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空棺中誰是真死人 山洞裏乃是假死身
燃盡的院落,變作廢墟,冒著青煙,第七日到了。
煙塵中,雲伯、雲揚、雲銘、紅袖、雲清玄五具棺木一字排開,蔚為壯觀。
燕十一對寒刀點了點頭。
寒刀一揮手,鶴童子率領一眾護院家丁開始挖墓穴。婢女開始焚香。
寒刀奮筆疾書,寫著總結文書:“皇妃娘娘屍身需押往京師,其餘屍身就地掩埋。經查驗,凶手為桃花山莊中管家、化名為孤翁的凶手古泓一。古泓一原為桃花山莊教書先生,負責教授雲宿收養之女雲清玄、雲小影讀書。過程中,與雲清玄暗生情愫。因雲清玄通過宮中遴選秀女,擬入宮為妃,古泓一遭到少莊主雲揚折磨,雲清玄以死相逼。最終以雲小影替雲清玄入宮了結。古泓一被投入河水之中,僥幸生存,尋醫訪藥之際,得醫者救治,漆身為厲,滅須去眉,吞藥為啞,化名孤翁,潛伏於桃花山莊中,夥同桃花山莊少夫人紅袖,以毒物桃花散毒殺莊主雲宿,少莊主雲揚。而後,雲銘自戕而死,紅袖殉情。孤翁,即古泓一服毒自殺。”
燕十一看看自己手腕上的紅線,已經淡得幾乎不可見。他看向寒刀,心中沉痛。
寒刀也正看向他,燕十一報之以微笑。
桃花潭水水波不興,水麵異常平靜。
桃花潭岸邊,四具完整的枯骨被打撈上來。玄武和白虎在竹林裏挖屍體。
寒刀繼續記錄著:“除卻皇妃娘娘死因,另查出,桃花山莊莊主雲宿,及其子雲揚、雲銘,為求長生,聽信術士的“生祭”之法,殘害無辜女子,將無辜女子溺斃於桃花潭中。莊主雲宿為求長生不老,濫殺無辜,埋骨於竹林,人數和身份需要核實,需等回京師後,另做調查。四名無辜女子,尋訪各自原籍,送回家鄉安葬。”
玄武和白虎將在竹林裏挖出的屍體排列在地上,放眼望去,不下二十。
燕十一看著那些屍體,又望向不遠處的桃花潭,對寒刀說:“桃花渡口飄著的屍體,當是被桃花潭底的水卷出去的。那一十八具屍骨,怕若不飄在水上,也是會深埋於這竹林中的。”
寒刀感慨:“誰能想到江湖上一世英名、樂善好施的雲伯,竟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旁人羨他白發童顏,卻不知那倒行逆施的‘青春’之下,是血水衝刷去後的累累白骨。”
“走吧。”燕十一已經虛弱至極。
寒刀將燕十一的虛弱看在眼裏,寒刀離他半步遠,默默守在在身後側,低低喚了一句:“師兄……”
“怎麽?”燕十一笑了起來,“忽就多愁善感起來?”
寒刀看向燕十一,笑了一下。
從來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的小公子的笑,遠明朗過三月日光下的桃花,燕十一看過去,忽然就不想死了。若是可以,他想多活幾年,多活幾十年,就這麽看著小師弟年年歲歲地笑下去。
桃花山莊外,寒刀和燕十一立在馬上,二人回看桃花山莊。
鶴童子站在門口,目送兩人。
燕十一歎息一聲:“想不到,桃花山莊幾乎滅門了。”
寒刀:“從此以後,世上再無桃花山莊的名號了。”
鶴童子:“兩位大人也不必感懷,桃花山莊本就無門,如今散了,也是好事。”
寒刀:“無門?何解?”
鶴童子:“莊主對外宣稱有四個孩子,實際上,無一是他所出。”
燕十一:“怪不得。那時我便覺得奇怪,若是親生子女,他怎忍心換血、換丹呢?”
寒刀:“所以雲揚早就知曉此事,才想毒害雲伯?”
鶴童子笑:“所以莊主死時,這山莊裏的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燕十一:“鶴童子,那你以後怎麽打算?”
鶴童子笑:“大抵是讓桃花山莊消失於這世上吧。”
寒刀問:“那你呢?”
鶴童子:“他們死前都有留話給我。我也在各位桃花山莊主人的命數裏窺得了天機。我想起來了,我有家仇未報,何不離去呢?”
