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秋更濃了,輪船停航,我進了一家聖像工廠當學徒。第二天,和氣的、有些酒氣的老主婦,用弗拉基米爾城口音對我說:“現在日短夜長,你早晨到店鋪裏去幫忙幹活,晚上再學。”
她把我分配給一個矮小、快腳的掌櫃使用,這掌櫃還是個年輕的小夥子,臉長得挺漂亮,甜甜的。每天清晨,我和他一塊在曉寒薄霧之中走過全城,從店鋪還關著大門的伊利卡街到尼日尼市場去。店鋪就在這市場的二樓,是用堆棧改裝的陰暗的屋子,安著鐵門;有一扇小窗戶,對著鐵皮蓋的外廊。
店鋪裏堆滿大大小小的聖像、像龕,有的光滑,有的雕著“葡萄”球紋,還有教堂裏用的黃皮麵斯拉夫文的書等等。我們店鋪旁邊,乎有:家相同的店鋪。那兒是一個黑胡須的生意人,電販賣聖像和書。他是伏爾加河支流克爾熱涅茨河一帶聞名的舊教派經學家的親戚。他有一個兒子,是同我年齡相仿的瘦削活潑的孩子,長著老人一般的小而發灰的臉,和一雙晶亮靈活的老鼠雙眼。
打開了鋪門,我要先去小飯館泡開水,喝過茶,便收拾店鋪,拂拭貨品上的灰土。然後,我便站在外廊上,注意著不讓買主上隔壁的店鋪去。
“買主都是傻子,”掌櫃很自信地告知我,“隻要便宜,在哪裏買都一般,一點兒也不知道貨色好壞。”
他快速地收拾著聖像小木板,發出啪啪的聲響,誇耀著精通生意的知識,他教我:“姆斯喬拉村做的,貨便宜,三俄寸寬四俄寸高的值……六俄寸寬七俄寸高的值……你知道聖徒的名字嗎?記著:沃尼法季防治酒狂病,瓦爾瓦拉大殉道女預防牙病和暴死,瓦西裏義人防免瘧疾……你知道聖母嗎?看著:悲歎聖母,三手聖母,阿巴拉茨卡婭預兆聖母,勿哭我聖母。消愁聖母,喀山聖母,保護聖母,七箭聖母……”我很快就記住了大小和加工程度不同的各種聖像的價錢,也記住了聖母像的區別,但是要記哪種聖徒的作用,著實很難。
有時,我站在店鋪門口正發呆,掌櫃莫名其妙地考向我發問一些知識:“保佑難產婦的聖徒叫什麽名字?”
要是我回答得不對,他就輕蔑地問:“你長著腦袋有什麽用處?”
更困難的是如何招攬買主,我厭惡那些畫得奇形怪狀的聖像,把它們賣給人家覺得很不好意思。按我姥姥的話說,我心目中的聖母是年輕漂亮的善良女子,雜誌插圖上的聖母也是這樣;但是聖像上這些聖母,卻這麽奇形怪狀——又長又歪的鼻子,還有木棒一般的手。
每周三和周無都是趕集的日子,生意很好。外廊上時時走來許許多多鄉下人和老婆婆,有時全家都來,都是伏爾加河對岸的舊教徒,性格多疑的陰沉的山裏人。有時看見穿著老羊皮和家織粗毛呢的體型笨重的男人,在外廊上非常緩慢地,生怕陷入地下一樣走著,讓我站在這種人跟前真不好意思,真別扭!然而也隻好攔住他們的去路,在穿著笨重皮靴的腳邊轉來轉去,發出蚊子一樣尖細的聲音說:“老大爺,您要些什麽?——帶注解的讚美詩集、葉夫連?西林的書、基裏爾的書、聖規集、日課經,什麽都有,請隨便看看吧。聖像價錢貴賤都有,貨色絕對是一等品,顏色深暗。要定做也能夠,哪種聖徒聖母都能夠畫。您是不是打算訂一個生日的聖像,或是保護尊府的聖像?咱們作坊是全俄國第一家。生意在城裏也算第一。”
難以理解的、莫名其妙的買主,像瞧狗一般長久地瞧著我,默不作聲;然後突然用木頭一樣手把我朝一麵推去,朝隔壁店鋪裏去了。那時掌櫃就擦擦大耳朵,怒吼道:“放走了!你這個生意人……”隔壁店鋪裏,傳來柔軟甜蜜的聲音:“親愛的,我們不做羊皮、靴子生意,專賣上帝的賞賜,這比金銀還寶貴,絕對是無價之寶……”
