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第十章

這是個星期六的早晨,我到彼得洛沃娜的菜園子裏抓灰雀。很長時間也沒抓著,大搖大擺的紅胸脯的小鳥兒們不上網,它們總是在賣俏,在鑲銀似的冰殼上來回飛舞,飛到穿著暖暖和和的霜的灌木樹枝上,像一朵活花似的擺來擺去,撒下片片銀灰色霜花,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輝。如此美麗的場景,連打獵失敗也不使人懊惱了。幸好我更享受打獵的過程,而對結果並不怎麽在乎,事實上我喜歡小鳥兒,喜歡看它們竄來竄去的樣子。

這感覺有多好啊!我坐在雪地邊緣,在寒冷而透明的寂靜的空氣中欣賞小鳥啁啾,遠處,三套馬車的小鈴鐺——俄羅斯冬季飛駛著的雲雀在冬天憂鬱的歌兒陣陣地飄過來……

我在雪地上打了個寒噤,感覺耳朵凍疼了,直到我沒辦法再忍受寒冷的時候,才整理好了網子和鳥籠,翻過圍牆到外祖父的花園裏,走回家去了。家裏朝街的門敞開著,一輛馬車停在院裏,一個身材高大的農夫從院子裏牽走三匹套在一輛帶篷的大雪橇上的馬,馬車上冒著重重的水汽,馬車夫吹著歡快的口哨。

我心裏一顫,隨口問道:“誰來了?”

馬車夫轉過臉,打著手罩瞅了瞅我,跳到馭者座上說:“老神甫。”

神甫,與我無關,大概是來找哪個房客的。

馬車夫吹著口哨,伸伸韁繩催動了馬,要和一聲,趕起馬車走了。寂靜的空氣頓時顯得喜氣洋洋,三匹馬一齊往田野裏飛奔,我望著它們走開,關上大門,可是我走進空****的廚房的時候,突然,聽著隔壁傳來母親的聲音,傳來她一句清晰的話:

“想怎麽樣?殺了我嗎?”

是母親!我沒有脫衣裳,扔掉鳥籠子,就跳到門洞裏飛地奪門而出,迎麵撞上了外祖父。他抓住我的肩膀,瞪著凶惡的眼睛瞅著我的臉,挺費勁地咽了一口什麽東西,嗓子沙啞地說:“你母親來了,去吧!等等!”他又逮住我,把我搖晃得幾乎站不住腳,往房門口推了我一下,可又說,“去吧,去吧!”

我一頭栽到釘著氈子和漆布的門上,因為又冷又激動,手有點不知所措地打著顫,不清楚是凍的,還是興奮的,在門上摸了很久才找到門把,過了很久我才悄悄地推開門,我目光繚亂地在門檻上站住了。

“喲,來了!我的天啊,長這麽大了!”母親說。“還記得我嗎?看他們給你穿的,不像話……他的耳朵都凍壞了,快,媽媽,拿鵝油來……”

母親站在房間中間,俯下身來給我脫了衣服,翻來翻去,轉得我像皮球一樣。她那巨大的身軀穿著一件像鄉下人穿的長袍子一樣寬大的有暖和又柔和的紅色的長袍子,一排黑色的大扣子,從肩膀斜著釘到下襟,我們從前從來見過這種衣服。

我覺得她的臉比以前又小又白,可是她的眼睛比以前更大了,更深地陷下去了,頭發也更黃了。她替我脫衣服,把脫下的衣服扔到門檻前麵,厭惡地撇著紫紅的嘴唇,不斷地發出命令的聲音:

“你為什麽不講話?不快樂?看看,衣服這麽髒……”

她用鵝油擦了我的耳朵,有點痛。她身上散發出來一股香味兒非常好聞,疼痛減輕了點。我偎依著她,瞅著她的眼睛,很長時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透過她的聲音,我聽見外祖母低沉的有點不愉快的聲音:

“他變成野馬了,可淘氣啦,誰也不怕,連他外祖父也不怕了,唉,瓦裏婭……”

“媽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母親是如此高大,周圍的一切都更顯得渺小可憐了,而且更衰老,我甚至覺得自己和外祖父一樣衰老了。她用腿緊緊地夾住我,用沉重而溫暖的手摸著我的頭發,說道:

“該剪一下頭發了,該上學了。你想念書嗎?”

“我已經會念了。”

“是嗎?那還得多念點兒!瞧瞧,你長得多壯實啊!”

她逗著我玩,發出低沉而溫暖人心的笑聲。

外祖父無神地走了進來,他無精打采,毛發豎立,眼睛通紅。母親用手推開我到一旁,大聲說:“怎麽樣?讓我走嗎?爸爸。”

他站在窗戶前麵,用指甲刮著窗戶上的冰花兒,半天一聲不吭,周圍一切都緊張起來,使人覺得毛骨悚然。這種沉默令人難以忍受,我胸膛快要炸開了,奇怪的感覺全身都長滿了眼睛和耳朵,簡直想大喊一聲。

“阿列克謝,滾!”他突然聲音低沉地大吼一聲。

“你幹什麽?!”母親一把拽住我。

“我不讓你走!”母親站起來,像一朵紅雲似的走過去,在外祖父背後停下來,說道,“爸爸,您聽著……”

“你給我閉嘴!”外祖父轉過身來向著她,尖厲地高吼著。

“請你別嚷嚷!”母親輕輕地說。

外祖母從沙發上站起來,伸出指頭嚇唬她:“瓦拉瓦拉!”

