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從惡夢裏醒來,兩條冰涼的腿有了感覺。我把腿從**垂了下來,它們又失去了知覺,但我已自信將來還可以走路,於是興奮地大叫起來,一起身,把整個身體都壓在了腿上,於是我癱倒到了床下麵。我不肯認輸,就順勢向門口爬去,從樓梯往下爬,我想象樓下的人看到我會多麽驚奇……
後來,我已記不清怎麽來到母親的房間裏,我坐在了外祖母的膝蓋上,幾個陌生人在說話。一個瘦得可怕的綠色的老太婆威嚴地說著話,壓過了所有人的聲音:
“快把頭包上,灌紅莓湯……”
這巫婆渾身發綠:穿綠衣服、戴綠帽子,臉上一塊黑痣,痣中間還有一根毛,像一撮綠草。她用那隻戴著黑花邊的無指手套的手罩著眼,下唇耷拉著,上唇翻轉著,露出滿嘴的綠牙,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這是誰?”我詫異地問。
“這是你祖母……”外祖父怪聲怪氣地用不愉快的聲音回答。
母親冷笑著把葉夫根尼?馬克西莫夫推到我跟前,很快地、含含糊糊地說:
“這是你父親……”
馬克西莫夫眯縫著眼,笑了笑,彎下身來,說:
“我給你作畫的顏料,好嗎?”
屋裏明亮亮的,五根插在銀燭台上的蠟燭中間擺著外祖父心愛的聖像,法衣上的珍珠在燈光下一明一滅地閃爍著,金色的靈光上鮮紅的寶石光芒四射。外麵大街上,有幾張烙餅似的模模糊糊的圓臉不言不語地往黑暗的玻璃窗上擠著,被壓扁了的鼻子靠在窗戶上。周圍的一切都在漂流著,那個綠色的老太婆用冰涼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耳朵,說:
“肯定,肯定……”
“他昏過去了。”
外祖母說著,就順便把我抱走了。我隻是閉上了眼睛而已,她抱著我上樓時,我問:
“你怎麽不告訴我?”
“住嘴!”
“你們都是騙子……”
她把我放在**以後,就順勢紮在被子裏,號啕大哭起來。她哭得渾身發抖,肩膀顫動得特別厲害,抽抽搭搭地說:
“你,你也哭一哭吧……”
我沒哭。陰暗寒冷的頂樓裏,我渾身發抖,床晃**著,發出吱吱的聲音,綠色的老太婆就在我麵前,我伴裝睡著了,她才肯走。
那幾天空虛的日子,單調得像一股細流似的溜過去了,訂婚以後,母親出了一趟門,家裏變得特別冷清,一點生氣也沒有,寂靜得令人抑鬱寡歡。
一天早晨,外祖父來了,手裏拿著穿眼鑿,走到窗戶跟前,開始挖冬天窗框的油灰。外祖母端來一盆水,拿著濕布,外祖父悄悄地問:“怎麽樣,老婆子?”
“什麽怎麽樣?”
“你美了吧?”
“閉嘴!”她也像在樓梯上回答我似的回答道。
這些簡單的詞句後麵隱藏著一件不言自明的讓人揪心的事情。
外祖父小心地取下窗框拿了出去,外祖母打開窗戶,小鳥的歡叫聲突然間湧了進來,小麻雀在唧唧喳喳地歡叫,大地上冰雪融化,一種醉人的氣息迎麵而來,湧進了屋子,炕爐上的雪青的瓷磚窘得發白了,看去令人覺得冷颼颼的。我從**費力爬了下來。
“穿上鞋!”外祖母說。
“我到花園去!”
“那兒的雪還有呢,過幾天再去!”
我沒服從她,甚至看見大人就不愉快。
花園裏,小草已經鑽出了鮮嫩的綠針,蘋果樹發了芽兒,花骨朵咧開了嘴,彼得羅芙娜房頂上的青苔快樂地閃著綠光。各式各樣的鳥兒在心曠神怡的清新芬芳空氣中歡叫不止,讓人感到一種舒服的暈眩。彼得大伯自殺的那個坑裏,亂七八槽地堆放著被雪壓斷的棕黃色的雜草,一塊塊的黑炭頭淒涼地發光,沒有一點春意。我憤怒地想消滅這一切雜亂的、肮髒的東西,想把這兒整理得幹幹淨淨,然後把所有的大人趕走,在這裏給自己建造一個清潔的住所,我獨自住在這兒。我馬上就動起手來,這使我在很長的時期內很好地遠離了家裏所發生的事,雖然這一切仍然非常令人生氣,但卻一天天引不起人的關心了。
“你怎麽老噘著嘴?”
外祖母和母親都經常這樣問過我。我有點不好意思,我並不是因為生她們的氣,隻是家裏發生的事都使我感到生疏罷了。那個綠老婆子還是經常來,吃午飯、吃晚飯、喝晚茶,就像舊籬笆中間一根發黴的木樁,她的眼睛是用看不見的線風道臉上的,它們很靈活地轉動著,很容易從瘦骨嶙峋的眼窩裏滾出來,一副一切盡收眼底的神態,很有點咄咄逼人的意思。說到上帝,她的眼睛就翻向天花板,說起家常話,她的眼睛就垂到腮幫上。她的眉毛像極了剪紙,她的光板牙默默地嚼著塞到嘴裏的東西,還好笑地曲蜷著手,翹著小手指,耳朵動彈著,黑痣上的綠毛發也在那又黃又皺、潔淨得令人討厭的皮膚上爬動著。她全身都像她兒子似的潔靜,碰著任何一塊皮膚都讓人想吐。開始那幾天,她甚至有一次想把她那死屍般的手遞到我的麵前,讓我吻她的手。手上散發著喀山黃肥皂氣味和神香味,我扭開頭,跑了。
她對她兒子說:“你得好好管管這個孩子!”
