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煉丹爐催生虛幻相 求長生反得烹死身
夜裏,紅袖背著包袱,提著燈籠疾步前行。
山莊侍衛挑燈巡邏,迎著紅袖走來。紅袖一怔,腳步停在原地,怕得竟不敢動彈。這不是她第一次想逃離桃花山莊並付諸行動。她怕和以往每一次一樣,又是被抓回去,挨雲揚一頓毒打。正當恐懼蔓延心頭時,黑暗中,一雙手伸了出來,一把拉住她,將她拉入黑暗之中。
紅袖嚇得險些驚呼出來,她猛地回頭,發現眼前之人,正是孤翁。
紅袖有些吃驚。
孤翁快步先行:“不要問,快跟我走。”
紅袖踟躕,“可我還要去一個地方。”
孤翁回頭看向紅袖,別有意味,“我覺得你不必去了。”
紅袖詫異,“你知道我要去哪?”
“你要去和二公子告別。”孤翁繼續快步走,“二公子和少莊主兄弟情深,你覺得少莊主能放你走麽?你覺得二公子會為了你而拋下少莊主麽?你若是去了,怕是今夜就走不了了。”
紅袖歎了口氣,她失落於孤翁說的是對的。
孤翁當先引路:“事不宜遲。”
紅袖跟在孤翁身後,疾步前行,兩人避開家丁,閃入回廊中。
紅袖道:“謝謝你幫我。”
孤翁表情複雜地看了紅袖一眼,“言之尚早。有時候,少夫人過於單純了些。很多事情,不是你們想得那麽簡單。”
紅袖沒有聽出孤翁的言外之意,她笑了一下,已經開始期待出去以後的生活:“按我們此前說好的,等我到了京師,我的產業都有你一份。”
孤翁望著遠處空無一物的黑暗,歎息:“過了今晚再說罷。”
兩人走過轉角,忽見鶴童子帶著兩個啞奴走過來,攔住了兩人去路,鶴童子抬手攔住紅袖:“少夫人這是要去哪?今天可是你取丹的好日子。莊主派我來請你。”
兩個啞奴走上前,站在紅袖兩邊,紅袖無奈隻得跟上。孤翁隻退了半步,站在後麵,什麽都沒說。
鶴童子打量著紅袖身上的包袱,知曉她又要逃跑,也許這裏還有孤翁的幫忙,他冷笑一句:“少夫人,你不要忘了,誰才是桃花山莊真正的主人。”
紅袖冷笑:“總歸你不是。你不過是替主人汪汪叫的一條狗。”
鶴童子並不生氣,一臉坦然,“確實如此,我不過是莊主的一條狗,所以少夫人何必同我置氣?莊主讓我來請,少夫人,走吧。”
啞奴已經接過紅袖的包袱,紅袖回頭看了一眼孤翁,隻得跟上鶴童子。
不遠處,原本與紅袖約好的雲銘追了過來,他四處張望,沒有瞧見紅袖的身影。他心歎一句“不好”,怕紅袖是被父親抓了去,趕緊朝著丹房跑去。
雲銘滿臉憂色,眼前出現一個人,攔住了雲銘的去路。
雲銘一抬頭,是寒刀。
寒刀來找雲銘求證,沒想到還沒到地方,就遇見了雲銘,“我有件事情,想向二公子討教。”
雲銘很著急,說著就要走:“大人,現在不行。”
寒刀卻執意攔在他身前:“事關皇妃之死,還望二公子配合。”
雲銘急了,喊出聲來:“我說過,現在不行!”
雲銘硬闖,隻聽一聲刀鳴,寒刀橫刀攔住。
雲銘也不廢話,抽出腰間魚革鞭揮向寒刀。
鞭劍相交中,寒刀和雲銘鬥在一處。
雲銘多次想要甩開寒刀,但寒刀總是擋住雲銘去路。
見招拆招中,寒刀發問:“你兄弟二人為雲宿換血之事,是真是假?”
雲銘鞭子纏住寒刀手裏的刀:“這是我的家事,與外人無關。”
寒刀甩脫鞭子:“那便是真的!依你這麽說,皇妃之死,也是家事了?”
雲銘再次揮鞭:“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懷疑皇妃之死,與雲宿有關。”
“不會的!不可能!”雲銘臉色變了,言語間又變得遲疑,“怎麽可能是父親?”
寒刀聽出了雲銘後半句的不確定,“那會是誰?是雲揚?”
