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我一世塵埃,仰望你光芒萬丈
如果一件事情,過於浪漫,過於夢幻,它往往有一個始料不及的結局。
小何就是在石少孑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睜開雙眼,
然後猛地用力推開他,落跑的。沒有留下一個字,一個眼神。
他剛剛還溫暖如春的心,瞬間荒涼了一片。在這個清晨,小何的倉惶的背影,被石少孑,看成了絕決。
毫無理由的多次偶遇,就是上天注定的緣分。
但是,石少孑覺得,他們這種緣分,起碼該算孽緣吧。
當他,從李唐家的小煙囪上,灰頭土臉地爬下來,他第一個看到的人,居然是,盛裝出席的何問。
今天的她多美!潔白的吊帶長裙,寶藍色細帶高跟涼鞋,烏黑的長發在腦後,束成一個圓圓的髻。小巧的耳垂上,是兩顆淡淡粉色幾乎微白的軟陶五瓣花。
他都不知道,原來何問穿起裙子來,是這樣的清澈、明媚。穿起裙裝的何問,美好的讓他心裏微微的疼痛。美好的瞬間,讓人美好到心疼,更讓人心疼的,怕是,這種讓自己心醉的美好,不是因為自己。
小何的美好,是為了他。那個靜靜地坐在客廳裏,眼神憂鬱,目光冰冷的李唐。
而對比起她的美,石少孑穿著破了洞的粗布衣褲,滿頭的煙灰,貓一樣花的臉,兩隻黑的熊掌一樣的手,還掛著灰線。
他覺得,自己不用找老鼠洞,自己就跟老鼠洞一樣的黑。一樣的髒。或者,這是極好的諷刺。他們的生命也是如此的不同。一個如盛夏,熱烈陽光;一個如秋水,寂寞孤涼。
當他想低著頭,繞過她,假裝不認識的時候。她的修長的手臂,攔在他麵前。
“喂,那誰。”她聲音有點不悅,但依然那麽清澈動聽,石少孑的心被這涓涓流水般的聲音攪得有些慌亂。
他抬頭望著她,腦子裏回放著那個夜晚,廣場的鍾聲。而,一顆心,卻慢慢的下沉,下沉,沉入穀底:我們彼此,曾在那一刻如此的靠近。為何如今,你的眼神卻像陌生人。
“你就是李唐的那個朋友?”石少孑的心,仿佛被紮了一下。“那個朋友”他說,我隻是他的一個朋友……
“看不出你還很殷勤。”小何似笑非笑地看著石少孑。他聽出來這話的意思,但他無從解釋。
為一個富豪“朋友”,去疏通老房子的煙囪,是否是件很“殷勤”,很讓人“看不出來”的事情呢。或者,在其他人眼中,他始終是這樣一個,很“殷勤”,攀附權貴的人吧。即使是這樣,被輕視,被嘲弄,他還是願意。
他是願意的,隻要李唐說,他什麽都肯做。即使知道,這疏通煙囪,對李唐來說,不過是個玩笑,惡意的玩笑罷了。
但是,他還是願意穿著李唐故意翻出來的陳年的舊衣服,滿身灰土地去爬房頂。
他知道那件衣服是李唐的爸爸的。
爸爸,爸爸,爸爸。這個詞,是多麽多麽的陌生,又多麽熟悉。
在他模糊的童年裏,他多少次在夢中掙紮著醒來,失聲地呼喚著:爸爸!爸爸!但醒來,隻有茫茫黑夜,和媽媽心痛的眼神,憐惜的懷抱。溫熱的淚滴,就那樣從媽媽的眼裏,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悄無聲息地,淹沒在他的發跡,跌落在他的手臂。
他發誓,自己不要再夢見這個人,不要再叫他的名字,永遠都不要提起他,永遠都不要去追問關於他的任何消息,那個從未謀麵的人,就讓他永遠的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腦海裏,永遠不再想起。
他不要看到母親那美麗溫柔的眼睛裏,流露出落寞與心痛。她是他在這個龐大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唯一可以擁抱的親人。唯一的。他要守護她,不要她落淚。永遠不要。
當那些身穿嶄新昂貴衣衫的小公子哥們,鄙視地向他吐口水,把他推倒在地,打他,罵他“沒有爸爸的野孩子”的時候,他曾經那唯一次,因為“爸爸”,和那些欺負他孩子大打出手,大喊:我有爸爸,我有爸爸!
那孩子被他打得頭破血流,男孩子的媽媽找上們來,質問“沒有家教沒有父親的野孩子”的時候,母親心痛到失控的樣子。她就那樣在那個孩子母親麵前,淚流滿麵,絕望崩潰。她那麽柔弱,甚至無力麵對這毫無道理的指責。
他不想,他不想,他多麽多麽的不想。他永遠也不要,不要再來一次。他後悔自己動手,後悔自己爭執。從那次以後,每當有孩子欺負他,嘲笑他沒有爸爸,嘲笑他的母親是“第三者”的時候,他都會默默地閉上眼睛,在心裏問了一遍又一遍:爸爸,爸爸,你在哪裏?爸爸,爸爸!爸爸!
痛苦占據了他小小的心,他忘記了反擊,忘記了自己,忘記了一切,他的心裏,就隻有無聲的問題,千百次無聲地問過的問題:爸爸,爸爸,為什麽,為什麽?你是拋棄了我們,是嗎?