他恭順地低下頭,皺眉蹙額,沉默無語。在這個綠色老太婆麵前,大家都皺起眉頭。
我極其討厭,甚至刻骨銘心地憎恨這個綠色的老太婆以及她的兒子。這種無法擺脫的憎惡,讓我吃了不少苦。一天,吃飯時,她可怕地瞪著眼說:
“喂,你,阿廖什卡,你怎麽老是狼吞虎咽的,那樣的大塊東西,會噎著你的,親愛的!”
我從嘴裏掏出來一塊,又用叉子把它叉上,故意遞給她:
“行,您心疼得慌,您拿去吃了吧……”
母親把我從飯桌上拉下來,我受辱地被母親攆到了頂樓上,外祖母也來了,她捂著嘴竊喜的大笑起來,說:
“老天爺,上帝保佑,你為什麽如此調皮……”
我很討厭她捂住嘴的樣子,就躲開她,獨自爬到了屋頂上,在煙囪後頭坐了好長時間。沒錯,我總想調皮,宣泄一下自己的怨恨,跟任何人都惡言惡語地說話,這種願望很難克服,可是後來不得不克服:有一次,我在繼父和他媽的椅子上塗上了櫻桃膠,把他們倆都人粘上了!這非常可笑,外祖父為此打了我一頓,母親到頂樓來找我,把我拽過去,用膝蓋夾住我,說:
“親愛的,你怎麽回事?為什麽老發脾氣?如果你這樣,我會難過死的!”
她的眼睛裏充滿了亮晶晶的淚水,她把自己的臉頰緊貼在我的頭上,淚水滴在我的頭上,唉,寧願讓她打我一頓好過呢!我保證,以後永遠不再得罪馬克西莫夫家的人了,隻要她不再哭!
“啊,那太好了。”她輕聲說。“我們不久就結婚,然後去莫斯科,等我們回來了,你就跟我們住在一起。葉夫根尼?瓦西裏耶維奇很善良,也很聰明,你會和他和睦相處的。你中學畢業以後就上大學,就和他現在的他一樣了,然後當醫生,或者……隨心所欲吧,隻要有了知識……好了,去玩吧!”
她接二連三的話並未使我高興起來,我彷佛覺得形成一架梯子,它深深地離她越來越遠地往下伸展著,一直伸到黑暗的地方,伸到孤獨的地方,這個梯子使我很不高興,我隻想說:
“別嫁人,和我永遠在一起吧!”
不過,我什麽也沒說。母親總是喚起我太多對她親切的思念,可等到說時,我卻不知為什麽說不出來了。
我繼續在花園裏的工作:我拔掉了喝用鐮刀割掉了雜草,坑的邊沿上有往下掉土的地方,我把那個坑用磚頭砌整齊了,鋪了一個寬大的坐位,在上麵甚至可以睡覺。我收集彩色玻璃渣兒,用粘泥巴它們抹到磚縫裏,陽光照上去,發出五光十色的彩虹,像教堂一樣。
“啊,好主意!不過雜草仍會長出來的,你沒有除根兒!”有一次外祖父細細地瞧了我的工程,說道。“我來用鐵鍬把地再刨一遍。去,把鐵鍬拿來!”
我把鐵鍬拿來,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吭了幾聲,用腳深深地把鐵鍬壓進肥沃的土地裏。外祖父邊說邊揮起鐵鍬:
“把草根扔掉,咱們再種上向日葵,那會更好看呢……”
突然,他拄著鐵鍬彎下生去,一聲不響,動也不動地僵在了那裏。我仔細看了看,從他那又小又聰明的、像狗一樣的眼睛裏,淚水撲簌簌地就流了下來。
“你怎麽啦?”
他抖擻了一下,用手掌擦了擦眼睛,朦朦朧朧地望了望我,說:“啊,我,我出汗了。”
他馬上又開始挖土,沒幾下就又停住了,忽然說道:
“唉,你這些力氣全白費了……這棟房子我要賣了!秋天吧,給你母親當作嫁妝,希望她從此能過上好日子……”
他扔了鐵鍬,揮揮手,就到澡堂後麵花園的拐角地方去了那裏有他的溫室。我接著幹,但是鐵鍬馬上就弄傷了我的腳。
這阻礙了我參加母親的婚禮。我隻能走出房門,倚靠在大門口,看著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拉著馬克西莫夫的手,踏著磚鋪的人行道,踏著磚縫裏鑽出的綠草,像在釘尖上走路似的,遠去了……
婚禮是寂寞的,從教堂回來,大家都不聲不響,悶悶不樂地坐下喝茶。母親立即換了衣服,到自己的臥室去整理東西了。馬克西莫夫在我身旁坐下說道:
“我答應送給你圖畫顏料,可是在這兒買不到好的,我自己倒是有一套,可是不能送給你,等我從莫斯科回來吧……”
“什麽東西?“
“顏料。”
“做什麽?”
“畫畫啊!”
“我不會!”
“那就給你寄點其他的東西吧!”
母親走過來,說:
“很快我們就會回來的,等你父親考完試,完成了學業,我們就回來……”
他們同我談話的平等語氣很讓我高興,但是一個長了胡子的人還在上學,這有點讓人無法接受。我問他:
“你學的什麽?”