寒刀點點頭,他雖不喜歡鶴童子見風使舵的性子,但是現實證明,他還真不是壞人。
二人催馬前行。侍衛押著皇妃的棺材。
身後,鶴童子遠遠地目送他們。
雙馬並行。
寒刀看著燕十一:“師父傷心之際,所研製的桃花散,竟然成了桃花山莊之中,用來勾心鬥角的工具。我想這也是師父不想看到的。”
燕十一:“師父一生癡迷於鑽研治病救人的藥方,生命最後的時日,研製出桃花散,難道就這就是事實麽?這一點我想不通,也不相信。”
寒刀:“所以你就找雲揚求藥,想試一下桃花散?”
燕十一在馬上晃**,“是。反正我是爛命一條。”
“師兄,”寒刀臉色一變:“沒有人的命,是爛命。”
燕十一笑得很是傷感,“是,小師弟說得極是。”
寒刀:“如今事情已了,你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訴我,當初你到底是為什麽殺死師父了吧?”
燕十一看向寒刀:“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寒刀笑了一下:“我想聽你說。這樣那個心結,我就完全放下了。”
燕十一看著寒刀,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身上的疤痕:“你還記得這道疤麽?”
寒刀:“是我傷的。”
燕十一釋然一笑,“當時你的眼神我現在都還記得,你想要我的命。”
“你我自幼都是孤兒,師父親手把我們養大,你卻殺了他,我怎能不恨你?不過,在牢房裏我中了桃花散時,喚醒了我的記憶。我想起來了,師父把我當成了雲宿,所以想要殺了我。你,是為了救我。”
燕十一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小師弟,看來你心底裏還是相信我的。”
“從小到大,你做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隻是你始終欠我一個解釋。”
燕十一:“是。當時,你砍了我一刀,我心如死灰,痛恨你竟然不聽我解釋,就想要我的命。年輕時,我最恨別人冤枉我。後來想想,是我意氣用事了。”
寒刀:“你現在可以說了麽?”
燕十一:“當初,你高燒昏迷不醒,足足三天,師父卻一直把自己關在房中,不肯見人。我隻能自己上山采藥,可等我回去之後——”
青山派,年輕的燕十一手捧草藥踏進山門。
眼前,橫屍遍野。
師兄弟們的屍體橫七豎八。
燕十一手裏的草藥跌落在地。
燕十一衝進去,一眼就看到臨江仙手持長劍,雙目通紅,正在無差別砍殺。
師兄弟逃避不及,被砍翻在地,當場斃命。
燕十一嚇得整個人木住了。
臨江仙雙目赤紅,似乎根本看不見燕十一,提劍向前。
寒刀躺在床榻上,額頭全是汗,他皺著眉頭,發出呻吟聲,顯然是在發燒。
臨江仙赤紅的雙眼,看著寒刀,也不猶豫,一劍砍下去。
劍在寒刀身前三寸停住。
臨江仙看向自己的胸口,已經多了一把匕首,沿著匕首看過去,一雙滿手是血攥著匕首,手在發抖。
攥著匕首的人,正是燕十一。
燕十一眼中帶著悔恨、傷心等複雜的神情。
臨江仙雙目中的赤紅漸漸消失,似乎清醒過來,看看燕十一,又看向周圍倒下的弟子,已然明白,是自己吃多了藥物,發瘋癲狂起來,殺了許多無辜性命。臨江仙眼淚流出來,悔不當初,隻是眼下自己罪孽深重。她身子軟下去,看著燕十一,慶幸著還好十一讓自己在臨死前醒悟過來,於是她帶著悔恨、不舍,哭著對燕十一說道:“你真是我的好徒兒。”
燕十一望著自己匕首上師父的血,整個人如傻了一樣,無法動彈。
一滴血滴在寒刀臉上,寒刀睜開眼睛。
此時,一個小師弟衝進來,看到燕十一手刃了師父,驚慌失措,大喊:“燕十一!你欺師滅祖,殺害師兄弟!”
燕十一怔住,百口莫辯。
……
桃花山莊外,馬背上,寒刀眼眶紅了,“當初,我砍你一刀,你為何不辯解?”
燕十一:“既然你已認定是我殺的,我又何必辯解?何況師父真的是死在我手裏的。”
寒刀神情複雜:“師父到底為什麽會走火入魔?”