外祖父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咕噥咕噥地說:“你等一等,我是誰?啊?你怎麽能如此急?這還了得?啊?”

可他突然聲音變得不是自己似的,又吼叫了起來:“你給我丟盡了臉,瓦尼卡!……”

“你出去!”外祖母吩咐我。我悶悶不樂地到了廚房,爬到炕爐上,聽隔壁時而異常激烈時而又非常安靜的談話聲。隔壁房裏,有時大家一齊說起來,互相打斷對方的話;有時大家一聲不響,彷佛忽然都睡著了。他們在談論母親生的孩子,她把他送給人家了,但不知道什麽原因,外祖父非常生氣。可能是因為母親沒跟家裏商量就把小孩送人了吧。

過了一會兒,他們走進廚房。外祖父一臉的倦容,頭發亂蓬蓬的,臉通紅,外祖母在後麵跟著,用上衣的衣襟擦著腮幫上的淚。他做到板凳上,兩手撐著它,彎著腰,渾身打顫,咬著發灰的嘴唇;外祖母跪在了外祖父前麵,輕輕地,然而熱烈地說: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原諒了她吧!不用說咱們這樣的人家會鬧出這種事,就是那些老爺家裏不也常有這種事嗎?她獨自一人,又那麽漂亮……饒了她吧……”

外祖父靠在牆上,瞅著她的臉,撇著嘴冷笑著,抽咽著埋怨說:

“你沒原諒過誰啊?你都饒了,饒吧……”

他對她俯下身來,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搖晃著她,很快低聲怒吼道:

“但是上帝是不會原諒罪人的!臨死,上帝還要懲罰我們,讓我們到老依然不能過太平日子!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歡樂!我們沒有好結果啊!非得乞討餓死不可!”

外祖母握住他的手,在他旁邊坐下,悄悄地輕輕地一笑:

“老頭子,沒什麽大不了的,頂多是去當乞丐吧,你在家裏,我挨家挨戶求乞去!人家會施舍給我的,我們是不會挨餓的!”

他忽然咧嘴笑了,像隻山羊似的扭轉脖頸,抱住外祖母,偎近她,他顯得又小又憔悴,又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邊說著

“我的傻瓜,你這個有福氣的傻瓜,我惟一的親人!你這個傻瓜什麽都不可惜,你什麽都不懂!我們為他們幸苦了一輩子,我不是為了他們作過孽嗎,到頭來……”

聽到這裏,我也忍不住涕淚橫流了,跳下炕爐撲到他們的懷裏號啕大哭。我哭是因為我高興,他們從來沒有像今天談得這麽親密而融洽過;我哭還是因為我也為她們感到不幸和悲哀;我哭是因為母親突然的回來似的他們平等地讓我和他們一起哭泣。他們緊緊擁抱我,摟住我,眼淚滴滴下落,三個人哭作一團。

外祖父對著我的耳朵和眼睛低聲說:

“嗨,你這個小鬼也在這兒!你母親回來了,你現在跟她走吧!你外祖父這個老家夥太厲害了,不要他了,啊?你外祖母又隻知道縱容你寵愛你,也不要她了,啊?唉……”

突然,他兩手一攤,把我和外祖母一推,刷地一下站了起來,高聲憤怒地說:

“都走吧,都一心一意要離開,走吧,家裏弄得七零八落……快,叫她回來!”

外祖母馬上從廚房裏出去了。外祖父耷拉著腦袋,對著牆角無奈地哀叫:

“主啊,慈悲的主啊,你都看見了吧?”

他用拳頭使勁地咚咚地捶胸。我非常討厭他跟上帝說話的這種表達方式,捶胸頓足倒還在其次,主要是那種語氣,彷佛他總是對著上帝誇口似的!

母親來了,坐在桌旁條凳上,鮮紅色的衣服把屋子裏照得亮堂堂的。外祖母和外祖父分別坐在她的兩側,她的寬大的袖子搭在他們的肩膀上,他們嚴肅地交淡著。母親聲音非常低,認真地在講著什麽,外祖母和外祖父都不說話,默默地聽著,不打斷她的話,現在彷佛他們兩個變成小孩了,好像她成了他們倆的母親似的。

我太激動了以至於疲倦不堪,不知不覺在吊**香香甜甜地睡著了。

夜裏,外祖母、外祖父穿著過節的衣服去做晚禱。外祖父穿上了行會會長的製服,貂絨皮袍子和撒褲腳的褲子,外祖母歡快地向他眨了眨眼睛,一麵對我母親說:

“看啊,你爸爸打扮成一隻幹幹淨淨的小山羊了!”

母親歡暢地笑起來。

屋子裏隻有她和我。她蜷腿坐在沙發上,用手掌拍拍她身邊的地方。

“來,到這來,告訴我,你生活得怎麽樣!”

誰明白我過得怎麽樣啊!

“我不清楚。”

“外祖父打你嗎?”

“現在,不經常打了!”

“是嗎?好了,想說什麽就說吧!”

我不願意講外祖父的事,於是說起了以前那個很好的人,他以前就住在這間屋子裏,但是誰都不喜歡他,於是外祖父不願再把房子租給他,把他趕走了。母親對這個故事好像並不感興趣。她問:“其他的呢?”

