不見為淨,一走了之最好。反正又不是不再見麵。

子嬰心裏這麽想,嘴上卻不這麽說。

他拉著虞姬的手,將她緩緩扶下馬來,安慰道:“虞姑娘,別傷心。你們兄妹還會再見麵的。我答應過你哥哥,會好好照顧你的。妹子別難過,要乖哈。”

子嬰不待虞姬回過神來,就把她攏在懷中。

輕嗅著少女的發香,子嬰的心中充滿了對項羽占盡上風的快意:縱然你是天下第一英豪,但你的身邊也太空曠了些吧……

※※※

鹹陽,處處銀裝素裹。

郎中令府一片忙忙碌碌的景象。

作為秦帝最為倚重的大臣、隱然有將李斯取而代之而成為百官之首的趙高,明天要出趟遠門。

明日一早,趙高就要入宮迎接當今陛下胡亥,帶著文武重臣去雍都祭拜祖宗。

端坐在自家客廳,眯縫著眼睛,品著熱騰騰的香茶,愜意地享受著婢女捶背捏肩的趙高心中盤算著:

借著向在雍都大秦祖廟裏安身的幾十名曆代秦君的魂靈獻祭,以求得來年兵戈消弭、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大約是上到胡亥,下到被匆匆來又匆匆走的周文嚇破膽的關中民眾所一心盼望的事吧?

但是秦朝氣數已盡,天命在我趙高。

但仗還是要打,人還是會死,隻不過過了這段短暫的混亂之後,這天下就將從嬴姓改為趙姓了……

“啟稟老爺,鹹陽令閻樂有急事求見!”一名負責通傳的老仆打斷了了趙高的美麗暢想。

趙高撇了撇嘴,沒好氣地說道:“傳他進來。”

在天子腳下當縣官的閻樂的人未到,聲先至:“嶽父大人,不好了。”

趙高搖了搖頭,心中歎息道:這小子毛手毛腳的毛病總是改不了。如此下去,怎麽能成大事?怎麽能當我心腹?

“嶽父大人,不好了。死人了!”身材肥胖的閻樂進了客廳,不待趙高說話,就跑上前來,跪倒在地。

趙高不悅地將茶杯摔在麵前的案幾上,很是不高興地說道:“慌什麽,又不是你腦袋搬了家!”

閻樂被趙高的話語唬得一愣,倒吸了一口氣,再拜道:“請趙大人恕在下失態。在下有要事稟報”

趙高點了點頭,向身邊的侍女和客廳上的近侍冷冷地吩咐道:“你們先下去吧。”

閻樂目視眾侍從離開客廳之後,走到趙高身邊,低聲說道:“嶽父大人,小婿今天剛剛得到消息。在離鹹陽三百裏外發生了一起特大凶案。有二十八名章邯部下被人在一處市鎮上殺害。”

趙高莫名其妙地上下掃視了一眼閻樂,道:“三百裏外死了二十多個士兵,關你鹹陽令什麽事?”

閻樂咽了一口口水,道:“嶽父有所不知,根據當時目睹案件發生前後所有細節的包子鋪老板供述,其中有名男子身材魁梧,徒手格斃了近十名士兵……”

“那又怎麽樣?”趙高不解地問道。

“起初,包子鋪老板說他們一行三十多個人,在殺人之後是往西逃跑的。但當地陰晉縣令卻認為那老板是被嚇傻了胡說,大罵他荒謬。”

“陰晉縣令說哪有人在關內殺了人,不著急出關,反倒往都城跑的道理。於是在上報之後就到處散發海捕文告,通知到函穀關的一路各處驛站盤查可疑人物。”

“但是直到今早,都沒有和那壯漢身形相似的人出現在去函穀關的路上。”

“那你的意思是……”趙高不鹹不淡地起了個話頭,但在心中暗暗點了點頭:這個閻樂還算有些長進,知道用腦子了。

閻樂見趙高的微微變得有些和顏悅色,心中稍稍寬慰。

他又抱拳拜了拜,繼續道:“小婿以為,那壯漢應該是正朝著鹹陽的方向來……既然這人是敵是友不明……小婿認為在這個**時期,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調以輕心。”

趙高環抱雙臂,用手摸了摸沒有胡須的下巴,點了點頭。

思忖了一番,他口氣變得很是溫和:“賢婿說的對。那你看我們應該如何應對?”

閻樂聽聞趙高的口氣有了少見的讚許,心中一熱,道:“小婿以為,我們應該嚴查往來人物,在鹹陽各處大門口張榜捉拿那名壯漢。”

趙高麵色一沉,道:“如果這樣大行其事,你覺得那壯漢還會傻到自投羅網麽?”

閻樂被趙高這一問,噎的無話可說。

他摸了摸油光可鑒的頭發,喃喃道:“嶽父說的是,小婿欠考慮了。”

趙高冷哼一聲,心中道:這廝真是不禁誇,剛準備讚他一句,他轉眼就犯渾。

趙高冷眼瞥了一下露出尷尬神色的閻樂,冷冷道:“眼下我們應該外鬆內緊。鹹陽城門應該如常四門大開,隻不過要加派心腹人手,暗地在各大門觀察。一旦發覺和那人身材相仿的就多派人手將其拿下。”

趙高霍然起身,眼睛中寒芒暴起,直視閻樂,道“我眼看大事將成,絕不允許出現絲毫的紕漏!如果出了什麽岔子,我要你第一個腦袋搬家!”

閻樂抹了抹腦門上的冷汗,訕訕地笑道:“嶽父放心,小婿這就著手去處置!”……

趙高盯視著閻樂離去的身影,暗暗揣度:代秦自立,我已經蓄謀多時……隻能成功,不許失敗……

雍都回鹹陽的路上一直被我認為是動手的絕佳地方。我能想到,老奸巨猾的李斯也應該能察覺到。

既然如此,我不如直接在鹹陽動手——把李斯他們的布局給破掉。

攻其不備,勝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