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劍映桃花之桃花山莊

第一回 酒肆裏醉話遇故人 桃葉渡女屍浮綠波

東京汴梁城外,風細柳斜斜,桃花飄落在桃花渡口。

寂靜的湖麵上,水花聲響起,趕早的漁夫遙遙瞥了一眼,遠處飄起一塊白,隻當是翻白的大魚,搖著船槳劃了過去。

待離得近了,細細打量,才發現是浮腫的女屍,漁夫不禁大叫起來!

隻見又一具女屍從淤泥裏掙脫出來,飄在綠色水波之上。不多時,寂靜的湖麵上,咕咚咕咚幾聲起,又幾具女屍飄起來,而後一個接一個……

半個時辰後,縣令陸晉派人封鎖桃花渡,將女屍打撈上岸,一字排開。

陸晉一一數著,他身後的縣丞柳先生正拿著紙筆,等著記錄陸晉說的話,寫成文書。陸晉望著那些泡得臃腫到慘不忍睹的女子,歎息道:“一共一十八個屍體,盡是女子。”

柳先生年過五旬,一早上吃了發麵的肉包子才覺得撐,主動提出來給縣令做文書,記錄卷宗,沒想到卻見到的是這樣一幕。柳先生還沒寫出一個字,胃裏就翻江倒海起來,“嘔”了一下,將紙筆強塞到陸晉手裏,跑到桃樹下去吐。

陸晉屏住呼吸,將那些混著腥氣的腐肉味兒隔絕,拿起小狼毫毛筆,卷起素箋,揮筆記下,邊寫邊道:“開寶八年,春分日,桃花渡口現一十八名女屍,縣令晉率人移屍至縣衙,待仵作驗屍。”

“驗屍結果如何?”鎮子上的酒肆裏,劍客燕十一一臉病容,咳嗽不斷,在與友人陸晉把酒言歡。

陸晉吃下一杯酒,看著燕十一歎氣,原本俊逸瀟灑的江湖客,如今怎成了個病秧子?他推開拿著酒葫蘆暢飲的燕十一的胳膊,“十一,莫要再吃酒了。這酒涼,定傷肺腑。你到底是什麽病?怎得不治?”

遊俠的胳膊順著陸晉的手**開,飄忽忽落到木桌上,他懶懶散散往椅背上一靠,劍眉間半點殺氣全無,一雙杏核眼中仿若藏了霧氣,眉目間自成了一股子落拓又杳然的氣韻,額間碎發掉落,遮掩住一分顏色,若不是身邊還擱著把劍,瞧著竟是個皮相極好的俊俏公子,可惜麵色慘白,怕是大病久已。燕十一淡然一笑,“既然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有甚差別。這病乃是我心結,心上解不開,神醫在世也治不得。陸兄莫要為我擔憂。且快說來,仵作驗屍,可有發現?”

“骨縫未開,皆是未育少女,約麽二八年華,一個過雙十的都沒有。”陸晉道。

“近來鎮子上可有失蹤人口?”燕十一問。

“未有,所以才怪。”

“怕是有人做壞,擄了外地少女,也未可知。”

“所以我才來求你。”陸晉雙目灼灼充滿希望看向燕十一,“你在江湖上頗有才名,我時常聽往來的江湖客笑談你破案時的趣事。莫說什麽采花大盜,盜狗賊,就連去年賑災的官銀丟失,都是你幫官府找回來的。我想,這案子必難不倒你。”

陸晉誇讚的話語,一浪接一浪襲來,誇得燕十一天上有地上無的,擺明將這花花轎子抬到人跟前了,可燕十一卻沒有想接的意思。仿佛他問上一句,是喝酒閑聊。他不理會,還問出了別的:“陸兄莫不是在騙我?”

“嗯?”陸晉不解。

“此前我托你查我師父,你回信有了眉目,我才來到這桃花鎮。”燕十一不在乎自己的病會不會死,他隻在乎從前還有一樁遺憾之事未了,不論餘生多久,他隻想追這一樁。

“我同你講這一十八具女屍,興許就與你師父的事有關。”陸晉神神秘秘看向周圍,確定沒有人瞧見自己,才湊到燕十一身邊,低聲道:“仵作驗屍,查到少女們的身上都有同一種藥。”

“什麽藥?”燕十一問。

“不知。”陸晉說道:“那腐屍才出水麵時腥臭異常,怎知放到驗屍間停了半日,水分曬去不少,竟然發出一種隱隱的香氣。仵作斷定這是因為所有屍體裏都放了什麽藥,類似於熏香囊的草藥,沾了水無味兒,曬幹了又有香氣。至於到底是什麽草藥,什麽配方,是藏到那處的,仵作是不知道的。”

燕十一喝了一口酒,有些不耐煩了,“那和我師父的事,到底有什麽關係?”