“鬼東西。”掌櫃嫉妒而羨慕地歎息著,喃喃說,“把鄉巴佬騙住了。您好好學學。”
我認認真真地學習,無論什麽工作。隻要拿上了手,就該做好。但是招引買主,談生意,我真不行。這群不多說話的神情憂鬱的鄉下人,老是被什麽驚嚇了一樣低著頭,膽小如鼠的老婆婆,引起我的憐憫,我真想偷偷告知他們聖像的實價,能夠減二十戈比的虛頭。他們看模樣都很窮,餓著肚子一樣,但看他們拿出三盧布半買一本讚美詩,真覺得奇怪。讚美詩是他們買得最多的書。
更奇怪的是他們對書和聖像的價值的知道。有一日,我把一個白頭發老頭子招呼進店鋪裏來,他幹脆地對我說:“小夥計,你說你們的聖像作坊是全俄國第一家,這是不對的。俄國第一家聖像作坊是莫斯科的羅戈任埃。”我尷尬地向一旁走去,他也沒去隔壁店鋪,緩緩地地往前走去。
“碰了釘子啦?”掌櫃挖苦我問道。
“你沒有告知過我羅戈任埃作坊……”
他就罵:“這種假道學是跑開江湖的,他們什麽都認識,沒有不知道的,老狗……”他俊俏、健壯,自信卻也很要麵子,很厭惡鄉下人。當他高興的時候,時常向我訴說:“我非常聰明,熱愛幹淨,熱愛香水啦、神香的氣味,但是為了給老板娘賺五個戈比,卻不得不向這群臭鄉巴佬點頭哈腰。你當我愛這玩意嗎?鄉巴佬是什麽東西?鄉巴佬是臭毛蟲、地上的虱子,但是……”他沮喪極了最後再也不說一句了。
我卻是很喜歡鄉下人,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能夠感覺到雅科夫那種神秘的味道。
有一次,店鋪裏走進一個穿短皮襖、披著帶袖鬥篷的粗魯的大漢。他先摘下頭上那頂毛茸茸的帽子,然後抬頭對著點著神燈的那邊,用兩個指頭畫過十字,以後竭盡全力不去看暗處的聖像,一句話也沒說,向周圍打量了一下,然後開口:“一本加注解的讚美詩。”
他卷起鬥篷的袖子,張著泥土色的裂得要出血的雙唇,讀了讀封麵:“有沒有再古一點的?”
“古版的要幾千盧布,你知道……”
“知道。”
鄉下人潤著指頭,翻看書頁。他所遇到的地方,都印下了黑色的指印。掌櫃帶著討厭的神情盯著他的腦袋說:“聖書都是古的,上帝沒有改變他的話……”
“這個,我知道,上帝沒有改變,是尼康改變的。”
說著那顧客放下書,悄悄地走了出去。
有時這種山裏人同掌櫃爭論起來。我很知道,他們對於聖書比掌櫃要熟悉得多。
“泥坑裏的異教徒!”掌櫃抱怨著。
我也看見過鄉下人即便對於新版的書不是很滿意,但看的時候還是略帶敬畏,小心翼翼地捧著它,就像這本書會突然變成鳥兒從他手裏飛走一般。看見這種情況心裏倒挺舒服,因為我也覺得書是一種奇跡,那裏邊隱藏著作者的靈魂思想;打開書把這個靈魂就會解脫出來,它就會神秘地同我交流。
有些老頭兒和老婆子時常拿尼康時代之前的舊版書或者舊抄本來賣。抄本是伊爾吉茲河和克爾熱涅茨河地區隱世的舊派女教徒們抄寫的。有時候拿來沒有經過德米特裏?羅斯托夫斯基修改的日課經文月書的抄本,舊的聖像、十字架、北部沿海地區作的折疊式銅版聖像或是莫斯科公爵送給酒樓老板的銀匙。他們向周圍望望,尤其從衣服底下拿出這些東西來。
我們的掌櫃跟隔壁的老板對於這種賣主非常留心,互相拚命爭奪。花幾盧布和幾十盧布買下來的古董,拿到集市上去,就能夠以幾百盧布的價錢賣給富有的舊教徒。
掌櫃教育我:
“好好注意這些森林裏來的怪家夥、魔術師,把雙眼瞪大點兒,他們是財神爺呀!”