我又講了三兄弟的事,講了上校把我從院子裏轟出來的事。她緊緊地抱著我,說:“都是些沒用的……”

她長久地沉默著,微皺著眉頭,眼睛直直望著地板,搖著頭。

“外祖父因為什麽生你的氣?”我問。

“我對不起他!”

“你應該把小孩給他帶回來!”

她的身子一顫,往後一閃,咬著嘴唇,吃驚地看著我,然後摟緊了我,哈哈大笑起來:

“嗨,這可不是你能說的。知道嗎?別說,連想都別想!”

她低聲地嚴肅地講了很多,我聽不大明白。然後站起來,走來走去,用指頭敲著下巴,濃密的眉毛動彈著。

桌子上的蠟燭的火影不停地閃爍,它漸漸融化,在空****的鏡子裏反映著,肮髒的黑影在地板上爬來爬去。牆角聖像前麵,長明燈的微光卻連眼也不眨一下,而結冰的窗戶上銀白的月光則無聲無息地移動著。

母親來回踱著,往周圍掃視著,又仰頭盯著天花板,似乎在光溜溜的牆上和天花板上找什麽東西似的。她問:“你什麽時候睡覺?”

“再等一會兒。”

“對,你白天已經睡過了。”她想起來,歎了口氣。

“你要再走嗎?”我問。

“去哪兒?”她詫異地問,捧著我的頭,對著我的臉瞅了很久,她哭了。

“怎麽啦?”我問。

“我,脖子有點疼。”

我知道是她的心疼,我立刻感覺到,她在這個家裏肯定呆不久了,她必須要走。

“你長大以後一定像你爸爸一樣!”她把氈墊子蹴到一邊,說道,“你外祖母跟你說過他嗎?”

“提過。”

“她很喜歡馬克西姆,他也喜歡她……”

“我知道。”

母親看了看了蠟燭,皺著眉頭,把它吹滅了,說道:“這樣最好。”

是的,這樣清爽些,燈光不再飄搖,髒汙的黑影子不再搖晃了,一片片雪青色的月光清楚地投在地板上,顯得那麽淒涼而又如此安詳,玻璃窗戶燒起黃金似的火花。

“你在哪兒住來著?”我問。

她好像在使勁回憶著早已被遺忘了的事情,說了幾個城市的名字,像一隻大鷹似的在屋裏盤旋。

“你的衣服是哪裏來的?”

“我自己做的,我一切都自己動手。”

和她說話太令我興奮了。令人愉快的是,她誰也不像,可惜她很少說話,不問她就一言不發,問了她才說。

後來她又挨著我在沙發上坐下,我們相互依偎著,不言不語地坐著,直等到兩位老人回來。他們全身的蠟燭和香火味兒,神情凝重,態度極其和藹。

晚飯像過節一樣非常豐盛,大家小心翼翼地正襟危坐,默不做聲,似乎怕驚動誰易醒的睡眠似的。

後來,母親開始積極地教我識“世俗體的”字、讀書、背詩。她買了幾本書,從其中一本《國語》小學教科書裏,我費了幾天工夫,學會了讀世俗體文字的本領,可是母親馬上讓我學著背詩,我們之間漸漸開始產生矛盾了。

有一首詩是這樣的:

寬闊筆直的大道,

你的寬大是上帝所賜,

斧頭和鐵鍬不能把你鏟平,

隻有馬蹄聲、灰塵起而又落。

不管怎麽樣,我也讀不好音,母親生氣地說我沒用、性格執拗。奇怪,我誠心誠意地努力背這首詩,默念的時候一點錯也沒有,一出口就出錯。我討厭這些莫名其妙的詩句,一生氣,就有意念錯,把發音相似的詞胡亂排在一起,我非常喜歡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像施了魔法的詩句。

可是為了這個遊戲我也受到一次教訓,有一天,在順利地做完功課以後,母親讓我背詩,我不由自主地咕咕噥噥地念起來,隨口而出:

路、便宜、椅角、奶渣,

馬蹄、水槽、僧侶……

等我醒悟過來自己在說什麽,已經來不及了。母親雙手撐著桌子,立即站了起來,一字一頓地問:“這是什麽?”

“我,不知道。”我愣住了,說道。

“你一定是清楚的,告訴我,是什麽?”

“就是這個。”

“什麽就是這個。”

“……開玩笑……”

“到牆角去站!”她低聲地,但是很威嚴地說道。

“為什麽?”我故意問。

“站到牆角去!”

“哪個牆角?”

她沒理我,用眼睛直瞪著我,我有點著害怕,開始不知所措,不知道她想要幹什麽。可的確沒有牆角可去:聖像下的牆角擺著圓桌子,桌子上插著些芬芳的枯萎得蔫巴巴的花草,另一個牆角放著一個蓋著地毯的箱子,還有一個牆角擺著床,而第四個牆角是沒有的,因為門框緊挨著側牆。

“我也不清楚是怎麽回事。”我低聲說,再也無法理解她了。

她沒說話,過了很長時間,擦擦額頭和腮幫,然後問:“你外祖父讓你站牆角嗎?”

“什麽時候?”

她用手掌用力一拍桌子,大聲叫道,“平時!”

“記不清了。”

“你明白這是一種懲罰嗎?”

“不知道。為什麽要懲罰我?”

她歎了口氣:“過來,唉!”

我走到她跟前,問道:“怎麽啦?”

“你為什麽有意把詩那樣念?”