“測量學。”
我懶得詳細問這是什麽樣的學問,心裏難受。家裏充滿了百無聊賴的寂靜和一種像是毛布的沙沙聲,不由讓人向往夜快點到來。外祖父背靠著爐子站著,眼睛眯縫著向窗外眺望;綠色的老太婆幫助母親裝箱子,她不停地嘮叨著,哼哼著。外祖母在中午的時候就喝醉了,家裏人因為替她害羞,就把她打發到頂樓上,鎖在裏麵。
第二天,很早很早,他們就動身了。臨別時,母親摟著我,輕輕地把我從地上抱起來,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盯著我,吻了吻我的臉,說:
“再見了……”
“你告訴他,讓他聽我的話!”外祖父抬頭仰望著還是粉紅色的天空,陰沉沉地說。
“好,要聽你外祖父的話!”
她在我身邊畫了個十字,說。我本來是想著母親再說點其他什麽的,但是讓外祖父給打斷了,所以很生外祖父的氣。
他們坐上了敞篷馬車,馬車的什麽地方掛住了母親的長衫的下擺,她生氣地拉了好幾下,也沒成功。
“你去幫一下!”外祖父要求我。我一動不動,憂愁使我動彈不得。
馬克西莫夫耐心地把兩條穿著窄腳褲的青色褲子的長腿在馬車裏擺好,外祖母往他手裏塞一些包袱,他把她們放到膝蓋上,用下巴壓住,驚懼地皺著蒼白的臉,拉長了聲音說:
“足——夠了……“
綠色老太婆和她的大兒子坐在另外一輛敞篷車上,她像畫兒似的坐在那兒,她兒子用軍刀把兒頂著胡子,不停地打著無聊的哈欠。
“啊,您真的要去打仗?”外祖父問他。
“是的!”
“那好,土耳其人該打……”
他們走了。母親好幾次回過頭來,揮著手絹,外祖母一直手扶著牆,也在空中招著手,大哭起來,熱淚滾滾地流著,外祖父也用手指從眼裏擠出幾滴水,難過地斷斷續續地咕噥說:
“不,不會有,什麽,好結果的……”
“不會有……什麽……好結果的……“
我坐在鐵樁上,看著馬車顛顛簸簸地駛去,拐了彎兒,心中的天窗好像被嚴嚴實實地關上了似的沒有一點亮光,特別難受。
街道上連一個人也沒有,荒涼,寂寞。天還早,家家的窗戶還緊閉著窗扉。我從未見過街道這樣像死一般地空虛。牧人在遠處無休止地吹弄笛子。
“走吧,咱們去喝早茶,”外祖父扳著我的肩膀說,“你命裏注定要和我在一起啊!”
我們在花園裏一聲不響地忙了一整天,整地、修整籬笆,他挖了幾個畦子,把把紅莓綁起來,把蘋果樹上的苔蘚刮下來,踩死青蟲,我老是建築和裝潢我的小屋,還把一個裝著鳥兒的鳥籠放在了裏麵,用曬幹了的雜草編成密密的籬笆,在長凳上做一個遮太陽和露水的頂蓋,我把這兒弄得好極了。
“不錯,你要學著自己安排自己的所有!”外祖父說。
我非常重視他的這句話。有時,他躺在我鋪的草坪座位上,不緊不慢地教導我,他的話彷佛是使勁兒掏出來的:
“現在你是從你母親身上割下來的碎片了,懂嗎?她如果再生了孩子,就要比對你親了!沒看見你外祖母又喝起酒來了嗎?”
他頓了頓,沉默了好久,彷佛在細心地諦聽,才又懶懶地開口說出沉重的語句:
“她已經這是第二次酗酒了,第一次是米哈伊爾要被征兵役時……她這個人糊塗呀!硬是讓我給那個混蛋兒子買了個免役證。或許他當了兵會變成個好人呢!唉,我就要死了,我死了,就剩下你一個了,孤身一人日子還得自己想辦法,懂嗎?要學著獨立工作,千萬不要聽任別人的安排!生活中為人要老實,穩穩當當地生活,可也不能太老實了,要倔強地生活!別人的話不是不能聽,但該怎麽做,要靠自己最後決定!”
夏天的大部分時光我都是在花園裏度過的,溫暖的夜裏,甚至在那裏睡在外祖母送給我的氈子上。外祖母也經常和我在一塊,她抱一把幹草,把它撒到我的床鋪旁邊,我們躺在幹草上,仰望天空,她不停地給我講著什麽,偶爾插上這樣的幾句:
“看,流星!不知道那是誰純潔的靈魂,思念起了大地,奔向了大地母親的懷抱!有一個地方降生了一個善良的人!”
“看啊,又升起來一顆星星,真近啊!美麗寬闊的天空啊,你是上帝璀璨的衣妝……”
外祖父在旁邊總是一個勁地小聲嘟囔說:
“行啦,趕快快回去睡吧,小心會感冒的,會中風的,小心小偷進來會掐死你們的!”