“桃花鎮裏能有這許多姑娘的地方,隻有桃花山莊。桃花山莊,以煉製丹藥仙方而聞名於世。同時,桃花山莊,就是你師父從前每年都會去的地方。”

“桃花山莊……”燕十一嘴裏默念著,這個地方,從前他不止一次地聽說過。他搖搖晃晃站起來,拿起了劍。

“不急,我們得從長計議。”劍被陸晉按住,“要等人找上門來。”

“陸兄,你做了縣令之後,遠不如從前坦**,話說不盡,忒沒意思了。”燕十一搖頭笑了笑,又坐回椅子上,等著陸晉繼續。陸晉出身書香門第,少時誌向做個遊俠,離家出走,與燕十一交好,瀟灑於江湖,而後得家裏安排,在桃花鎮做了縣令。而陸晉上任不過半年,就遇到了這樣的大案,他隻好修書一封,邀請燕十一來桃花鎮。

“我一早便放了消息出去,說燕少俠在桃花鎮作客,你不知曉江湖上多少人想同你比劍。”

“陸阿晉,你賣我倒是賣得快!”燕十一無奈笑著說了一句。還欲細說,忽一珠光寶氣的黑色轎子悄然而至,轎子竟然直接抬到酒肆裏,眾人紛紛側目,看向轎子。

浮生酒肆裏,轎夫輕壓轎子,珠簾晃晃,一個穿著青色衣衫的公子,搖著紙扇走了出來。公子衣不染塵,眼中清冷,如淌過一川冰泉,壓著滿腹的幽怨。

這人,日子過的可不好,怕是從未瀟灑開心過一回。燕十一撇了一眼,心裏就這麽一個想法。他自幼闖**江湖,見過的人千千萬,識人之技,從來很準。

隻見那公子一抬眼就朝向了燕十一,溫文爾雅地拱手施禮,道:“燕少俠,在下桃花山莊少莊主雲揚,特來相邀,請燕少俠到莊裏小住些時日。”

陸晉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下燕十一,小聲說:“快去,送上門來了。”

燕十一眸子中閃著亮色,嘴上卻玩著欲擒故縱的把戲,“哦?桃花山莊?”

雲揚一笑,也不言語,仍舊站在那裏。

“沒聽過。”燕十一解下腰間酒葫蘆,放到桌上,“你叫我去,我就去啊?總得有些好玩的才行。”

“桃花釀,仙人醉,外頭千金難買,莊裏無限供應。”雲揚淡淡地說著,說罷坐在了燕十一對麵。

陸晉客套起來:“少莊主,幾日不見,更是氣宇軒昂了。”桃花山莊乃是江湖中煉製丹藥最為有名的莊子,同時也是桃花鎮管轄範圍內最為有錢的莊子,陸晉作為桃花鎮父母官,自是與鎮上第一的桃花山莊少莊主交好。

雲揚拱手一拜,算是回應了。他拿出拜帖,推到燕十一麵前,“看來我是請不動燕少俠了,這是我父親讓我送來的。我父親聽聞燕少俠到訪桃花鎮,特讓我走一趟。”雲揚言語上極盡客套,可神情裏卻帶著不屑。

燕十一酒酣半醉中,“雲伯啊,我記得。我小時候還吃過雲伯給的桃花餅呢。”

雲揚打量著燕十一,見他絲毫沒有想跟著自己走的意思,就抬起手指,比劃了兩下,隻見身邊兩個魁梧人手下站了出來。雲揚變了臉色,陰鷙的臉上閃了一抹邪笑,對兩個手下說:“燕少俠喝多了,你們幫幫他。”

“是!”兩人齊聲應下,伸手就抓燕十一。

燕十一左手舉著酒葫蘆,喝著酒,右手握在劍上,那青冥劍到了他手上仿佛有了劍靈,在他掌心一轉,橫掃那兩個魁梧大漢,打在兩人肩頭,兩人均是撤退不急,踉蹌一下,險些跌倒。還未看清那喝酒的俠客如何出劍時,青冥劍已經又落回了地上,靠在酒桌上。旁觀之人無不驚歎,因為那青冥劍竟然都未出鞘。

雲揚看向青冥劍,不發一言,直接拔劍,朝著燕十一砍來。

燕十一一躲,一挪,換了個座位,繼續喝酒,目光都未曾停留在雲揚身上。“怎麽?少莊主要綁我走麽?”