我竭盡心力向她解釋:我一閉眼,那些詩印在書上是怎麽樣的我是記得的,可念出來就走了樣兒。

“你故意裝的?”

“沒有,不過,也許是。”我想了想,回答道。我慢條斯理地把那首詩讀了一遍,一點都沒錯!我自己都感到奇怪,自然也下不來台了。

我覺得我的臉好像忽然腫脹起來,耳朵充血,往下墜,腦袋飛快地嗡嗡作響,我不好意思地站在那兒,臊得全身發燒,流下了眼淚。透過淚水看見她的臉淒慘地發暗了,嘴唇緊緊地抿著,皺著眉頭。

“這是怎麽回事?”母親變了聲音大吼著,“那就是說,你是裝的了?”

“我也不清楚……”

“你人不大倒挺難對付的,走吧!”

她低下頭,不言語了。

她開始讓我背越來越多的詩,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壞地領會這些整齊的詩行,總在嚐試把這些詩行另換一種說法,改寫這些沒有意思的詩句,使它變樣,再配以其他字眼。這個難以克製的願望越來越增長,越來越劇烈,我毫不費勁就能辦到這點,一些不需要的字眼兒前擁後戴,很快就跟需要的、書本上的字眼弄混淆了,常常整整一行都變得使我視而不見,不管我怎麽努力地想要把握住它都無濟於事,我怎麽也記不住本來的詩句了。

有一首寫得很悲涼的詩,好像是維亞捷姆斯基 公爵的,帶給我極大的苦惱:

不論早與晚

無數孤寡老人與乞丐

以基督的名義盼著賑濟

而第三行

挎著飯籃從窗前移過

我無論如何也記不住,總給丟下。母親生氣地把這事兒告訴了外祖父,他狠狠地說:“他是有意的!這小子記憶力可好呢,祈禱詞記得比我還牢!你狠狠地揍他一頓,他就老實了!”

外祖母也揭發我說:

“童話能背下來,歌也能背下來,那詩和歌和童話有什麽不一樣嗎?”

這些話說得很對,我自己也覺得奇怪,一念詩就有很多無關的詞句蹦出來,像是成群結隊的蟑螂,爬了出來,也排成行:

在我們的大門口,

有許多孤兒和老頭兒,

哀號乞討,四處奔走,

要來送給彼得羅芙娜,

她換了錢去買牛,

在山溝溝裏喝燒酒

夜裏,我和外祖母躺在吊**,膩煩地把我從書本裏學來的、自己“編”成的詩一首首地挨著念給她聽,她有時候放聲大笑,不過更多的時候是在訓斥我。

“你呀,你這不都會嘛!可是千萬別諷刺乞丐,上帝保佑他們!耶穌當過乞丐,聖人也當過乞丐……”

我低聲嘀咕著:

乞丐我不喜歡,

外祖父我也不喜歡,

這能有什麽辦法呢?

原諒了我吧,主!

外祖父找我的刺兒,

抽了一頓又一頓……

“純粹說亂七八糟的,爛舌頭!”外祖母生氣了。“外祖父聽見了,可有你好受的!”

“那就讓他來聽!”

“調皮鬼,別再招惹你母親了,她已經夠艱難了!”外祖母沉思地和藹又無奈地說。

“她因為什麽難受?”

“不許你打聽,聽見了沒有?”

“我知道,因為外祖父對她……”

“閉嘴!”

我覺得日子越來越難過,體驗到一種失落落的感覺,可不知為何,我想偽裝這一點,於是故意裝作滿不在乎,總搞一些惡作劇。母親教我的功課越來越多了,當然也越來越難。我學數學很快,但是不喜歡寫字,對文法也全然不懂。但最讓我感到難受的,是我所見的且親身感覺到的母親在外祖父家的境遇之艱難。她總是愁眉苦臉,經常一個人愁眉不展,呆呆地站在開向花園窗前,用陌生人的眼光看一切,長久地默默無言地坐著,好像渾身上下都褪了色。

剛回來的時候,她動作敏捷,朝氣蓬勃。可是現在眼圈發黑,頭發淩亂,已經很長時間不梳不洗了,穿著皺巴巴的衣服,上衣也不扣扣子,顯得很難看,這使我很生氣,感到很壓抑,她應該永遠年輕,永遠美麗穿得幹幹淨淨,比誰都好!

上課時她也變得不在那神采奕奕了,那深陷的眼睛越過我的頭頂朝牆壁、窗戶望去,用非常疲憊的聲音問我話,常常忘記答話,也不管我是不是回答。她越來越愛發脾氣,大呼小叫的,這也使我感到委屈:母親應該是公正的,像童話中講的那樣,比任何人都公正。可是她卻並非如此……

有時我問她:“你和我們在一起很難受嗎?”

她很生氣地嗬斥我:“做你自己的事吧!”

我恍恍惚惚地覺得,外祖父在策劃一件使外祖母和母親很恐懼的事情。他常到母親的屋子裏去,關上門,在那裏唉聲歎氣,尖聲亂叫,好像那個令人討厭的、歪身子牧人尼卡諾爾吹響了牧笛似的。有一次在這樣的談話中,我聽見母親在裏麵大吼大叫,大聲說:“不,這不可能!”

她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外祖父咆哮起來。

這件事發生於晚上,當時外祖母正坐在廚房桌子邊兒上給外祖父縫衣服,她自言自語地咕噥著。門響過後,她仔細聽了聽,說:“天啊,她到房客家去了!”