這種賣家出現時,掌櫃就派我去請博學的彼得?瓦西裏伊奇,他是古本、聖像及其他一切古董的鑒定家。
鑒定家是高個子老頭兒,跟藝人瓦西裏一般留著長胡須,有一對精明的雙眼,一張親切的臉。他一隻腳割去過一塊踝骨,因此一手拿一根長長的拐棍,走路一瘸一拐的。無論任何時節,都穿一件道袍一樣薄外衣,戴一頂鍋子一樣怪誕的絲絨帽子。他很精神,腰板筆挺地走進店鋪時低肩屈背地小聲嗬哈著。他時常兩個指頭起勁地畫十字,喃喃地讀禱告文和讚美詩。這種虔誠的模樣和龍鍾的老態,立刻讓賣主信服這位鑒定人。
“你們有什麽事情嗎?”老頭問道。
“有人拿這個聖像來賣,說是斯特羅甘諾夫斯克的……”
“什麽?”他大聲問。
“斯特羅甘諾夫斯克的。”
“唉……耳朵不好使啦。上帝堵住了我一隻耳朵,讓我不去聽那些尼康派的鬼話……”他取下帽子,把聖像平拿、直拿、橫拿、豎拿地瞅著,然後眯著雙眼看著板縫的銜口嘀嘀咕咕道:“這些該死的尼康派,他們明知道我們熱愛古雅的東西,就製造出各種各樣假貨,這全是邪惡的玩意兒。現在連假聖像都造得這樣精巧了,嗨,真精巧!不仔仔仔細細細地看,還真當是斯特羅甘諾夫斯克的東西,烏思丘日納的東西,或是蘇士達爾的東西。但是用心一看,原來都是假貨。”
要是他說“假貨”,那便是值錢的寶貝。他又用各種黑話告知掌櫃,這個聖像或是這本書能給怎麽的價錢。據我所知:《傷心和悲哀》價值十個盧布,《尼康老虎》是二十五盧布。看見那種欺騙賣主的模樣,我感到很過意不去,但鑒定家這種巧妙的把戲,看著也很有意思。
“這些尼康老虎的黑心肝的徒子徒孫,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他們有魔鬼引導。看這底漆,就跟真貨一般。衣服也是出自同一手筆的,但是,瞧這臉,筆墨已不同,通通不同了!像西蒙?烏沙科夫這種古代的名家,他即便是異教徒,但是從他手裏出來的聖像,都是一手畫成的,衣服、麵部,連火印都是親手燙的,底漆都是親手漆的。但是現在這種不信神的家夥,卻做不到。從前畫聖像是一種神聖的工作,但現在已經不過被當做一種技藝罷了,是這樣,信上帝的人們啊!”最後他把聖像輕輕放在櫃台上,戴上帽子說:“罪過!罪過!”
這就是說,能夠買了。
賣主聽了他這像長河流水一般的甜言後,很佩服老人的博學,畢恭畢敬地問:“老人家,這聖像怎樣?”
“這聖像是尼康派手裏畫出來的。”
“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公公、太公都拜這聖像的……”
“但是尼康還是你太公之前的人呀。”
老頭兒把聖像遞到賣主眼前,用嚴肅的調子說:“你瞧,這副樂嗬嗬的臉,這會是聖像?這是畫像,是不在行的手藝,尼康派的東西!這種東西,沒有精神。我為什麽撒謊呀?我一輩子為真理受難,活到這把年紀了,立刻就要到上帝膝下去,我卻要去違背良心嗎?犯不上!”
他裝出由於人家疑心自己的眼力而受了委屈的模樣,走出店鋪站在外廊上,那情形,就像這位龍鍾老態的人立刻就會死了。掌櫃出幾盧布買了聖像,賣主便向彼得?瓦西裏伊奇深深行禮,離開了。我被差到吃食店去泡茶,回來的時候,鑒定家已變成一個有精神並且快活的人,他戀戀不舍地望著收買物,教育掌櫃:“你看,這聖像多麽莊嚴嚴肅,筆致多麽精細!充滿尊嚴的神氣,一點兒沒有人間煙火氣……”
“是誰畫的?”掌櫃滿臉高興,興奮地詢問者。
“你想知道這個還早了點。”
“識貨的人能給多高的價錢?”