雲揚一笑,繼續過招。既然來了,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他定要把燕十一綁了去。

陸晉見大事不妙,從中調停,“少莊主!稍安勿躁!這期中怕是有些誤會!”

“誤會?”燕十一挑眉看向陸晉,輕笑:“你個陸阿晉,誤會?怎麽不見劍往你身上招呼?”

陸晉麵露難色,這兩個難纏的主,他哪個都不想得罪。

倒是雲揚先停了劍,他見自己三招都未能沾燕十一的身,決定收手。他不知曉父親與燕十一的關係到底如何,他要還是謹慎為好。

雲揚收劍入鞘,拱手施禮:“青山派的劍法果然名不虛傳,燕少俠這青冥劍更是靈動非常,我桃花山莊定會再來請你。”他看向身邊人,身邊人撩起轎子的珠簾,雲揚上轎,“我們走。”

隻一個刹那的功夫,雲揚就帶著烏泱泱的一眾人走了。

陸晉嚇得才張開的嘴都還沒閉上,直接看向燕十一:“十一,你和桃花山莊莊主雲宿雲伯,很熟麽?”雲宿曾散了不少方子,救治百姓。雲伯是江湖上給雲宿的尊稱。

燕十一:“我師父臨江仙曾和雲宿相識,從前他去過青山派,是以我見過他。不過,我也並不知曉雲伯邀請我是為了什麽。”

“近來雲伯春風正盛,因他小女兒雲小影幾年前成為秀女,進入皇宮,得了聖恩,如今封為皇妃。在這桃花鎮裏,雲家不論是在廟堂還是江湖,都有著獨一無二的地位,聽聞雲皇妃不久將回桃花山莊省親,如今桃花山莊大動土木,正在修棧道。”

燕十一眼中一閃,問:“何人來送皇妃省親?”

陸晉道:“眼下我這隻收了一紙官文,說皇城司派人來送,具體是皇城司裏的哪位大人隨行,要等下一次京城發來文書才能知曉。”

“皇城司……”燕十一嘴角動了動,明顯好奇起來。

翌日,桃花鎮縣衙的驗屍房裏。

燕十一被陸晉央著,來到了驗屍房。

仵作將蒙在屍體上的白布都掀開,對陸晉說:“大人,其中兩名女子為新死,不足十日,衣衫尚且工整。我們已畫圖找人認了,說是桃花山莊藥女所穿的服飾。”

陸晉抬手,仵作離開。陸晉對燕十一說:“因皇妃省親,桃花山莊在拓寬棧道,官府為了配合,就將渡口往東挪動少許。也不知碰了哪裏的土基,衝開了個葬坑,裏頭的屍體就一個一個飄在綠水之上,甚是恐怖。”

“既知這死者裏有桃花山莊的藥女,直接找去便是,拉我來看著屍體作甚?”這日燕十一沒有飲酒,顯得清醒不少,不過他一直咳嗽,身子骨瞧著並不硬朗。

“我不敢去。”陸晉也不隱瞞:“皇妃省親在即,我挑這一樁命案趕在這節骨眼撞上去,我是嫌命長?還是嫌官帽太大?”

“哦,”燕十一嗤笑一聲,“陸兄是瞧準我命不久矣,讓我去最合適。”

“誒,十一,話不能這麽說啊。你我相識多年,我……我是有求於你。”

“別急嘛,等著。”燕十一轉身朝外走去。明顯,他有了計算。

“等什麽?”陸晉跟上。

兩人走到府衙門口,就見來了一位十六七歲的童子,他頭上蓮花觀,五官幹淨清明,如個不染塵世的仙童,手持一柄銀色拂塵,看著仙氣飄飄,好不灑脫。他一擺拂塵,垂眸施禮,“陸縣令,燕少俠,我乃雲伯的藥童鶴童子,奉命來請燕少俠到桃花山莊一敘。”

燕十一回頭向陸晉,得意一笑,低聲道:“等的人來了。”

陸晉趕忙上前,對著一個黃毛小子甚是禮貌客套,“早就聽聞鶴童子大名,沒想到今日能見。不若咱們到內府喝杯淡茶。”

“陸縣令不必麻煩,燕少俠也不必著急。雲伯囑咐我告訴你,莊內已焚香灑掃,晚些時候將藥香熏好房間,自會派人下山請雲少俠過去。”