外祖父冷不防地猛衝了進來,撲向外祖母,抬手照著她的頭就是一個耳光,甩著打疼的手叫喊:“臭老婆子,不該說的別亂說。”

“老混蛋!”外祖母整了整打歪了的帽子,平靜地說,“我不說,我什麽都不說的,你所有的想法,隻要是我知道的,我都講給她聽!”

他向她撲了過去,沒命地舉起拳頭雨點似的打在外祖母的大頭顱上。外祖母甚至躲也不躲,說:“打吧!打吧!打吧!”

我從吊**拿起枕頭,從爐子上拿起皮靴,用盡全身力氣地向外祖父砸去。但是狂怒的他沒注意到我扔東西,正忙著踢摔倒在地上的外祖母。盛著水的水桶把外祖父絆倒了,他跳起來張口大罵,從鼻孔裏噴氣,目光凶惡,最後凶神惡煞地向四周瞧了瞧,回他住的頂樓去了。外祖母費力地站起來,哼哼唧唧地坐在長凳子上,慢慢地梳理散亂的頭發。我從**跳了下來,她氣鼓鼓地說:

“把東西拾起來放到炕爐上去!好辦法啊,扔枕頭!記住,和你沒關係,那個老鬼發一陣瘋也就完了!”

她說著說著突然“哎喲哎喲”地叫了起來,皺著眉頭,低下頭來叫我:

“快,快,過來瞅瞅!”

我把沉甸甸的頭發分開,看到一根發針深深地刺進了她的頭皮,我用力把它拔了出來,沒想到又發現了一根,我的手指失去了知覺。

“我最好去叫母親,我害怕!”

她搖搖手,說:

“你敢?!不讓她看見就已經是萬幸了,現在你居然還去叫,混蛋!”

她開始自己用她那織花邊的靈巧的手指在又黑又厚的頭發裏摸索著去拔,我不得不又鼓足了勇氣,又從皮肉底下拔出了兩根已經戳彎了的粗發針。

“疼嗎?”

“沒關係,明天洗洗澡就好了。”

她溫和地懇求我:“乖孩子,千萬別告訴你母親說他打我了,聽見了嗎?你不知道這事兒,他們爺倆兒的仇恨已經很深的了。”

“好,我不說。”

“你一定要言而有信!來,咱們把東西先整理好。我的臉沒受傷吧?”

“沒有。”

“太好了,這就神不知鬼不覺了。”她說著開始動手擦地板。

我深受感動,說道:

“你真像聖人,別人讓你受難,你卻毫不在乎還幫著他!”

“鬼話連篇!聖人,你真會說好話!”

她嘮嘮叨叨地說了很久,用四肢在地上爬來爬去,使勁兒擦著地板。我坐在炕爐台階上,思索著怎麽替外祖母複仇。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他這麽惡毒地毆打外祖母。在我的麵前,昏暗的屋子裏,他的臉燒得通紅,用盡全身力氣揮打踢踹,金黃色的頭發在空中飄揚……屈辱在我心中火燒似地翻滾沸騰,我感到實在無法忍受,我恨自己無法想出一個好辦法來複仇!

但兩天過後,為了一些事,我不情願地上樓去找他。他正坐在地板上,麵前有一個打開著的箱子,他在整理箱子裏邊的文件。椅子上放著他喜愛的聖像圖,十二張灰色的厚紙,每張紙上按照一個月有多少天分成方塊,每一個方格裏是那一天所有的聖像。外祖父把這些聖像當作寶貝珍愛著,隻有偶爾非常高興時才讓我看的。每當我看見這些緊緊地排列在一起的灰色小人時,總有一種無法言表的感覺。我對一些聖人是略知一二的:基裏克、烏莉塔、受苦受難的瓦拉瓦拉、潘苔雷蒙,等等。我非常喜歡神人阿列克謝的悲傷味兒十足的傳記,我還有那些歌頌他的美妙詩句,外祖母常常感動地念著這些詩給我聽。每當看到有幾百個這樣的人時候,你心中都會多少會暗自感到一些安慰:原來世上的受苦人從來就有,還有這麽多!

然而,現在我要弄壞這些聖像!趁外祖父走到窗戶跟前,去看一張印有老鷹的藍顏色文件的時候,我抓了幾張聖像,飛快地跑下去。我從外祖母的桌子裏拿起剪子,爬到吊**,動手惡狠狠地剪掉了一排人頭,但是又突然憐惜起這些聖像圖來了,於是沿著分成方格的線條來裁剪。但我還沒來及剪掉第二行的時候,外祖父也追了下來,他站在炕爐台階上,問道:

“誰讓你偷走聖像的?你在做什麽?”

他看見木板子上撒滿了方紙塊,抓起一把地上的紙片,都快貼到鼻子尖兒上看,扔掉後又抓了一把,他的下巴頜扭歪了,胡子氣得在顫抖,呼吸也急速加快,把一塊塊的紙片無力吹散落到地上。

“你做的好事兒!”他終於大喊一聲,抓住我的腳,使勁把我倒提騰空丟了出去。外祖母接住了我,外祖父揮起拳頭打她、打我,尖聲狂叫:“揍死你們!”

母親也跑過來了。我被擠到炕爐旁邊的牆角裏,她挺身擋住我們,捉住並且推開在她眼前揮舞著的外祖父的手,說道:“清醒點兒吧!折騰什麽?”