“這個說不定,我拿去給誰看看……”
“哎呀,彼得?瓦西裏伊奇……”
“要是賣掉了,你拿五十盧布,剩的歸我。”
“哎喲……”
“你別哎喲吧……”
他們喝著茶,不知羞恥地砍著價,以騙子的眼光互相凝視,掌櫃很明顯已經被抓在這老頭兒手心裏的。等老頭兒走了,他肯定會對我說:“你小心點兒,這筆生意,你不準對老板娘說呀!”
講妥了出賣聖像的生意,掌櫃就問老頭兒:“城裏有什麽新鮮事嗎,彼得?瓦西裏伊奇?”
就這樣,老頭兒用黃黃的手指分開胡須,露出油膩膩的雙唇,談起富商的生活、生意的興隆、縱酒、疾病婚事、夫妻變心等。他巧妙流利地講著這類故事,就像巧手的廚娘煎油餅一般,談話之中不時發出嘶嘶的笑聲。掌櫃的圓臉由於羨慕和狂喜變成了褐色,籠罩著幻想般的雲霞。他歎著氣無可奈何地說:“人家都過著真正的生活,可我……”
“每人有自己的命,”鑒定家低低地說,“有些人的命是天使用小銀錘子打的;另一些人的命卻是惡魔用斧子背兒打的……”這個結實健碩的老頭兒好像什麽都知道——全城的生活、生意人、官吏、神父、小市民的內幕,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他的雙眼像老鷹的雙眼那樣尖,還有一種像狼、像狐狸的地方。我總是想惹他發脾氣,但他卻遠遠地就像從霧氣之中透視一般盯著我。我覺得他的周身就像圍著一種不可捉摸的虛無,假如走近他,一定會不知被摔到什麽地方去。我又覺得這個老頭兒有一點跟司爐舒莫夫非常相似。
掌櫃不管當麵或者背後都佩服他的博學多才,但有時也跟我一般,‘有時想惹老頭兒發脾氣,讓他難堪。
“在人們看來,你就是一個大騙子!”他突然挑釁地看著老頭兒的臉說。
老頭兒懶懶散散地冷笑著回答:“隻有上帝才不騙人,我們生活在笨蛋之中,如果不騙笨蛋,那他還有什麽用?”
掌櫃激動起來:“老百姓也並不都是笨蛋,生意人也是老百姓出身的呀!”
“我們現在談的不是生意人。笨蛋不會當騙子,笨蛋是聖徒,他們的腦子在睡覺……”老頭兒愈說愈耍賴,那語氣、腔調得意非常,叫人很氣憤。我覺得他就像站在草墩上,四周全是泥潭。不可能叫他動氣。他是超越於憤怒的,要不然便是善於隱隱藏怒氣了。
但他時常來糾纏我,靠近著我,從胡須後邊漾出笑容,問道:“你怎麽叫那個法國的文學家,是不是波諾士?”
我最厭惡歪曲別人的名字,但也隻能暫時容忍一下,我回答:“龐遜?德?泰爾萊利。”
“他死在什麽地方?”
“你別發呆,你又不是孩子!”我真想朝他吼。
“不錯,不是孩子。你讀什麽書?”
“耶夫列姆?西林。”
“這個耶夫列姆,同你那些一般的文學家相比較,哪個寫得更好些?”
我沉默不語。
“一般的文學家到底寫些什麽呢?”他依舊不肯住嘴。
“生活之中發生的一切都可以寫。”
“這麽,寫狗寫馬嗎?狗和馬隨處都有的。”
掌櫃哈哈大笑。我發怒了。我心裏很難過、不愉快,如果我想要躲開他們,掌櫃就會出麵阻止:“去哪兒?”
就這樣,老頭兒又考向我發問:“你很有學識,這麽問你一個問題吧,在你麵前有一千個**人,五百個女的,五百個男的,亞當和夏娃也在其中,那你用什麽的辦法找出亞當和夏娃?”