燕十一:“這些年,我一直在調查師父走火入魔的原因。我在師父房間裏,發現了沒吃完的丹藥。我潛入桃花山莊之後,在雲莊主房中發現了同樣的丹藥。我查過丹藥的成分,寒熱並用、樸瀉兼施、升降相因、散收相合,多是反佐或相激,是十足的毒藥。雲莊主,從認識師父之後,就一直給師父下藥。”
寒刀:“雲莊主為了得到師父的藥方,如此不擇手段。可憐師父為了沉溺過去,還長期服用桃花散。”
燕十一:“我服用桃花散之後,的確產生了幻覺,眼前出現無數幻影,甚至差點誤傷了你。桃花散用藥的確霸道,幸而我服用的不多,否則的話,我也怕沉浸在幻覺之中,無法自拔,性命不保。”
寒刀歎息一聲:“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燕十一:“這是師父此前經常掛在嘴邊的句子。”
寒刀:“師父祖上三代行醫,一生中,救人無數。研製桃花散的初衷,也許正是為了渡人出苦厄,絕非為了害人。你還記得,我們因為配錯了一味藥,被師父重重責罰?”
“自是記得。”燕十一點頭道:“我們隻不過多加了一味甘草,希望病人快一點好。”
“師父說過,醫家對藥要有敬畏之心——”
聽寒刀如此說,燕十一臉色突然一變,打斷寒刀。
燕十一:“你剛才說什麽?”
寒刀不解:“我說,師父說過,醫家對藥要有敬畏之心。”
燕十一:“敬畏之心!桃花散的配藥之中,卻無敬畏之心。”
寒刀怔住。
燕十一:“你還記得師父教我們用藥的規矩麽?”
寒刀:“君臣佐使,君藥乃是群龍之首,臣藥、佐藥、使藥輔佐之。”
“正是。若是桃花散中君藥令人致幻, 按照師父多年的用藥習慣,勢必會以臣藥、佐藥、使藥輔佐之,不會出現致命的虎狼藥。”
寒刀和燕十一對視,眼睛也亮了起:“桃花散用藥歹毒,甚至致命,絕不是師父配藥的習慣。”
燕十一:“所以,桃花山莊中害人的桃花散,被改了藥方?”
“我們被誤導了。也許雲揚給我看的信也是假的,有人仿造了師父的筆跡。”
“除了仿造筆跡,還有人在師父桃花散藥方的基礎上,加了方劑,違反了師父用藥的習慣。”
寒刀遲疑:“是雲揚?”
燕十一:“雲揚並不擅長用藥。雲伯死後,桃花山莊中,還有誰擅長用藥?”
寒刀臉色一變:“雲清玄。”
燕十一:“我們剛查到雲清玄,她便遇害了。出於直覺,我們自然會覺得,死者絕不會是凶手。”
寒刀:“加之孤翁跳出來,坦承了一切,我們就沒有再懷疑過雲清玄。可是如果死者正是凶手呢?”
燕十一:“且她一定有幫凶。”
兩個人看著對方,臉色都變了。
寒刀跳下馬,朝著拉棺材的馬車跑去。
燕十一緊隨其後。
寒刀:“玄武白虎,開棺!”
玄武、白虎雖然驚訝,但是領命,快速撬開皇妃的棺材。棺材蓋被推開,眾人發現,裏麵躺著的人穿著一襲紅衣。
是紅袖。
燕十一與寒刀看著紅袖的屍身,充滿了宿命感。因在桃花山莊的人,都知曉,紅袖的夢想,就是離開桃花山莊。她還曾說,若有一天死了,希望有人將她帶出桃花山莊,找一座能看見遠處的山,把她埋了。
燕十一充滿懷疑:“皇妃的屍體呢?”
寒刀沉思:“紅袖生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離開桃花山莊,如今,陰差陽錯地,我們把紅袖帶出來了。”
燕十一和寒刀近乎是異口同聲:“不對,有人還活著!”
寒刀和燕十一上馬。
寒刀一聲斷喝:“回去!”
燕十一和寒刀師兄弟二人縱馬並行。
侍衛跟上。
桃花山莊內異常安靜,紙錢飄在空中。
馬蹄聲響。
燕十一、寒刀縱馬再次踏進山莊。
屋頂,一個神秘的人觀察著他們。
桃花林中,隻有幾個家奴穿著喪服,撒出紙錢。
幾個婢女跪在棺材旁邊疊紙元寶。
一抬頭,發現燕十一、寒刀縱馬前來。
家奴和婢女都停住了。
寒刀帶著眾侍衛將棺材圍住,大喊:“開棺!”
家奴和婢女嚇得躲開,各個看著寒刀,不敢言語。
玄武和白虎領命,拔刀,逐個撬開棺材。
棺材逐個被打開,是雲宿、雲揚、雲銘。
當玄武拿著刀,才要撬開下一口棺材時,忽然飛來一支冷箭。
羽箭直衝著燕十一射來。
燕十一想躲,身子竟然一緊,似乎不聽使喚,動彈不了。
危急時刻,寒刀來不及用刀擋,伸手攬住燕十一肩膀,將人往自己懷裏帶,躲開了羽箭。
不過箭尖從寒刀手臂擦過,劃破了一個口子。
又一支冷箭射向了玄武正要撬開的棺木。
玄武抬刀擋住,羽箭落地。
寒刀雙手攥著燕十一的肩膀,隨手往玄武懷裏一推。
寒刀拔刀:“保護好他!白虎,跟我去抓人!”