太陽西下,天空中紅河泄火,接著,火河燒盡了,桔紅橙黃之色泄在花園裏鵝絨般的綠茵上,慢慢的,一切漸漸地都暗了下來,一切都好像膨化了,擴大了。浸在溫暖的黃昏中,吸飽了陽光的樹葉低垂下來,青草也低下了頭,彎向地麵,香甜的氣息慢慢彌漫了開來,一切都變得更柔和更茂盛了,靜靜地發散著親切得宛如音樂般的各種氣息,而音樂也從遠方,從曠野飄過來:軍營裏正在吹晚號。夜幕閉上了眼了,一種好像是慈母般體貼的有力的、清新的東西注入了我的胸膛,寂靜像溫暖的、毛茸茸的手輕柔地撫摸著,使我忘掉了所有,拂去了白天所沾染的一切侵蝕人的細塵。那是多麽令人神往:仰麵躺著注視星星一顆顆地燃起,天空永無止境地深邃下去,深邃的天空愈升愈高,不斷的出現新的星星,它輕輕地把你從地麵舉起,時間長了,你自己就仿佛也升了上去,天地人相合,慢慢地你就進入了夢中。一切都變得更暗更靜了,但到處都無形地繃緊了敏銳的琴弦,偶而有人聲、鳥語或是刺蝟之類的動物的走動聲,都被安靜的夜放大了好幾倍。琴聲偶爾飄進來,傳來一陣女人們的笑聲,軍刀碰撞的聲音,狗尖尖的叫聲。所有這些都被敏銳得令人感到親切的寂靜襯得很特別……
有些夜晚,忽然在野外,在大街上響起醉漢的吼叫聲,有人踏著沉重的腳步跑過去,這已經習以為常,引不起人們的注意了。
外祖母總是入睡很晚,躺在那兒,以手枕頭,內心略帶激動地自言自語地說呀說呀,卻並不在乎我是否在聽。她永遠善於選擇那樣的童話故事,它能使夜變得更有意味,更加美麗。
聽著她那不緊不慢的言詞,我不知不覺地入睡了。清早和鳥兒一齊醒來,太陽暖暖地直射到臉上。空氣在靜靜地流動,露水從蘋果樹葉上震落下來,打濕了衣衫,濕漉漉的青草越來越光亮了,像水晶似的清澈透明,青草上,升起一層薄霧似的水珠。陽光的輻射在紫藤色的天空中擴大著,天越來越藍,雲雀飛向目不所及的高高的天空,在婉轉地歌唱,一切鮮花和音響,像露水珠似的往胸裏滲透,一種喜悅從心底裏**漾出來,讓你立刻就跳了起來,抓緊時間去幹點什麽,去照顧一下周圍的花草樹林!
這是我一生中對自然和人生感觸最多的一個階段,在這個令人難以忘懷的夏天裏,我的自信和朦朧的人生觀念產生了。我變了,不願意再和任何人來往,奧夫相尼科夫家的孩子們的叫喊聲再也不能吸引我,兩個薩沙的到來,也不能引起我任何的興趣,隻能引起我的驚慌,擔心他們破壞花園裏我的建築物。我不喜歡和他們在一起。
我越來越討厭外祖父的哆哆嗦嗦,那沒完沒了的唉聲歎氣和枯燥無味的講話。他卻常和外祖母吵架,把她趕了出去。一連幾天,外祖母都在雅科夫或米哈伊爾家裏。外祖父自己做飯,燙了手,破口大罵起來,把食具打碎,一副難堪的樣子,他顯然變得貪得無厭了。
他偶爾也到花園裏來,在草坪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長久地靜靜地注視著我,然後問我:“你什麽不說話?”
“沒什麽話可說的。”
就這樣,他又開始不厭其煩地對我進行教育:“出生在咱們這樣的小戶人家,任何事都要靠自己,沒人伺候,又沒人教!書是為別人寫的,學校也是為人家蓋的,沒有咱們的份兒……”
他突然不言語了。沉思起來,一動不動,啞巴似的,許久沉默令人戰栗。
秋天,外祖父把房子賣掉了。在賣房前的一個早晨喝早茶的時候,他忽然向外祖母沉重地、堅決地宣布:
“老婆子,我養活過你,可是我現在養夠了!你自己找飯去吧!”
外祖母態度非常安詳地聽著這些話,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他會這樣說,並且在等待著他說似的,她不緊不慢地掏出鼻煙壺,用她那海綿似的鼻子吸了吸,說道:
“好吧。既是這樣,就這樣好了……”
外祖父再山腳底下一所舊房子租了兩間窄小昏暗的地下室。外祖母把一隻有長帶子的草鞋扔進了爐子裏,她俯下身去蹲在那兒,開始祈求家神:
“家神家神,你是一家之主,我們送給你一輛雪橇,請你坐上它,跟我們一起到新家去吧,保佑我們能找到更好的幸福……”
外祖父從院子裏往窗子裏望了望,看見了,大叫一聲:
“你敢!異教徒,不許請他去……”
“做孽啊,當心遭報應!”
外祖母也生氣了,她認真地警告道,但外祖父打發雷霆,禁止把家神請過去。
家裏的東西都在兩三天內賣給了那收破爛兒的韃靼人,他們斤斤計較,想方沒法壓著價錢,互相辱罵著。外祖母從窗子裏往外看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聲音不高,嘴裏卻不停地說著:
“都拉走吧,都拉走吧……”
花園也沒了,我無能為力。我可惜我的花園,我的草棚子,我也想哭一場。
用兩輛大車搬家,我坐在各種舊家私中間的拿來那輛搬家的車上,車晃得厲害,仿佛要把我扔下去。
以後的兩年時間,直到母親去世,我始終生活在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狀態中。
搬家後時間不久,母親回來了。她麵如死灰,精瘦精瘦的,大眼睛裏閃著火熱的、驚奇的光。她細細地端詳著我們,仿佛第一次看見她父親、母親和她兒子,她這樣一聲不響地打量著,而繼父則不停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低聲吹著口哨,咳嗽,把手抄在背後,手指老是動彈著。
“天啊,你都長這麽高了!”母親對我說,用滾燙的手撫摸著我的腮幫子,她打扮得挺難看:穿著寬大的、棕色的、被大肚子撐鼓了的長衫,而她的肚子難看地挺著。
繼父伸出手來,對我說:
“你好!你怎麽樣?”