外祖父咕咚一聲躺到窗下的條凳上,不停地號叫:

“你們,你們打死我吧!所有的人都反對我,啊……”

“不臉紅?還像個小孩似的!”母親的聲音很低沉。“你幹嗎總是裝腔作勢啊?”

外祖父依然耍賴,叫喊著,兩條腿在地上亂踢,胡子滑稽地翹向天,緊閉雙眼。我也覺得,他在母親麵前感到羞恥,他的確是在假裝,所以才閉著眼睛。

母親看了看那些剪下來的紙片兒,仔仔細細地瞧了瞧剪碎的和沒剪碎的,說:

“我把這些方方塊塊都給你貼到細布上,那樣可以更結實!您看,都揉壞了,折斷了……”

她說話的語氣,完全跟給我上課時一模一樣,就像那時我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她和我說話一樣。外祖父忽然站了起來,一本正經地整了整襯衣和背心,哼哈一聲吐了一口,自言自語似地說:

“現在就得貼!我把那幾張也拿過來……”

他走向門口,可是走到門檻的時候,又轉過身來,用彎彎的手指指著我:“還得揍他一頓才行!”

“該打!你為什麽剪?”母親應和著,她像我俯下身問我。

“我是有意的!看他還敢不敢打我外祖母!否則連他的胡子我也剪掉!”

外祖母正脫撕破的上衣,搖著頭一臉責備地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答應我不說了嗎?”

母親向地板吐了一口:“不說,我也明白!”

“什麽時候打的?”母親看了她一眼,橫過廚房走了一趟,然後又走到我麵前問道。

“瓦拉瓦拉,你還好意思問這個?關你什麽事?”外祖母憤怒地說。

母親摟住她:“媽媽,你果真是我的好媽媽……”

“好媽媽,好媽媽,走開……”

她們互相看了看分開了,不再言語。因為外祖父正站在門口來回地走著看著她們。

母親剛來沒多久,就和那個軍人的妻子成了好朋友,她差不多每天晚上到她屋裏去,貝特連家的漂亮小姐和軍官也同樣去那裏。外祖父對這件事很不滿意,大家坐在廚房吃晚飯的時候,有好幾次,他舉起羹勺威嚇著,氣嘟嘟地說:“該死的家夥,又聚到一塊了!一直要鬧到天亮,你就別想睡覺了。”

不一會兒,他就把房客趕走了。他們搬走後,他不知從哪裏運來了兩車各種各樣的家具,擺到前屋裏,用一個大鎖把門一鎖,說道:

“不需要房客了,以後我自己請客!”

果然,一到節日就會來很多客人。常來的有外祖母的妹妹馬特廖娜?伊凡諾芙娜,她是個嗓門極大的愛吵愛鬧的大鼻子洗衣婦,穿著帶花邊兒的綢衣服,戴著一頂金黃色的帽子。和她一起來的是她的兩個兒子:瓦西裏和維克托。瓦西裏是個愉快的繪圖員,穿灰衣留著長頭發,人非常和善。維克托則長得牛頭馬麵的,狹長的臉上滿是雀斑,剛一進門,便一邊脫鞋一邊像彼得魯什卡尖著嗓子唱:

安德烈——爸爸,

安德烈——爸爸……

這很讓我詫異,也有點恐懼。

雅科夫舅舅也帶著吉他來了,還帶著一個獨眼的禿頂鍾表匠。鍾表匠穿著長長的黑禮服,態度很祥和,安安靜靜的像個老和尚。他老是呆在角落裏,笑嗬嗬的,很奇怪地歪著腦袋,用一個指頭支著他那剃光了的雙下巴頦。他麵孔發暗,那隻獨眼不論看什麽人,都好像特別注意似的,這個人極少說話,總是重複著這樣的一句話:

“別麻煩了,啊,都一樣,您……”

第一次見到他,讓我突然想起了很長時間以前的一件事。那時,我們還在新開路住沒搬過來的時候,一天,聽見外麵有人敲鼓,聲音低沉,令人感到忐忑不安。有一輛又高又大的黑色馬車從街上奔過來,周圍全都是士兵和人群,馬車從監獄通到廣場的大街上駛過。一個個子不高,頭戴著圓氈帽,腳戴著鐐銬的人坐在大車上的條登上,胸前掛著一塊寫著很大的白字的黑牌子。那個人垂著頭,似乎在念黑板上的題字,他身子搖晃著,鐐銬鏘鏘地響。我正想到這兒,忽然聽到母親在向鍾表匠介紹我:

“這是我兒子。”

我詫異地向後退,想躲開他,把兩隻手藏了起來。

“別麻煩了!”