寒刀衝出去。
白虎跟上。
燕十一身子一歪,似乎站立不住。
玄武一把扶住他,覺得奇怪。
燕十一給了他一個尷尬的笑容。
燕十一:“不中用了。”
玄武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寒刀跑出去了幾十步,他忽然停住腳步,折返回來,差點撞到白虎。
白虎一怔。
寒刀飛奔到了燕十一身邊,盯著燕十一,責怪道:“有箭飛過來,你都察覺不到麽?”
燕十一故意笑笑:“我的身手是有點弱了。你怎麽不去抓人了?”
寒刀:“有人想調虎離山。”
燕十一瞥向眼前唯一沒有被撬開的棺材:“看來有人不想我們打開這個棺材?”
寒刀“嗯”了一聲,看向玄武:“玄武,開棺!”
玄武:“是!”玄武拿刀,刀刃嵌入棺材板,一撬,棺材板落到地上。
餘下的兩個棺材竟然都是空的。
寒刀:“這是誰的棺材?”
白虎:“是大小姐雲清玄和紅袖的棺木。”
寒刀和燕十一對望一眼。
燕十一:“好一個金蟬脫殼。”
寒刀聲音一沉:“白虎,玄武,封閉所有大門。”
玄武和白虎道:“是,大人!”
又一支冷箭飛來。
寒刀起身去追,回頭看了燕十一一眼。
燕十一衝他一笑。
寒刀:“師兄,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玩過的捉迷藏麽?”
燕十一拍了拍腰間。
燕十一給了寒刀一個眼色,寒刀微微點頭會意。
寒刀跑出去。
眾侍衛跟著寒刀追去。
燕十一抬頭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的紅線隻有隱隱的一點。
燕十一灑脫一笑。
身後,一陣響動。
燕十一抬頭。
眼前多了一張詭異的麵具,同方才的黑衣人一樣。
燕十一臉色一變,要拔劍,粉色迷霧散下來,燕十一身子明顯後退一步,並沒有吸到桃花散。
詭異的麵具已經湊近,燕十一假裝中毒。
黑衣人用手牽引著燕十一,燕十一假意跟隨。
趁著黑衣人不備,燕十一從腰間取出一銅錢,無聲彈出,一個銅錢斜著嵌在樹上。
一炷香後,桃花山莊裏,寒刀和玄武看著樹上斜嵌著一枚銅錢,指示著方向。
寒刀:“隨我來。”
二人來到另一棵樹邊,發現樹幹上也斜嵌著一枚銅錢,指向另一個方向。
山洞裏,燕十一睜開眼睛,眼前清晰起來。戴著麵具的黑衣人正替他把脈。
燕十一看了一眼黑衣人的手,笑了。
黑衣人:“笑什麽?你最多還能活十二個時辰。”
燕十一猛然伸手,脫掉黑衣人的麵具。
黑衣人沒躲。麵具摘下來。麵具背後,卻又是另一張麵具,“我不止一張臉。”
燕十一冷笑:“裝神弄鬼!”
黑衣人:“最後的十幾個時辰,難道你不想和你的小師弟平安度過麽?”
燕十一:“那也要在查出真相之後。”
黑衣人:“所謂的真相,有那麽重要麽?世間事,又豈是一句真偽能說清楚的。”
燕十一盯著對方:“隻有做了惡事的人,才會害怕真相。”
黑衣人:“你是將死之人,應該好好想想,臨死之前,最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麽。”
燕十一看著黑衣人臉上的麵具,看進對方的眼睛,“大小姐,你沒死。”
黑衣人摘下麵具,正是雲清玄:“你怎麽猜出來的?”
燕十一:“桃花散被人改了方子,孤翁替人承擔下了一切,皇妃的棺材裏放著的是紅袖。”
雲清玄:“那說明確實有凶手,怎麽確定一定是我?”
寒刀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因為大小姐擅長藥石之道,孤翁一直覺得虧欠你,若有人想替紅袖完成遺願,也隻會是你。”
寒刀走入山洞裏。
雲清玄看了寒刀一眼,又看向燕十一。
燕十一臉上狡黠一笑,看向寒刀。
燕十一:“小師弟,你沒把我的銅錢收起來麽?”