“你胡說!”雲銘大吼。
雲銘最是相信大哥,這聲吼叫,遠不是他此前溫潤如玉的模樣。寒刀發現自己找到了試探雲銘的機會,於是斬釘截鐵道:“哦,那就是雲揚。是雲揚殺害了皇妃。”
“我……我不知道。”雲銘猶豫,他真的不知道。被寒刀這麽肯定地提醒,他心裏開始亂起來,到底是父親?還是大哥?“不!你別血口噴人!小影是我們的妹妹,我們怎麽會害她!大哥,大哥他絕不會傷害小影!”
寒刀看在眼裏,雲銘明顯慌了,還話裏有話,趕忙追問:“為什麽不會?”
“我說不會,就是不會!”雲銘察覺寒刀在套他的話,不打算再被他牽著走。
寒刀揮刀阻攔,“桃花劫到底是什麽意思?你跟桃花劫有沒有關係?”
雲銘臉色變得難看:“不關我事。”
寒刀:“那桃花劫到底跟誰有關?”
“我……我不知道。”雲銘驟然收鞭,跑走,“我現在有事要辦,你不要纏著我!”
寒刀追了過去。
鶴童子將紅袖帶至丹房,關上了門。他回頭看了一眼孤翁,孤翁也看向他,麵無表情。
鶴童子無心去問孤翁到底是帶著少夫人逃走,還是送到丹房,真相對他而言並不重要。他抬頭看了看月亮,笑道:“如今時候尚早,不知莊主這取丹究竟多久,不如我們去對弈?”
孤翁點點頭,“走吧。我那院落離這裏近。”
說罷,孤翁給啞奴使了個眼色,讓他們照看看,自己與鶴童子奔自己的院落而去。
雲宿的煉丹房裏,宛如仙境般的霧氣中,紅袖躺在木案之上,身體動彈不了,隻有一雙眼珠轉動。
身邊巨大的丹爐冒著煙霧,鼎下燃著熊熊火焰。
紅袖平坦的小腹,慢慢凸起,像是有什麽活物,湧動起來。渾身的難受感襲來,說不出是什麽感覺。紅袖頭發披散,雙眼之中,眼淚無聲地流出來。她低頭,望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絲絛。期待著那根紅絲絛的主人能來救她。或許眼下她就要死了,而在死前,她隻能靠過往人生中不多的美好回憶撐著她苟延殘喘著。
那許是在很多年前了,紅袖偶然間與雲銘相識:
大抵是個春日,雲銘出得桃花山莊,來尋紅袖。
雲銘笑嘻嘻扶著紅袖坐在廊廡下,“你快坐好!”
“神秘兮兮的,到底要做什麽?”紅袖嗔怪著。
雲銘摸著紅袖披散著的頭發,“及笄之禮。”
“及笄是什麽意思?”
雲銘寵溺地看著紅袖:“就是你到了要把頭發束起來,用笄簪起來的年紀了。這個儀式叫及笄之禮,一般情況下,會由長輩或者親人來幫你簪發。”
紅袖麵露悲傷:“娘親過世,我爹待我不好,我沒有親人了。”
雲銘摸了摸紅袖的頭發:“我可以做你的親人。”
紅袖轉身,背對著雲銘:“那你幫我及笄。”
雲銘紅了臉,解開了係在腰間的紅絲絛,紅絲絛尾端墜著幾顆金屬小墜子。
雲銘小心翼翼地將絲絛綁在紅袖的頭上,將她的頭發束起。
從此,那根紅絲絛就係在了紅袖的手腕上,已是多年。
丹房裏,紅袖清醒過來,原來方才的美好,不過是一場夢。她的眼淚流出來,望向身前正在燃燒的紅色的蠟燭。
一個被火燭映照得扭曲而猙獰的影子,慢慢向她靠近,是雲宿。
雲宿雙手撫摸著紅袖凸起的小腹,他看著紅袖就像是一條躺在案板上的魚,很滿意,“天地為刀俎,你我皆是魚肉。別怕,我不會讓你疼的。”
紅袖的眼淚流出來,她怕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丹爐上方霧氣滾動。
雲宿站在紅袖麵前,雙手捏訣,拂過紅袖小腹,口中念念有詞,“臨兵鬥者,皆陣列前,法訣四散,邪祟盡遠。”
紅袖小腹上的凸起,跟隨著雲宿的手指湧動,遊走,經過紅袖胸脯,脖頸,進而從紅袖口中吐了出來。
雲宿接在手中,竟是一顆極小的丹藥。
紅袖似乎用盡了力氣,躺著,身子一動不動,隻有眼睛睜著。
雲宿看著手裏的丹藥,臉上露出狂熱的神色。
忽聽敲門聲響起,雲宿不悅看向門口,就聽雲清玄的聲音傳來,“父親,清玄求見。”
雲宿臉色一變,沉聲,“何事?”