他倔強地閉著眼睛,任他們廝打,不說話,不反擊,不流淚。仿佛隻有這樣,他才能抵禦心裏瘋狂想念爸爸的念頭,不讓自己難過到胃裏翻江倒海的抽痛,到昏過去。
也不再,說那兩個字。不為了那兩個字,再掉眼淚,發怒,瘋狂。他要忘了他,永遠的忘掉。他就那樣,麵色平靜。仿佛一切的惡毒言語,瘋狂廝打與自己無關。
他的,小小的心,沉默,而悲傷。
他不想在他們麵前丟臉。他知道,是瘋狂的嫉妒,讓他們如此暴躁失控。他總是最好的。學習,畫畫,體育,各種小孩子可以想到的方麵,甚至是女孩子緣,他總是最好的。是家長老師,左鄰右舍心中,最好的孩子。
所以,他總是他們最恨的。最排擠的。最瞧不起的。沒有爸爸的野孩子。
他,曾經在那年生日的早晨,見到過那個叫做“爸爸”的人。但那個叫做“爸爸”的人,他眼中化不開的溫柔,望向的,是另外一孩子。爸爸驕傲的抱著那個男孩子,輕輕地叫他:我的寶貝,我的寶貝,我的寶貝。唐唐,我的寶貝兒子。爸爸的寶貝。
他的胸口,有著撕裂般的疼痛。他的心瘋狂地叫著:爸爸!爸爸!你知道不知道我也是你的兒子,我也是你的兒子,爸爸!爸爸……求你回頭看看我,哪怕隻是看我一眼,爸爸!爸爸……那張從媽媽日記裏,偷偷拿來的照片,照片的背麵,工整的小楷,寫著:孑的爸爸。
他每晚都要握在手裏,才可以安睡的照片。那張照片裏,年輕的媽媽幸福地挽著的那個人,而這個他日夜思念,日夜詢問,日夜折
磨著他夢寐的人,就在他的眼前。
他渾身劇烈地疼痛著,木然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個叫“爸爸”的人。而那個人,卻抱起那個男孩子,低聲說笑著,在清晨的霧氣裏,漸漸遠去。那件深藍的粗布衣服的背影,成為他童年抹不去的深深的絕望與疼痛。
而今天的他正是穿著那件破舊的,有種黴潮味道的深藍色粗布衣服,在小屋頂上叮當的忙碌著。在揮汗的一瞬間,仿佛看到很多年前的一天,那個叫爸爸的人,也是這樣,咳嗽著,滿身灰塵地,和現在的他,為一個叫做家的地方,做著同樣一件事情。
他被傷痛占據的心,泛起一絲,小小的微弱的泡沫般的幸福。這樣的卑微的幸福,又是誰能夠理解和體會的呢。
為了能夠這樣隔著時空,靜靜的靠近自己的父親。倔強的他,放棄了太多叫做尊嚴的東西,變得不像自己,變得費勁心機,變得唯唯諾諾,讓自己都唾棄。
讓自己都唾棄。
他從不向別人解釋,就算是李唐也不。他知道,人心裏的話,是那麽沉重、那麽純粹。可一旦說出口,就會變得很輕很輕。
沉默的石少孑,眼中如暗流湧動的海水,深深地隱藏著澎湃的心事。
他覺得,自己真的很會演戲。雖然他心痛難忍,至少,現在他外表看起來,還是平靜淡然的。小何仿佛心神未定,並沒有注意石少孑的一瞬間失神與落寞,她下定決心一般,突然走近一步。此刻的她,就站在他的左側,她的裙角與石少孑的長褲交疊。
她的小動作,讓石少孑有點緊張。他知道,她要說有“殺傷力”的話了。可小何猶豫著,遲遲不開口。
“你……”石少孑被這沉默壓抑的喘不過氣。他隻好先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個,那天……”小何突然發現自己怎麽像石少孑似的,開始口吃。
“那天在廣場……”
“對不起,對不起。那天,是我不對。對不起……”他慌忙道歉,聲音從低,一直到消失不見。對於這場回憶,小何必定是恨了自己。
“不,不,不,我是說……”小何發現自己穿了淑女裝,開始不會說狠話了。她有點氣惱自己的沒有用,一怒之下索性扣住石少孑的衣領,橫了眉毛,拉近他的俊臉,低聲威脅道:“如果說出去,小心你的腦袋!”
剛剛從傷心回憶中抽離的石少孑,被她威脅的語氣嚇得不知怎麽回應。她佯裝生氣的俏臉,近在咫尺,她輕柔的呼吸就在耳旁,那清香的氣息,帶著少女的甜美味道,讓他透不過氣。
小何對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如此清澈無辜,還帶著一點點憂傷與小小的驚恐。她居然有點不知所措的臉紅起來。
“小心我的腦袋……”他莫名地重複她的話,仿佛在努力讀懂它的含義。這種孩子氣的威脅,讓他啞然失笑。他喃喃地重複著她的話,仿佛這是一個咒語,一個讓他開心的咒語。
等他回過神來,小何早已經優哉遊哉地踱著步,到葡萄架下麵去乘涼了。剛剛仿佛一個夢境,不曾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