“雲伯篤定我會去?”燕十一笑著看向鶴童子。

“是,”鶴童子不卑不亢,慢條斯理道:“因為雲伯說,你的病,他能治。”

“煩請鶴童子告知雲伯,我這一條爛命,不值得治。”

鶴童子無悲無喜,好似他來這一遭,就是知道自己請不到燕十一的,他施禮,轉身離開。陸晉扔意猶未盡地目送鶴童子的身影離去。

燕十一何曾見過陸晉這幅卑躬屈膝樣,他上下掃視著陸晉,甚至懷疑當年跟自己闖**江湖的陸阿晉不是這個人。“原來身居廟堂真的會使人長出屈骨啊,陸阿晉。”

陸晉聽出了其中的揶揄,不但不生氣,還在回味鶴童子的神顏,“外麵江湖上,桃花山莊的名氣全在丹藥上,可在桃花鎮裏,這不過是桃花山莊的三個寶物之一。”

“哦?還有兩個?”

“對,一個是鶴童子的回春術,一是雲清玄的回魂針。”

“嗬,怪不得雲伯說能治好我的病呢。三個寶物,各個聽起來都是生死人肉白骨的好玩意。”燕十一快步走著:“我馬上就去客棧收拾行李,看來這桃花山莊,我得趕緊去。”

“你這怪人,人家來請你不去,人家走了,你又要去。”

說話間,驛丞騎著馬奔來,“陸大人!百裏加急!”

驛丞下馬,將一個錦盒包裝的文書放到陸晉手中,陸晉接了文書,一目十行看了起來,“好,我這就去布置。”

燕十一掃了一眼陸晉手裏的文書,明顯一愣,說要走的意思全然沒了,就定在那裏,等著陸晉送走驛丞。

“剛才都看見了?”陸晉忙完,發現燕十一沒走,舉著文書道:“上麵寫著皇城司押司寒刀會帶隊護衛護送皇妃雲小影省親,著沿途州縣掌官迎接安頓。這裏的‘寒刀’是從前跟在你身後的小孩吧?他,他怎麽去當了押司?”陸晉從前與燕十一交好,曾見過數次寒刀,知曉寒刀乃是燕十一的師弟,尋思也許兩人可以合力在桃花山莊裏查詢到真相。想到這裏,才剛興奮,就看見燕十一麵露痛苦之色,陸晉試探:“怎麽?你們師兄弟之間?”

“陸兄,幫我個忙。”燕十一湊過去,同陸晉耳語幾句。

轉眼間,桃花鎮府衙外的牆上就多了一張告示,上書:“青山派燕十一,有心肺之疾,千金買藥。”落款的發榜之人,乃是燕十一,還留下雲門客棧的地址。不出一日,各路人馬皆來應榜。

他的病,不單不在意,還想告知全天下。這樣的話,想給他治病的人,會來找他。想要他命的人,也會來找他。他還真是不怕死,也不想活了。陸晉看不懂,可他知曉自己的這位朋友燕十一,總有他的道理。

雲門客棧裏,燕十一門窗大開,坐在八仙桌一角,迎來送往各路“醫仙”,為他號脈診病。

有胡子花白的老者,探了燕十一脈搏,大呼一句“活不長”,轉身就走。

有苗疆巫蠱醫師,放了條蠱蟲吃了他一口血,蠱蟲當場暈死過去,醫師雙手顫抖捧起蠱蟲,“我這可是千金蠱,少俠你有毒吧?”

有雲遊此地的和尚,翻了翻燕十一的眼皮,放話:“君之疾在心裏,心病不醫,病、毒肆漲,華佗在世也沒用。”

……

轉眼到了夜裏,一個瞧著四十多歲的男子走了進來。來人其貌不揚,但舉止規矩,聲音厚實,聽起來溫穩可靠,他提著一個籃子,從中拿出一碗湯藥來,站著端到燕十一眼前,“燕少俠,可敢喝?”

“先報上名來。”燕十一半分不懼,已經拿起了湯藥,一口氣喝了。

“在下桃花山莊管家孤翁,奉莊主之命,前來送藥。”孤翁見燕十一幹脆,還特地多瞧了他一眼。

“這藥……”燕十一指著空空的湯碗,覺得一陣眩暈:“勁兒挺大啊……”話還沒說完,人就暈倒在桌子上。

孤翁也不著急,他仍舊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燕十一。直到聽見燕十一均勻的呼吸聲,才淡淡地說了一句:“來人。”

四個家仆走進來,各自抬了燕十一的手腳,將人抬出去。

“回山莊。”孤翁在前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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