這個問題他追問了我很長時間。最後,看到我被問住回答不上來時的尷尬相,他得意洋洋地說:“傻小子,亞當、夏娃不是人生出來的,是造的,他們沒有肚臍眼兒。”
老頭兒有許許多多此類“問題”,時常把我難倒。
當我剛開始到店鋪裏打雜時,我曾經把幾本讀過的書,講紿掌櫃聽。沒想到他們現在就拿這些故事來刁難我。掌櫃把它改頭換麵,變成猥瑣的東西,告知彼得?瓦西裏伊奇。老頭兒又從中找出些無恥又無聊的問題,幫他添油加醋。他們紅口白牙,把一些不要臉的話,跟丟垃圾一般,丟到歐也妮?葛朗台、柳德米拉、亨利四世身上。
我知道他們開這種玩笑不是出於惡意,全部都是無聊的消遣而已,但並不能因此而讓我心裏輕鬆。他們製造出一些汙穢的玩意,然後跟豬玀一般鑽進這些汙穢裏,把美好的東西(把自己所理解不了的、認為滑稽的東西)弄得肮髒不堪,得意洋洋地地哼著鼻子。
市場和住在市場裏的人們,做生意的和當掌櫃的,都無聊地做著惡意的遊戲,過著他們奇怪的生活。外地來的鄉下人,要到城裏不認識的地方去,找他們問路,他們總是故意告知人家錯誤的路。我對這種事鮮以為常,連騙子都不屑以此為樂了。
他們捉來了兩隻老鼠,把尾巴打上結子,放在地上,看老鼠走相反方向並互相啃咬的模樣,興奮得不得了。有時候給老鼠身上澆了火油,把它活活燒死。有時候把破洋鐵桶吊在狗尾巴上,狗吃了一驚地汪汪地叫著,拖著破洋鐵桶亂跑開亂奔,人們看著哄然大笑。
還有許許多多這類的消遣。全部人——尤其是鄉下人,就像是專門在市場裏供人取樂的。他們在對人方麵,永遠有一種想嘲笑人、使人難過和局促的戲弄人的心理。我很奇怪,為什麽我所讀過的書裏,都沒有提到過這種在日常生活之中戲弄別人的強烈問題。
市場的娛樂之中,有一種是非常可惡可恨的:
我們店鋪樓下,有一家專做皮毛和氈靴生意的店鋪。那邊有一個夥計,是一個讓整個尼日尼市場的人都吃了一驚的老饕。
那店鋪裏的老板,就像誇耀馬的氣力和狗的凶惡一般,誇耀自己這個夥計的本領。他時常拉鄰家店鋪的老板們來打賭:“誰樂意賭十盧布?我叫我們的米什卡在兩個小時之內,吃完十磅火腿。”
但大家都知道米什卡有這個本事,便說:“不要賭,我們買了火腿叫他吃吃看。”
“不過要淨肉,沒有骨頭的。”
大家有氣無力地爭論了一陣子,便從黑暗的貨物間裏走出來一個瘦削無須的高顴骨的青年,穿一件厚呢子長外套,係著紅皮帶,渾身都是毛發。他默默地、畢恭畢敬地,從小腦袋上摘下帽子,用深陷的茫然的眼神望著老板。老板氣色很好,滿臉又粗又硬的胡須。
“能不能夠吃一巴特曼火腿?”
“限多少時間?”米什卡一本正經地輕聲問。
“兩個小時。”
“有那麽點困難。”
“這有什麽難呀?”
“這麽,再加兩瓶啤酒吧?”
“好吧。”老板說,並且讚歎道:“你們別認為他空著肚子,可不,他早晨吃了大約兩磅麵包,中飯也按照平常那樣吃過了……”拿來了火腿。觀眾圍在一塊,都是胖胖的生意人,穿著沉重的毛皮大衣,長著大秤砣一樣大肚子;大家的雙眼都很小,垂著脂肪的眼泡,顯出無聊發困的模樣。
他們把手插在袖管裏,緊緊地圍成一圈,把這個吃手團團圍住了。吃手準備好一個大的黑麵包和刀子,虔誠地畫了一個十字,坐在皮毛袋上,把火腿放在身旁的一隻木箱上,用無神的目光瞅著它。
他切了薄薄的一片麵包和厚厚的一片肉,整整齊齊地夾在一塊,雙手舉起放到嘴邊,雙唇哆嗦著,伸出狗一樣長舌頭舔舔雙唇,露出尖細的牙齒,然後跟狗一般,把臉靠到肉上。
“開始了!”
“盯著表啊!”