他又吸了吸鼻子,說:
“您這裏的空氣很潮濕!”
他們倆都看起來很累,好像跑了很久,跑得筋疲力盡,全身的衣服都揉皺了,現在他們什麽都不需要,急切地想要躺下來休息。
大家無語地坐著,沉默地喝著茶,外麵正下著雨。外祖父喝了一口茶,望著被打濕的窗戶說:
“這麽說,全都燒光了?”
“我們倆能逃出來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繼父堅決地說。
“唉,唉,水火無情嘛……”
母親把頭靠在外祖母身上,衝著她的耳朵低語著什麽。外祖母的眼睛眯縫著,彷佛被什麽光照得睜不開似的,變得更沉悶了。
“不過,”外祖父忽然提高了聲音,刻毒又文靜地說起話來,“我也聽到了一些消息,根本就沒有鬧過什麽火災,是你賭博輸光了……”
刹時,又是死一般的寂靜,滾茶的沸騰聲,雨敲打著玻璃窗戶的聲音因此顯得特別響亮。
“爸爸……”
母親叫了一聲。
“好啦,我早就跟你說過,三十歲的人嫁一個二十歲的人,那是終歸不行的!”外祖父震耳地大叫起來。
“現在好啦,結果怎麽樣?”
他們全都放大了聲音,四個人大聲吵了起來。其中繼父的聲音最大也最可怕。我被嚇壞了,急忙跑出去,坐在柴火堆上,我驚得全身麻木。母親像是換了個人,她完全不是從前那樣。
以後的有些事我印象不深了,不知什麽原因,我們住進了索爾莫夫鎮的一所破房子裏,那裏全是新的——牆上沒有壁紙,木縫裏填著麻屑,麻屑裏有很多蟑螂。我和外祖母住在有天窗的廚房,母親和繼父住在西間有臨街的窗戶的房子裏。房子的對麵就是黑洞洞的工廠大門,工廠的黑煙囪從房頂向天空聳立著,就像大拇指從食指和中指縫裏伸出來似的,它們吐著卷曲的濃煙,冬天的風吹得全村煙霧彌漫,在我們冰冷的房屋裏,常常有一股濃厚的糊味。早晨隨著吵人的狼嚎般的汽笛聲,工人們湧進去。中午,大門敞開,黑水一樣的被咀嚼過的工人們再次被吐了出來,然後毛茸茸的白色的狂風把他們趕回各自的家中。夜晚,工廠的上經常升騰起狼煙似的火光,不禁讓人感到害怕和討厭。
天空似乎永遠是鉛灰色的,單調的鉛灰色平平地覆蓋了屋頂、街道和每一個人目力所及的全部地方。它鉗製人們的想象,它那憂鬱的單調色彩使人眼花繚亂。
外祖母變成了保姆,打水洗衣做飯,每天都辛苦得死去活來的,躺下睡覺時已經累得哼哼唧唧的,不停地歎氣。有時候,幹完了一天的工作,她穿上短棉襖,把裙子塞得高高的,到城裏去。
“看看老頭子過得如何樣?”
“我也去!”
“凍死你!”
她自己要在看不清路的雪地裏跋涉七俄裏。母親變得越來越難看,臉也黃了,肚子大了,瑟瑟縮縮地裹著一條帶穗子的灰色破圍巾。我恨這條把她那又魁梧又勻稱的身軀變醜了的披巾,因此我要撕掉這些穗纓;我也恨這所房子、工廠、鎮子。母親穿著一雙破舊的氈靴,咳嗽著,震得大得難看的肚子直抖,她那青灰色的眼睛枯燥地發著怒光,常常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裸的牆壁,彷佛目光貼到那上麵似的。她常常站在窗口發呆,好幾個鍾頭沒有反應。大街像人的顎骨,一部分牙齒老得發黑、歪斜,一部分已經脫落,笨拙地鑲著大得和顎骨不相稱的新牙齒。
“咱們為什麽要住在這裏?”我問。
“住嘴!”
她和我說話向來如此,很簡單明了地命令,比如:
“去,給我拿來!”
她不允許我上街,因為隻要一上街就要被街上的孩子打得遍體鱗傷,每次回家我都傷痕累累。打架變成我惟一的快樂,甚至成為我的癖好。每當這時,母親會用皮帶打我,不過懲罰更激怒了我,每打我一次,我就會更頻繁地跑出去打架,母親把我也懲罰得更厲害,一次她把我打得太過憤怒了,我威脅說再打我就咬她的手,跑到野外去,凍死在外麵!她一愣,一把推開我,在屋子裏走了一趟,不知是因為累的還是打得太用力了,氣喘籲籲地說:
“畜牲!”