他說著,整個嘴向右可怕地歪扭過去,拽住我的腰帶把我拽了過去,輕鬆地拎著我轉了一個圈兒,然後放下我,稱讚道:“好,這孩子挺結實……”

我爬到角落裏的皮圈椅上,這個椅子非常大,簡直可以睡一個人,外祖父經常誇讚它是格魯吉亞王公的寶座。我爬上去,瞧大人們怎麽無所事事地歡鬧,那個鍾表匠的臉怎麽古怪而且可疑地變化著。他那副油漬漬、肥膩膩的麵孔好像在溶化,向四外橫流。臉上的鼻子、耳朵、嘴巴,好像能肆意變換位置一樣。他一笑,厚嘴唇就岔到右腮,小鼻子也像是盤子裏的餃子似的滑走了;兩隻向外支棱著的大耳朵忽而和那隻好眼的眉毛一起抬高,忽而又聚攏到兩頰的顴骨上,看樣子,隻要他願意,他可以用兩隻耳朵,像用手掌似的,把自己的鼻子捂起來。有時他歎一口氣,伸出像杵一樣又黑又圓的舌頭,靈巧地畫個圈兒,舔舔他的油膩膩的厚嘴唇,看起來非常靈活。這一切並不使我覺得好笑,我隻是感到特別震驚,不禁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他們喝著摻上甜酒的茶,這種甜酒有股燒焦的蔥皮味道;喝外祖母釀的各種顏色的果子酒,果子有金黃色的,焦油似的黑色的,綠色的;也喝濃烈的酸牛奶、吃帶罌粟籽兒的奶油蜜糖餅……人們都流著汗,累得喘氣,誇獎外祖母。大家酒足飯飽以後,已經滿臉通紅,挺著肚子懶洋洋地倚在椅子裏,請雅科夫舅舅彈個曲子。

他低下頭,向吉他俯下身開始邊彈邊伴著音樂唱起來,歌詞很讓人很不愉快:

哎,痛痛快快走一程,

鬧得滿城風雨——

趕緊把這一切,

告訴喀山的小姐……

我覺得這是一支非常憂鬱的歌兒,外祖母說:

“雅沙,換個曲子,彈一個真正的歌兒,嗯?馬特裏婭,你還記得以前的歌兒嗎?”

洗衣婦整了整窸窣作響的衣裳,神氣活現驕傲地說:

“我的太太,現在不流行了……”

舅舅眯著眼看著外祖母,仿佛外祖母在特別遙遠的天際。他還在一股勁地彈著不快樂的琴音,唱那支令人討厭的歌。

外祖父神秘地跟鍾表匠說著什麽,用手指比劃著,鍾表匠抬頭瞧瞧母親,不住地點點頭,油膩的臉上的表情也不可捉摸地無端變換。

母親坐在謝爾蓋耶夫兄弟之間,悄悄地、認真地和瓦西裏說著什麽話,瓦西裏歎了口氣說:“是啊,這事得嚴肅對待……”

維克托滿臉堆笑,在地板上一直地搓腳,忽然又吱吱呱呱地唱起歌來:

安德烈——爸爸,

安德烈——爸爸……

大家詫異地看著他,突然間安靜了下來。洗衣婦趕緊鄭重地解釋:

“噢,這是他從戲院裏學來的……”

像這樣沒有意義的令人沉悶的晚會舉行過幾次以後,在一個星期日的午後,剛剛做完第二次午禱,鍾表匠來了。我和母親正在屋子裏,我幫著她用小玻璃珠子修理開了線的刺繡,突然門打開了一條縫,外祖母驚慌的麵孔伸進屋子裏,高聲地悄悄地說:“瓦裏婭,他來了。”然後就消失了。

母親像沒聽見一樣,沒有動彈,也沒有顫抖。門又開了,外祖父來了,站在門檻上,滿臉嚴肅地說:“瓦拉瓦拉,換換衣服,走吧!”

母親沒站起來,也不抬頭看他,問道:“做什麽?”

“上帝保佑,他人非常好,在他自己行業裏也是個優秀的人,阿列克謝會有一個好父親的……”

外祖父說話時特別莊重,一直用手掌拍著胸脯,撫摩著自己的兩肋,他的肘子彎到背後,老打哆嗦,就好像他的兩手想往前伸出去,但他竭力按著它們似的。

母親仍然不動聲色,安詳地打斷他的話:“我辦不到!”

外祖父向她邁近一步,伸出兩隻手,像個盲人一樣彎著腰向前,毛發豎起,聲音沙啞地說:

“必須得去,否則我拉著你的辮子走……”

母親臉色立即白了起來,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兩三下便脫掉了外衣和裙子,隻剩下一件襯衫,走到外祖父麵前說:“拉吧!”

外祖父齜著牙,握著拳頭威嚇她,大叫:“瓦拉瓦拉,快穿上!”

母親用手擋著他,把他撞倒一邊,握住門把手,說:“走吧!”

“我詛咒你!”外祖父一臉無奈地叫著。

“我不怕你詛咒!”

她邁步出門,外祖父在後麵拉著她的襯衫下襟,屈著膝,低聲苦苦哀求:

“瓦拉瓦拉,你這是毀掉你自己啊!別去丟人現眼……”

他又對外祖母可憐巴巴地叫苦,小聲說:“老婆子,老婆子……”

外祖母已經攔住了母親的路,像趕雞似的向她揮揮手,把她拽回門裏來,咬著牙說:

“瓦尼卡,你這個傻孩子,你怎麽啦?回去吧,別不知羞恥!”

她把她推進了屋,把門扣上,她又無奈地向外祖父彎下身來,一隻手把他提起來,另一隻手指點著他歎氣:“唉!你這個不懂事兒的老頭子!”

她把他放在沙發上,他像個布娃娃似的摔得劈哧一聲,他張著嘴,搖著頭。外祖母扭過頭來向母親大叫:“還不趕緊穿上!”

母親拿起了地板上的衣服,隨後說:

“我不去,聽到了沒有?”