全部的雙眼似乎都興奮起來,都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吃手的臉,下頦和耳朵邊由於咀咀嚼而隆起的兩塊圓圓的肌肉;看著他尖尖的頦骨均勻地上下顫抖著。片刻安靜之後,大家便開始忍耐不住了,開始用不好聽的話刺激吃手:“簡直像狗熊吃食一般。”
“你見過狗熊吃食嗎?”
“沒有,我又不住在森林裏,不對大家都這樣說,像狗熊吃食。”
“大家時常說的是:像豬吃食呀。”
“豬不吃豬肉……”
他們懶懶散散地笑著。知道點的就出頭修正:“豬什麽都吃,連小豬仔,連自己的姊妹……”吃手的臉逐漸陰暗,兩隻耳朵發青,陷進的雙眼從眼眶裏鼓出來。他呼吸困難起來,隻有下頦還一般均勻地動著。
“加油呀,米什卡!時間快到了。”大家鼓勵他。他忐忑不安地用雙眼打量剩下下的肉,喝一口啤酒,又咀嚼起來。觀眾更興奮,愈發頻繁地去看米什卡的老板手裏的表。人們互相警告說:“把表拿過來呀,別讓他把針往回撥呀。”
“看著米什卡。別讓他把肉片隱藏進袖子裏。”
“兩個鍾頭內肯定吃不完。”
米什卡的老板挑釁地叫:
“好,我賭一張二十五盧布的票子,米什卡,別輸了。”
觀眾挑逗著老板,但是沒有人樂意和他下賭注。
米什卡用勁地吃著,吃著,他的臉逐漸變成火腿的顏色,柔軟的尖鼻子抱怨地喘著氣。看他的模樣異常可怕,就像立刻就會大聲哭叫:“饒了我吧……”要不然便是被肉片噎住喉嚨,倒在觀眾腳邊死去。
終於,他全部吃光了,睜著醉醺醺的雙眼,毫無力氣地發出聲來:“給點水喝……”但是他的老板看著表叫罵:“過了,這混蛋,過了四分鍾……”觀眾嘲笑他:“可惜沒有和你打賭,要不然你就輸了。”
“不過,到底是個棒小子呀!”
“是啊,應該把他送到馬戲團去……”
“唉,上帝竟把人變成了怪物呀!”
“喝茶去吧?”
就這樣人們便像一群小船,開進小飯館去了。
我想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讓這些愚蠢的生鐵般的人,包圍住這樣一個可憐的小夥子?為什麽,這個害饞癆病的人會讓他們感到如此歡樂呢?
狹窄的廊下,堆滿了獸毛、羊皮、大麻、繩子、氈靴、馬具等等,看起來灰暗而又乏味。磚砌的柱子將這個外廊和過道間隔開來。柱子粗大而難看,已破舊不堪,又沾了許許多多灰塵。這些磚塊和磚縫,已不知在心裏默數過幾千次,它那醜陋的圖形,就像一麵悶氣的網,嵌在記憶之中。
行人緩慢地行走著,馬車、貨橇慢慢地在街道上駛過。街道盡頭有一些方塊狀的紅磚二層樓房的店鋪,麵前一塊空場上亂堆著木箱、稻草和揉皺了的包皮紙。髒兮兮的和踏得結結實實的雪覆蓋著全部這一切,連同人和馬一塊,盡管在那邊活動,也就像停著一樣,就像有些看不見的鏈子,把它們捆在一塊,它們便懶懶散散地在原地轉動。你會突然覺得這生活幾乎沒有任何聲響了,像一潭死水那樣沒有生氣。雪橇的滑板在滑動著,店鋪的大門開合著,小販叫賣著包子呀、熱蜜水呀,但這些聲音響得百無聊賴,也很單調乏味,叫人很快就聽習慣了,也再也不想聽到這些聲響。
教堂的鍾聲像喪禮一樣響著,這憂鬱深沉的聲音永遠回**在耳朵裏,就像從早到晚,無休無止地飄**在市場的上空,給一切思想情感覆上一個蓋子,像煉銅的沉澱物一樣沉重地壓在一切印象的表麵。