憤怒和不解占據著我心中愛的位置,我有點變體加厲了。那些像鮮明而顫動的彩虹似的、稱為“愛”的情感,在我心中凋謝了,愈來愈常常地爆發那總對一切都怨恨的帶炭氣味的青色火苗,那股沉重的不滿的感情,那種在這灰色的死氣沉沉的無聊氣氛中孤獨的感覺,死灰似的在心中冒煙。
繼父一天到晚陰著臉,對我很嚴厲,不理睬我母親,他總是吹口哨,咳嗽,每次飯後總是站在鏡子前用火柴杆小心地長久地剔他那不平整的牙齒。而他愈來愈經常和母親吵架,而且老是用那個讓我怒不可遏的“您”!在吵架時,他總是把廚房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看來他是不想讓我聽見他的話,但我仍然細心地傾聽著他那沉悶的低音。
有一次他跺著腳大聲喝叫道:
“都是由於您這討厭的大肚子弄得我沒辦法邀請客人,您可真是頭蠢笨的老水牛!”
由於吃驚,由於令人無比憤怒的侮辱,我被憤怒燒紅了臉,猛地從吊**蹦了起來,腦袋撞上了天花板,還把自己的舌頭也咬破了。
每到星期六,家就有幾十個工人到繼父這裏來賣糧票,這種糧票本來是用來在工廠開設的鋪子購買食物的,是工廠主付給工人當工資的,而後父卻以半價收購它們。他在廚房接待工人,神氣十足,臉子黑沉沉的,坐在桌子上,拿著糧票說道:
“一個半盧布。”
“你不怕上帝……”
“我說,一個半盧布。”
黑暗的日子沒有持續很長,在母親生孩子之前,他們又把我送回了外祖父那兒。他已經住在庫納維諾,從山坡上通到納波爾教堂墓地的圍牆的沙土街上一所兩層樓房裏,他租了一間有俄羅斯式的大坑爐和向院子開著兩個窗戶的狹小房屋。
“噢,小鬼頭又回來了,看來你這老不死的外祖父比你親媽還要親呢!”
他迎著我說道,尖聲地笑著。
我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新的地方,很快,母親、外祖母就帶著小孩再次回來了。繼父因為克扣工人工資被趕出了工廠,但是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一趟,又混上了車站售票員的工作。
過了很長一段空閑時光,我又搬回到母親那裏,她住在一所石頭房子的地下室裏。後來,母親把我送去了學校。入學伊始,學校就讓我反感。
上學時,我穿的是母親的皮鞋,大衣、黃襯衫和撒腿褲子是用外祖母的外套改編的,這些都引起了同學們的竊笑。因為我穿黃襯衫,他們給我起了個外號叫“方塊王牌”。我和孩子們很快就成為好朋友了,但是卻無法讓老師和神甫喜歡我。
老師臉黃禿頭,鼻子裏總是流血,他來到班上,用棉花塞住鼻孔,坐在桌子後麵,發著鼻音問功課,他還時常惡心地把棉花從鼻子裏拔出來,搖著頭檢查檢查。他有一張黃銅色的扁平的臉,神奇酸溜溜的,在皺紋裏有一種綠鏽,長著一對極令人生厭的灰眼睛,有事沒事老看著我,我不得不總是擦臉,好像他僅僅注意我一個人:
“彼什科夫,啊,換一件襯衫你,你的腳不要老動彈,從你鞋裏又流出一片水來!”
我狠狠地報複了他一次:我找到半塊冰凍的西瓜,去掉瓜瓢,把西瓜皮搭放在半明半暗的門上,他進來隨手帶門時,西瓜皮一下子就像一頂帽子一樣扣到了禿頭上。看門的拿著老師的字條把我帶回家後,我用皮肉之苦償付了這場惡作劇。
還有一次,我把鼻煙偷撒到他桌子的抽屜裏,使得他不停地打起噴嚏來。他隻好離開教室,讓他的女婿來代課。他是個軍官,命令大家齊唱《願上帝保佑沙皇》和《噢,自由呀我的自由!》如要是誰唱得不準,他就用尺子敲腦袋瓜兒,敲得非常響,但不疼,卻令人發笑。
神甫是一個美貌、年輕、頭發濃密的人,討厭我是由於我沒有《新舊約使徒傳》,還有我總是學他的口頭禪。
“彼什科夫,你把書帶來了嗎?是不是?”他一進教室,第一件事情就是問我這個問題。
“沒有。是不是?”
“什麽‘是不是’?”
“沒有,是不是?”
“行了,回家去吧!是不是?我可不喜歡教你這樣的學生,是不是?”
這並沒有使我苦惱,我懶散地走到村子裏,四處張望地玩到放學時間。在村子裏泥濘的街道上來回溜達,細細瞧看村裏喧鬧的生活。
這個神甫有一張基督式的端正麵孔,溫柔的女人的眼睛,還有一雙對所碰到的一切也同樣溫柔的小手。每樣東西他都拿得驚人地美妙,彷佛那件東西是脆弱的活物,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壞它。他對學生不是那麽和藹,但他們仍然喜歡他。
就這樣,雖然我的學習成績還不錯,可不久學校還是通知我說,由於我的不體麵行為,讓我退學。我垂頭喪氣了,一場災難馬上就要降臨了,因為母親的脾氣越來越差了,愈來愈頻繁地打我。
可就在這個時候來了個救世主,一位樣子像巫師的人來到學校,他就是駝背的赫裏山夫主教 。
這個個子不高的人穿著肥大的黑衣裳,頭上戴著可笑的小桶帽,他在桌子後麵坐下,把兩隻手說:“孩子們,咱們徹底淡淡吧!”教室裏立刻充滿了溫馨的氛圍,散發出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愉快氣氛。
他叫了幾個人之後,把我叫到桌子前麵,他認真地問道:
“小朋友,你多大了?長得這麽高!你常常站在雨地裏,是嗎?”
