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杖斃
沈青棠再貌美,惹了大少夫人不喜,這輩子隻怕也隻能是個通房了,織雲暗暗想道。
別人瞧不出來,她可是知道的,大少夫人最是忌諱容貌絕色的女子,端看她在靜蘭院呆了許久,一直是個難得近身伺候主子的二等丫鬟便知道了。
“不過呀,這位沈娘子雖然長得稚氣,說話也軟和,”玉箋陪著織雲在首飾鋪裏挑揀著,低聲說道,“可那心腸可是極歹毒的……”
織雲握著簪子的手一顫,低斥道:“這話可別亂說。”
別的不說,沈青棠素來不會打罵下人,在織雲心裏已經算是頂好的主子了。
“我可不是瞎說,靜蘭院那個大丫鬟梅蘭,你還記得麽?”
“聽說大少夫人本是要發賣了的,不知道那沈娘子和大少夫人關起門說了什麽,最後竟是要杖斃了梅蘭……”
“你可別瞧著她生得菩薩模樣便掉以輕心啊……”
織雲勉強笑笑道:“我領你的情便是,隻是這話萬不要再同別人說……省得傳到主子耳朵裏,受罰的還是你……”
玉箋拈了支青色的玉簪在織雲頭上比劃,隨口答道:“知道啦,我隻同你說說罷了。”
……
日暮時分,織雲才回到了侯府,從角門進去時,恰撞見兩個婆子抬著什麽東西往外走。
兩個婆子瞧見她,尷尬地笑了笑:“原是織雲姑娘,這東西晦氣著呢,您且走遠些……”
織雲低低地應了一聲,退避到一旁。
侯府裏的奴婢身契都在主家手裏,若有不聽話的,被打死也是尋常。
以往她從不會多看一眼,隻會暗暗告誡自己,莫要行差踏錯半步,否則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可今日,她不知怎麽的,偷偷往那白布裹著的擔架瞧了一眼。
走在前頭抬擔架的婆子瞧不清路,猛然絆了一腳,白布跳了跳,露出一張死不瞑目的臉來。
那是梅蘭的臉——素日裏精心粉飾的五官此刻蒼白無比,七竅皆掛著黑紅的血跡。
織雲忍不住幹嘔一聲,扶著一旁的假山,不敢再看。
那個婆子覷了她一眼,假模假樣地告罪道:“都怪這天兒太黑了,驚著了織雲姑娘……”
“不妨事……”織雲連連擺手,忍不住詢問道,“不是說這丫頭是要被發賣出去的麽?怎的……竟沒了命……”
一個婆子正待答話,另一個婆子卻是用連連搖頭道:“織雲姑娘在侯府裏頭伺候這麽些年,難道不明白不該問的莫要問這個道理嗎?”
織雲咬了咬唇,從袖中摸出買首飾剩的幾兩碎銀來,塞到兩個婆子手裏。
“原也不該問的,隻是夫人院裏有個丫頭和死的這個是同鄉……”
“我是受人之托,才多這一句嘴……”
“問明白了好叫那丫頭替她稟給家裏人,也好叫他們心裏有個底……”
說罷她掖了掖眼角,露出幾分淒涼的神情道:“到底是養成這麽大一個姑娘了,平白無故沒了,可也說不過去……”
兩個婆子皆是家生子,家裏亦有年歲相仿的女兒,見織雲這樣說,便動了幾分惻隱之心。
再加之這話是替侯夫人院裏的丫頭問的,她們也樂得賣這個好。
“這話我隻同你說,你可別往外傳……”
“這個丫頭本是在大少夫人身邊伺候的,是以大少夫人本沒想著要她的性命……”
“隻是那位沈通房……”那婆子四下張望一會兒,見無人了,才湊到織雲耳邊道,“似是記恨著這丫頭想爬大郎君的榻,攛掇著大少夫人殺雞儆猴……”
織雲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香雪閣的,在月洞門出瞧見裏頭的暖黃色燈火,竟無端生出一陣惶恐來。
她在沈青棠眼裏,是不是和那個想爬床的梅蘭一樣?
沈青棠會不會也在大少夫人麵前嚼舌根,隨意安個錯處,好叫大少夫人除掉她?
……
屋子裏的沈青棠正慢悠悠地用著一盞血燕,聽杏兒稟報說角門那兒有人誣陷她借刀殺人,不由得微微仰起桃花臉。
“那樣的一個丫頭,便是脫光了,大郎君都不會瞧她一眼,我何至於廢這個力氣?”
不是沈青棠自得,趙淵本身便生得俊逸無雙,眼光自然也是極高的。
連崔媛這樣驕矜貴氣的崔家女擺在麵前都不寵幸,又怎會對一個伺候人的丫頭感興趣?
杏兒亦是滿麵氣憤:“就是,那起子小蹄子,真是胡亂編排!沒得壞了娘子的名聲!”
蓉娘捧著一本冊子在寫東西,聞言微微蹙眉道:“咱們雖然未做下這事,可既然別人有心設計,恐怕這流言會傳到老夫人那兒去……”
“被人編排事小,被老夫人誤會狠毒事大……”
沈青棠頷了頷首,將手中喜鵲登枝的芭蕉扇搖了搖,鬢邊的青絲微晃。
“可這會子倒是不好跳出來自辯,否則便成了做賊心虛了……”
“且先由著他們將這謠言傳開,幕後主使自會跳出來。”
水光瀲灩的杏眸裏掠過一絲興味:“我越是忍氣吞聲,才越發顯得賊人可惡。”
蓉娘讚賞地頷了頷首:“娘子越來越能沉住氣了。”
沈青棠嗤了一聲道:“靜蘭院的那位崔姐姐,想必也不樂意叫老夫人誤會她狠毒,梅蘭那丫頭,想來也不是她命人杖斃的。”
是以這會兒,恐怕崔媛比她要著急得多。
“在咱們院子裏伺候的那個織雲,今兒不是出去了一趟麽?”杏兒想起傳消息的小丫鬟,說起織雲的異樣,隻覺得有些蹊蹺。
“她回來的時候,恰恰碰見那兩個婆子抬了死人出去……”
“據說嚇得麵色慘白,連懷裏的金釵掉了一根都不知道……”
“您說,她會不會誤會這事是您一手促成的?”
沈青棠聽了杏兒的稟報,曲起玉腕,支著小巧細嫩的下巴,了然道:“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不止要用謠言中傷她,在老夫人跟前毀她名聲,還要叫同住一個院子裏的織雲生出危機感,說不得哪一日便忍不住出手對付她。
真是一環扣一環的好計策呀。
“可惜了,”沈青棠輕輕一歎,嘴角勾起風情萬種的笑,“她不知道小娘子我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