寒刀笑而不語舉起了裝著銅錢的錢袋子,放到衣襟中。
雲清玄看向兩人:“你們果然有默契。”
燕十一:“大小姐現在你可以說出真相了吧?”
雲清玄淡然一笑:“孤翁一直說,他欠我一條命。”
雲清玄將當日真實的情況講來:
孤翁死前一日,桃花山莊的河邊。孤翁提著燈籠,看著雲清玄。
一隻螢火蟲飛過二人。
雲清玄看著孤翁,神情複雜。
孤翁道:“大小姐,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我之所以能掙紮著回到桃花山莊,就是為了能再見你一麵。”
雲清玄眼眶通紅:“你幫我做了這麽多事情,我們之間的恩怨,早就已經了了。”
孤翁:“我違背了我們的諾言,我一直都虧欠你。”
雲清玄:“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你可以離開了。”
孤翁:“我還不能走。寒刀和燕十一已經懷疑你了。”
雲清玄聽孤翁如此說,卻並不驚慌:“我要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了。接下來,惟欠一死。”
孤翁激動起來:“不,你不能死!你要活著,你是整個桃花山莊裏最值得活下來的人。”
雲清玄哀傷地看著孤翁:“我知道你故意前去指證紅袖,都是為了保護我。而紅袖臨死之前,卻並未承認,是她害了小影。當時寒刀和燕十一已經有所懷疑了,他們遲早會查到我的頭上。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向他們說出真相。
“不可。你說出真相,他們或許會同情你,但還是會治你的死罪。為了這些惡人而死,值得麽?不值得!”
雲清玄:“我們機關算盡,還是百密一疏,總得有人承擔這一切。”
孤翁:“我來承擔!”
雲清玄怔怔地看著孤翁:“不必!這是我的事情,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孤翁微微一笑。
雲清玄眼前一花,暈了過去。
孤翁扶住了雲清玄,看著她。
雲清玄看了一眼孤翁手裏的燈籠,知道中了毒。
孤翁:“你放心,這是龜息散,你會龜息假死,六個時辰之後,藥性就會解除。”
雲清玄似乎知道孤翁要做什麽,對著孤翁搖搖頭。
孤翁:“看到你身死,寒刀和燕十一一定會查到我頭上,到時候我會承認下一切。”
雲清玄看著孤翁,眼淚流下來。
孤翁握緊了雲清玄的手:“腐草落成泥,翻飛作螢火,也不枉費腐草的最後的一點貢獻。若是日後,你看到螢火蟲,那便是古泓一又提燈來看你了。”
雲清玄眼淚簌簌而下。
孤翁臉上卻滿是笑容。
雲清玄眼前,孤翁的臉模糊起來。
桃花林假山山洞裏。
寒刀逼視雲清玄:“果然是你。桃花散,就是你在我師父藥方的基礎上,改造而成的。”
雲清玄:“苔枝綴玉,草木通神。臨江仙本就有藥仙的美譽。桃花散,本就是天才的傑作,稍加改造,便有通天徹地之能,用來懲惡揚善,才能發揮桃花散最大的功效。我想這也是臨江仙樂見其成的。”
燕十一:“胡說!我師父向來治病救人,她怎麽會願意自己的藥方殺人害命呢?”
雲清玄微微一笑:“臨江仙有菩薩心腸,卻少了雷霆手段。”
雲清玄將那日殺害雲宿的過程說來:
一根摻雜了桃花散的紅燭遞到了紅袖手上。
雲清玄對著紅袖點點頭。
門打開,孤翁已經在門外等。
雲清玄看著孤翁和紅袖遠去的背影。
雲清玄看著兩個攔在自己身前的啞奴,對著丹房內的雲宿說話。
雲清玄:“求父親放嫂嫂一條生路。”
雲宿:“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
雲清玄看著兩個啞奴,一抬手,粉紅色煙霧騰起來,兩個啞奴眼神迷離起來。
丹房裏,紅燭燃燒。
雲宿望著虛空:“羽化登仙。”
雲清玄和紅袖將雲宿推入丹爐。
集賢堂的夜裏,紅燭燃燒。
雲揚坐在莊主的位置上,嘴角帶著笑。
……
桃花林假山山洞裏,寒刀追問:“皇妃呢?”
雲清玄:“是我殺了她。”
寒刀和燕十一怔住。
雲清玄想起了往事。
七年前, 桃花山莊外鎖鏈聲響動。六個女孩被鎖鏈前後鎖在一起。
其中,雲清玄和雲小影就在中間,互相拉扯著對方。
六個女孩都是滿身泥濘。
雲小影用盡了力氣,倒在地上。
雲清玄扶起她。
女孩們抬頭,桃花山莊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