他一隻幹瘦的留著長指甲的手放在桌子上,另一隻手捏著稀疏的胡子,用慈祥的目光注視著我,又說:
“好吧,你給我講講《聖經》中你最喜歡的故事,好嗎?”
“我沒書,沒學過《聖經》。”
他扶了扶高筒帽子,問道:“那怎麽行啊,《聖經》是必須要學的!你聽說過裏麵的故事嗎?聖歌也會唱?太好了!還會念禱詞?啊,《使徒傳》也會?看來你無所不知嘛!”
我們的神甫趕來了,臉通紅,氣喘籲籲的,主教祝福了他,但當他要介紹一下我時,主教一揮手,說:
“請等一下……好好,那你給我講講敬神的阿列克謝……”
我忘了其中某一句詩,剛一停頓時,他馬上打斷了我:
“啊,你還會什麽?會講大衛王的故事嗎?我特別想聽一聽!”
我看得出來他不是應付差事,他確實是在聽,而且是在認真地聽。他不斷地問,認真地聽。他問了我很久,然後忽然停住,很快向我打聽:
“你學過聖歌?是誰教的?慈愛的外祖父?啊,厲害的?真的?你很調皮,是吧?”
我遲疑了一下,但隻好回答:“是。”教師和神甫囉囉嗦嗦地說我所承認的是實話,他耷拉著眼皮聽他們講,然後歎了口氣,他把散發著檀香味的手放在我頭上,問道:
“那你為何調皮呢?”
“上學很沒有意思。”
“什麽?沒有意思!不對吧,如果你覺得沒有意思,你的學習成績就不會這麽好了。這說明還有其他的原因。”
他從懷裏掏出一本小書,並在上麵題了字,說:
“小朋友,彼什科夫?阿列克謝,你要學會忍受,不要太調皮!一點點調皮是可以的,可太調皮了別人就會生氣的。是不是?小朋友?”
“對。”
大家快樂地齊聲回答。
“你們不是很調皮,是吧?”
孩子們咧嘴笑了,一齊說道:“不,很調皮,很調皮!”
主教往椅子上一靠,摟著我,令人吃驚的說了下麵的話,使所有的人,連同教師和神甫都笑了:
“真是奇怪,我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也是很調皮,也是個淘氣鬼!這是為什麽呢?小朋友們。”
他和大家打成了一片,愉悅的氛圍越來越濃厚。他向孩子們問長問短,巧妙地使他們互相爭論,最後,他站了起來:
“和你們在一起很好,好了,調皮鬼們,我該回去了!”
他抬起一隻手,把大袖筒退到肩膀上,寬寬地揮動胳膊對所有的人畫了個十字,祈禱道: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預祝你們有一個美好的將來!再見!”
大家紛紛叫道:
“再見,大主教,一定要再來啊!”
他戴著高筒帽子點了點頭:
“一定會的,我給你們帶書來。”
他飄飄灑灑地從教室走出去,又轉過身去對老師說:
“讓大家回家吧!”
他拽著我的手走進門洞,對我俯下身小聲地說:
“啊,你必須要學會控製自己,知道吧?我心裏清楚你為何調皮!好了,再見,小朋友!”
我心裏特別激動,一種特別的情感在我心中沸騰,久久不能平靜。老師讓大家都走了,唯獨把我一個人留了下來。我現在比水更安靜,比草更老實,很認真地樂意地聽他講話,我才發現他是如此和藹:
“以後你應當聽我的課了,是不是?不過,不要淘氣了,安安靜靜坐著,是不是?”
這樣,我在學校算是處理好了一部分。可在家裏卻鬧了一件事兒:我偷拿了母親一個盧布。
在一個晚上,他們都出去了,留下讓我照著孩子。我悶得慌,無聊地翻閱著繼父的一本書,突然發現裏麵夾著兩張鈔票,一張是十盧布的,一張是一盧布的。我靈光一現,一個盧布可以買《新舊約全書》,大約還可以買一本講魯濱遜的書。這本書是我不久前在學校裏聽說的,一個嚴寒的冬天,課間休息時,我給同學們講童話,一個同學輕蔑地說:
“還講什麽童話呢,狗屁,魯濱遜的故事才是真正的故事呢!”
後來我才發現,有好多人都讀過魯濱遜的故事,大家都誇獎這本書。我也必須讀,到時候也能說他們“狗屁!”
第二天我上學的時候,帶著一本《新舊約全書》和兩本兒破爛的安徒生童話,三斤白麵包和一斤灌腸。在弗拉基米爾教堂菜園旁邊的又小又黑的鋪子裏有魯濱遜,是一本薄薄的黃皮封麵的小書,第一頁畫著一個戴皮圓帽子,披著獸皮的大胡子,這多少讓人覺著有點不大愉悅。相反,童話書就是再破舊,也比它好多了,連表麵也舉得可愛。
中午,我與同學們分吃了麵包和灌腸,開始讀一個非常吸引人的童話《夜鶯》。
“在遙遠的中國,所有人都是中國人,連皇帝也是中國人。”
這一句話,由於它的單純、含著快樂地微笑著的音樂,還由於它有一種異常美好的東西,使我感到愉快的驚奇。
在學校還沒把《夜鶯》讀完,天就已經太晚了,大家各自回家。母親正在爐台邊上做飯,手裏拿著煎鍋把兒,正在煎雞蛋,她看了看我,用奇怪的、遏製的嗓子問:
“你拿了一個盧布?”