煉丹房外,雲清玄看著兩個攔在自己身前的啞奴,對著丹房內的雲宿說話,“求父親放嫂嫂一條生路。”
雲宿厲聲道:“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
雲清玄站在門外,並沒有看見雲宿,可仍是低著頭,拱手施禮,畢恭畢敬道,言辭懇切:“取出了內丹,如果不加以治療,嫂嫂的精氣消散,必死無疑。我有辦法能救嫂嫂一命,還請父親手下留情。”
雲宿看向紅袖,她淚眼朦朧的模樣惹人憐愛,一時間也動了惻隱之心,若是紅袖能活著,也未必是壞事。他看向門外,“你當真有辦法?”
雲清玄的聲音傳來,“有。”
雲宿的低沉的聲音響起:“讓她進來。”
啞奴聽見雲宿的指示,將門打開,送雲清玄進去後,又關上了門。
雲清玄走煉丹房,對著雲宿施禮,“父親。”
雲宿“嗯”了一聲。
雲清玄走近紅袖,取出隨身攜帶的布包,打開,銀針閃著光。
雲清玄看著紅袖。
紅袖隻有眼珠能動,聚著對生的渴望,淚眼朦朧看向雲清玄。
雲清玄對紅袖點點頭,取出銀針,一根一根刺探著紅袖的周身穴位。
紅袖手指和腳趾動了動。
雲宿端詳著雲清玄,直至雲清玄取下最後一根針,“你退下吧。”
雲清玄施禮再拜:“父親,我送嫂嫂回房可否?”
“不可。她要留下來,做個見證。”
雲清玄看了紅袖一眼,紅袖臉上仍有淚痕,她隻得歎息一聲,轉身離開。
丹房裏,霧氣越來越濃,宛如仙境,圍繞著雲宿。
雲宿充滿虔誠地捧著丹藥,張嘴,吞服,咽下。一瞬間,他發現身體輕飄飄地,仿若身處雲端,丹房周遭的景象已經不見,隻見周圍白茫茫一片,不知是在仙境還是夢境。
就聽一個女子的聲音縹緲傳來,“你還是這麽想要成仙?”
雲宿猛地轉過頭,眼前站著仙袂飄飄的女子,婉轉峨眉,娉婷玉立,卻不是青山派的臨江仙,還能是誰?
雲宿曾與臨江仙有過一段情,因著青山派的青山劍法和三千藥方,劍法乃需嫡傳,他得不到,但是他卻因著跟臨江仙的情誼,騙獲到了青山派的三千藥方。
臨江仙正冷冷地看著雲宿。
雲宿想自己果然登臨仙境,不然怎會瞧見這位故人,他驚喜地朝著臨江仙奔去,可跑過去時,自己已經站在桃花潭邊的涼亭處,潭水上蒸騰起了層層霧氣,伸手不見五指。
忽然潭水中,皇妃雲小影冒出了頭,她飄到了岸邊,對著雲宿微笑。
雲宿更加恍惚,“小影?你沒死?”
雲小影看著雲宿,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父親,這麽多年,你可有一日,把我當成你的女兒了?”
雲宿麵露責備,“你這是什麽話?如果沒有我,你如何能夠貴為皇妃?”
雲小影看著桃花潭水,流下淚來,“我們都不過是你養的魚而已。”
雲宿明白了雲小影的言外之意,他看著桃花潭水,勃然大怒:“一派胡言!”
雲小影消失在霧氣裏。
“哈哈哈哈!”
“你們看,我們都是莊主樣的魚而已!”少女的笑聲傳出來。
雲宿麵露恐懼之色,尋聲看過去,霧氣中,四個年輕的白衣少女俏立,宛如仙女,對著雲宿微笑。
每個白衣女子手中,都捧著一條活魚,活魚身子擺動,十分詭異。
雲宿認出了她們,“是你們?”
白衣少女看著雲宿,笑而不語,圍向雲宿。
雲宿被絲帶纏繞,越纏越緊,他朝著絲帶看過去,有八隻手在拉扯著絲帶。
雲宿更恍惚了,“我怎麽會在這裏呢?來人!”
雲宿大喊:“我應該在仙境才對!不是地獄!來人,快來人!”