外祖母把我從沙發上推下來,說:“快去拿點水來!”

她低聲說,幾乎是在耳語,態度安詳,然而卻很威嚴。我跑到門洞裏,前屋裏發出沉重的均勻的腳步聲,母親在自己的房間裏高喊:“我明天就離開!”

我跑進廚房,坐在窗戶邊上,感覺好像是在做夢。

外祖父又是呻吟又是抽咽,外祖母在咕咕噥噥地念叨什麽,然後門砰啪一聲關上了,一陣折騰之後,外麵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叫人害怕。發了會兒呆,我才想起來我是來舀水的,於是舀了一銅瓢水,走到門洞裏。我端著水回去,正碰見那個鍾表匠從前屋裏向外走,他低著頭,用手扶著皮帽子,吭吭嗆嗆地清著嗓子。外祖母兩手放在肚子上,向著他的後影鞠著躬,輕輕地說:

“您也明白,愛情不能勉強……”

他在台階的門檻上絆了一下,一個跟頭甩到了院子裏。外祖母馬上又畫著十字,渾身打顫,不知是在默默地哭,還是在竊竊地笑。

“發生什麽了?”我跑過去問。

她一回頭,一把把我手裏的一銅瓢水搶了過去,水灑到我的兩隻腳上,她大聲嚷到:

“你到哪兒去舀水了?關上門去!”

她到母親房間去了,我再次回到廚房裏。我聽見外祖母和母親長籲短歎,嘮嘮叨叨地說了很長時間,彷佛在力不勝任地搬動一件很重的東西似的。

冬天裏一個特別晴朗的日子。冬日陽光透過兩個結冰的玻璃窗斜著照進來,照在桌子上,預備開飯的桌上放著幾隻錫器,還有盛著棕黃色克瓦斯酒,和外祖父喝的浸著郭公草和金絲桃的深綠色的伏特加的兩個長頸瓶,都閃著暗綠的光。從窗戶玻璃融化的地方,可以看淡見房頂上的雪,亮得讓人不太敢睜眼。圍牆上的柱子和藏鳥的小屋上,銀白的圓頂在閃光。在窗戶框上,在陽光穿過的籠子裏,我的小鳥在玩耍,活潑的養馴的小黃雀啾啾地叫,灰雀尖聲長鳴,金翅雀嘹亮地唱著歌。然而在這個快樂的、陽光燦爛、天朗氣清的日子,家裏卻沒有一點快樂的氛圍。不必要,一切都不必要,我把鳥籠拿下來,想把鳥放了,畢竟它也是自由的。忽然,外祖母跑進來,兩手拍著腰,一麵向炕爐奔過去,邊走邊罵:

“該死的家夥,阿庫林娜,老混蛋……”

她從爐炕裏掏出一個燒焦了的包子,用指頭敲了敲皮,恨恨地啐了一口,惡狠狠地說:

“好啊,都烤焦了,看你烤得多好!魔鬼們……為什麽像貓頭鷹似地瞪著大眼睛看著我?你們這幫混蛋!把你們全當破盆爛罐摔碎……”

她痛苦的哭起來,撅著嘴,來回地翻騰著那個包子,用指頭翹著燒焦了的外殼,大滴的淚水吧嗒吧嗒地掉在那個烤焦了的包子上。

外祖父和母親也到廚房裏來了。外祖母把包子往桌子上一丟,把碟子、碗震得跳了起來。

“瞧瞧吧,都是因為你們,讓你們倒一輩子黴吧!”

母親上前快樂又安詳地擁住她,滿臉笑容著勸她不要煩惱。

外祖父無力地坐在桌子旁邊,衣衫淩亂,疲憊不堪,把餐巾掛在脖子上,嘮嘮叨叨,在耀眼的陽光下眯著浮腫的眼睛囔囔著:

“行啦,行啦!沒什麽大不了的,好包子咱們也不是沒有吃過。上帝是吝嗇的,他用幾分鍾的時間就償付了幾年的歲月……他可不承認什麽利息!你坐下,瓦尼婭……”

外祖父像個發狂的人一樣不停地絮叨,在吃飯的時候不斷地講到上帝,講無神論的亞哈,講作為一個父親的艱辛命運。外祖母不耐煩地打斷他:“行啦,吃你的飯吧!聽見沒有!”母親眼睛閃著光亮,推了我一下,依然笑著問我:“怎麽樣,剛才被嚇壞了吧?”

實際上,剛才我不會害怕,現在倒覺得有點難受,不舒服,也不理解他們。

他們像平常過節吃飯一樣,時間特別令人疲倦地長久,也吃得特別多,和剛才那些互相謾罵、號啕大哭、涕淚橫流、準備打架的樣子比起來,好像根本就什麽也沒發生一樣。好像令人不能相信他們的所作所為是認真的,他們是不輕易哭泣的。從此之後,他們所有激烈的言詞和動作,再也不能打動我了。他們所有的眼淚、叫喊以及互相的折磨,經常爆發又很快熄滅,我已經習以為常。

多年以後,我才漸漸明白,因為生活的窘迫,俄羅斯人好像都像小孩一樣,喜歡與悲傷相伴,拿憂傷來逗樂、玩弄,又隨時準備著忘記,但從來不因為不幸而感到羞愧。

漫漫歲月,憂傷是它的節日,火災是它在狂歡,在一無所有的麵孔上,傷痕也成了美的點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