“是的,我買了書,這不……”
沒等我說完,她就用煎鍋把兒劈頭蓋臉地揍了我一頓,還沒收了我的安徒生的書,不知道藏到哪兒去了,我再也沒找到,這比打我更讓我難以接受。
幾天沒去上學,在此期間,大概繼父對同事講起我的事情,那些同事又講給自己的孩子聽,其中有一個孩子把這件事傳到學校,當我再次來到學校時,很多人都用“小偷!”的外號迎接我。簡短而且明了,卻不正確,實際上,我沒有隱瞞我拿了一盧布,我給大家解釋,但是大家不聽。我對母親說,我以後再也不要去上學了。
她坐在窗戶旁,又懷孕了,穿著一身灰衣服,目光無神而且痛苦,喂著小弟弟薩沙,看著我,像魚似的張嘴說道:
“你胡說八道,別人如何知道你拿了一個盧布?”
“不信你去問問啊!”
“那一定是你自己胡說的!”
我告訴他那個傳話的學生的姓名。她的臉皺成可憐相,淚水浸濕了兩眼。
我回到廚房裏,在炕爐後麵箱子上鋪的**躺下來,聽到了母親在屋裏低聲啜泣:
“天啊天啊……”
我躺在烤熱的油膩的拭布散發的難聞氣味中,再也忍耐不住了,站起身來,要走到院子裏,可母親叫住了我:
“你去哪兒?回來!到我這裏來!”
我們坐在地板上,薩沙躺在母親的兩腿上,抓著母親長衫上的扣子,點頭哈腰地叫著:
“扣扣,扣扣!”
我倚著母親的身邊坐著,母親摟住我,小聲說:
“咱們都是窮人,咱們的每個戈比,每個戈比……”
她哭的已經說不下去了,用一隻滾熱的胳膊緊緊摟住我。
頓了下,她慢慢地說出了這句我以前聽她說過的話:
“這個壞蛋,壞蛋!”
“蛋,蛋!”
薩沙學著。
撒沙是個大頭娃娃,總是瞪著眼,眨吧的美麗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所有的一切。他微微含笑,彷佛期待什麽似。很早他就開始學說話了,很少見他哭,經常生活在靜靜的快樂狀態中。他身體不好,勉強會爬,見到我就高興,讓我抱他,然後用他軟軟的、不知為何散發著紫羅蘭香的小手指頭摸我的耳朵。但後來他沒得什麽病就忽然死了,上午還怡然自得的,晚禱的鍾聲敲響的時候,屍體卻已經僵了。那是在第二個孩子尼古拉出生後不久的事。
在母親的幫助下,我在學校的境遇又恢複到了從前,可他們卻又要把我送回外祖父那兒了。
一天傍晚,我從院子裏往廚房走去,聽到母親聲嘶力竭地嚷著:
“葉夫根尼,你,我求求你了……”
“混蛋!”繼父說。
“我清楚,你是去她那裏!”
“是,那又怎麽樣?”
一陣恐怖的寂靜。母親咳嗽起來,費力地喊著:
“你,你是個十足的惡棍……”
然後聽見的就是撲啦啦聲音,我衝了進去,看見母親跪著,脊背和肘彎靠著椅子,挺著胸,仰著頭,口裏發出呼呼嚕嚕的聲音,眼睛裏閃著可怕的光,繼父打扮得幹幹淨淨,穿著衣著完整地在用他長長的腿用力踢著癱倒在地的母親!母親絕望的眼睛仰望著天花板,嘴裏啉哧啉哧地喘著相氣……我拿起桌子上骨把鑲銀的麵包刀——這是父親為我母親留下的惟一的遺產——不顧一切地刺向繼父的後腰。
母親看見了,一把拉開了繼父,刀從腰間滑過,隻把他的衣服劃破了一道寬寬的扣子。繼父大叫一聲,跑了出去。母親抓住我,舉起來,大吼一聲把我撞倒在地,搶下了刀子。繼父從院子裏回來,把我拉開,然後走了。
天色已經很晚,母親在炕爐後麵找我,小心地抱住我,吻著我,哭了起來:
“寬恕你可憐的母親吧,親愛的,你怎能殺人呢?”
“我要殺了繼父!然後自殺!”我說得誠心誠意、底氣十足,雙眼發紅。我想不管怎樣,我會嚐試這麽做。直到現在,我似乎還能看見那隻從有一條鮮明的花飾的褲筒裏伸出的令人討厭的腿,看見它在空中來回搖擺,狠毒地用腳尖踢向母親的胸脯!
每次回憶起舊日俄羅斯野蠻生活中這些鉛一樣沉痛的畫麵,我便時時自問:這樣的過去值得嗎?
但每次我都會重新懷著信心很肯定地回答自己:值得!因為不得不承認,醜惡也是一種有生命力的真實,直到今天它還仍然沒有絕跡!要想將這些沉重的可恥的真實從我們的生活中、靈魂中清除幹淨,就必須清楚它們。
促使我描寫這些醜惡的還有一個更積極的原因。雖然它們是那麽沉重、那麽令人無法呼吸和想吐,甚至把無數美好的靈魂壓扁,但是俄羅斯人的靈魂卻勇敢地闖了過來,征服並戰勝了這些所有!
我們的生活是令人稱奇的,因為在這塊廣闊而又肥沃的土地上,醜陋、卑鄙和健康、善良並肩共存,而後者點燃了我們不可摧毀的生活的希望,因而幸福離我們並不再遙遠無期,光明的人道生活終將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