無人回應。而白色的絲帶將雲宿圍繞,越勒越緊。雲宿想要掙脫,可無論如何,也動彈不得。雲宿轉頭看向潭水。
水麵上,數條活魚忽然躍出水麵,打起水花。
魚跳躍在半空,仿佛失了水後,變得更加鮮活。活蹦亂跳的魚中間,臨江仙從水裏冒了出來。
臨江仙臉上帶著恨意,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笑來:“雲郎,你不是想要成仙麽?”
雲宿抬頭對著白霧中的臨江仙道:“我要成仙。”
“成仙自然要拋棄肉體凡胎,那你為什麽還要掙紮呢?”臨江仙冷眼看著雲宿,等著他回應。
雲宿似乎恍然大悟,放棄了抵抗,他閉上眼睛,默念一句:“拋卻肉身,羽化而登仙。”
雲宿臉上漸漸露出笑了笑容,隨後跳入桃花潭水中……
“噗通”一聲響起!
丹房裏,丹爐煮沸,裏頭的**滾出巨大的水泡,散發著濃烈的霧氣。
紅袖看向丹爐,隻見陷入幻覺的雲宿站在梯子上,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語。
他嘴裏不停地念著“拋卻肉身,羽化登仙。拋卻肉身,羽化登仙。”
隨後,雲宿好像解脫了一般,跳入了冒著熱氣的丹爐裏!
隻聽“噗通”一聲!雲宿竟都沒有叫上一聲,就淹沒於巨大的丹爐中。
紅袖嚇得臉色煞白,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孤翁廂房裏,火燭大亮。
窗戶半支著,晚風吹過。
圍棋棋盤前,鶴童子落下一枚白子,“世事如棋,你我不該隻是棋子。”
黑子落子。落子之人,正是孤翁。
孤翁看著棋盤,“躬身入局,又有什麽不好?在這盤大棋上,你我既是棋子,又是對弈之人。”
鶴童子拈起白子,“那依你看,今夜這盤棋,會是什麽結果?”
隻聽院外,雲揚和雲銘的聲音傳來。
孤翁落子,嘴角揚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乾坤未定之局,人人都蠢蠢欲動——”
雲揚才出藥房,就看到雲銘氣喘籲籲地奔跑著經過。
雲揚攔住雲銘,“你慌慌張張的做什麽?”
雲銘看著雲揚,不敢說話。他怕若是兄長得知紅袖又逃跑,不知會怎樣懲罰紅袖。
雲揚湊近雲銘,摟住雲銘的脖頸,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喜悅:“雲銘,屬於我們的日子,就要來了。我已經想好了對付父親的辦法。”
雲銘見大哥心情不錯,又想著向大哥求救:“大哥,紅袖她……”
雲揚聽見紅袖的名字,臉色一變:“她怎麽了?”
“她……不見了。我擔心她的安危。”雲銘在遲疑,要不要將父親要剖丹的事告知兄長。
“她要跑?”雲揚臉色變冷。
“不,不是的,她隻是……”雲銘趕忙解釋:“她隻是還不知道你會放過她。”
雲揚打量雲銘,冷哼一聲,“就算我放過她,父親也不會。”
雲銘臉色驟變,“父親?”
雲揚道:“紅袖的身體才是父親真正的丹爐。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沒有必要忤逆他。我們還有大事要做。”
雲銘驚恐地看向雲揚,他沒想到兄長一直都知道:“不行,我不能讓紅袖死,我答應過她,我答應過我會保護她。”
雲銘說罷,顧不上雲揚,大步跑遠。
雲揚不動聲色地看著雲銘跑遠,眼神變狠。他慢悠悠朝著雲銘的方向走去。
雲銘氣勢洶洶地衝到丹房,隻見兩個啞奴麵無表情站在門口,“讓開!我要見父親!”
兩個啞奴絲毫不動。
雲銘用力一推,兩個啞奴倒在地上,竟然已經死去多時。
雲銘一驚,猛地推開門。
霧氣掩映中,丹房內安靜異常,隻有水沸之聲。
雲銘尋著聲音,嗅著鼻子,似乎聞到了什麽煮熟食物的味道。雲銘滿臉驚恐,渾身發抖走過去,看向丹爐。
隻見雲宿端坐在丹爐之中,裏麵的乳白色**冒著氣泡,雲宿麵露詭異微笑,已是烹死之身。
“啊!啊!啊!”雲銘眼露驚恐,哭喊出了聲,眼露驚恐,猛地後退幾步,嚇得跌落在地。
木案上,紅袖昏迷不醒。
追著雲銘而來的寒刀衝進來,看著跌落在地驚慌失措的雲銘,湊過去,又見到丹爐裏裏雲宿的慘相,寒刀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