從蓋著汙雪的土地、從屋頂灰色的雪堆、從房子的肉紅色的磚牆上,任何地方都揮發出冷漠和沉悶;寂寥隨同灰色的煙,從煙囪裏上升,朝灰暗低壓的空際浮遊;馬兒噴的氣,人呼出的氣也是寂寥的。寂寥有一種尤其的氣味:汗臭氣、油膩味、大麻油味、焦饅頭和煙煤混沌的氣味。這種氣味跟一頂悶熱的帽子,套在人的頭上,灌進他的胸之中,引起他一種奇怪的沉醉感、一種陰暗的願望,讓他想閉著兩眼狂叫,狂奔向前,把腦袋用力地撞到牆壁上去。
我端詳著生意人的麵容,那是些營養過剩下、容光煥發、凍得發紅的麵孔,像做夢一般凝固不動。他們像擱淺在沙灘上的魚,時常張大嘴巴打嗬欠。
冬天生意清淡,在生意人的眼裏見不到夏天那種使他們顯出活氣,有幾分好看的緊張凶狠的神色。沉重的毛皮外套拘束了行動,把人們壓向土地。說話也懶了,動不動就吵嘴。也許他們故意這樣,為了互相表明自己還活著。
我很清楚,他們是被百無聊賴壓倒、戕害了。我得到了這樣的解釋:他們所以玩那種殘忍愚昧的把戲,隻不過是對沉悶無趣的淹沒一切壓力的一種無可奈何的抗爭。
有時候,我把這些話對彼得?瓦西裏伊奇說起。他即便總是嘲笑和戲弄我,但是他熱愛我熱愛讀書,有時候也嚴肅地用教導的語氣同我說話。
“我不熱愛商人的生活。”我說。
他把一綹胡須纏在長指頭上,問道:
“你從哪裏知道商人的生活呀?你時常去他們家串門嗎?這裏是街道,而這街道上不住人,隻做生意。人們僅僅從街道上急急忙忙地走過,再回家裏去。人出門時都穿著衣服,你從衣服表麵決不能知道這是怎樣一個人。他們隻有在自己的家裏,在四麵牆裏麵,才能**地過日子。商人們在那邊做些什麽,你是不會知道的。”
“但是,商人的心思,不管在這裏還是在家裏,不都差不多嗎?”
“人家的心思誰能夠知道呢?”老頭兒睜圓了兩眼用很響亮的男低音說,“心思像虱子,數也數不清——這話早就說過。
“有的人回到家裏,說不準就會跪倒在地上,淚水汪汪地禱告:‘上帝饒恕我,我把這神聖的一天褻瀆了。’這種人把家庭當做修道院,說不準在家裏隻能跟上帝過日子。對啦。每個蜘蛛都清楚自己的角落,張它的網,並知道自己的分量,使網能支撐住它……”說正經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就像是在說極為機密的事情,變得即低又粗。
“你熱愛發表議論,但是發表議論對你還太早。你這種年紀,並不是靠用腦筋過日子,而是要用雙眼過日子。所以你隻需看著,記住,不必多說。智慧是做事用的,對於靈魂來說,靠的是信仰。讀書是好事,但是對一切都要有個限度。有些人書讀得太多了,就變成書呆子,變成沒有信仰的人了……”我認為他會長生不老,難以想象他也會衰老、會變化。
他熱愛談商人、強盜和造偽幣的人成功的故事。這些故事我在姥爺那邊已聽到過許許多多,姥爺比這位鑒定家講得更好。但他們所講的意思都一般:財富總是以對人們,對上帝犯罪而得到的。彼得?瓦西裏耶夫不同於別人,但說道上帝的時候,總是懷著親切的情感,歎著氣,躲開對方的視線說:“人們都是這樣欺騙上帝的,但是耶穌一切都看見了,流著淚水說:‘我的人們呀,可悲的人們,地獄在等候著你們呀。”’有一次我大膽提醒他說:“但是你也時常欺騙鄉下人……”但這並沒有讓他氣憤。
“我的欺騙不算什麽。”他無所謂地晃了一下腦袋說,“不過騙三個五個盧布,這有什麽了不起呀?”
他遇到我看書時,時常從我手裏拿過書去,挑剔地考向我發問讀過的東西,還詫異地對掌櫃說:“你瞧,這小東西能夠看明白這種書!”
然後便合情合理、狠狠地教訓我:
“你聽我的話,這對你有益處。基裏爾有兩個,都是當主教的。一個是亞曆山大城的基裏爾,另一個是耶路撒冷的基裏爾。頭一個基裏爾為反對罪大惡極的異教徒涅斯托裏努力,據涅斯托裏的邪說聲稱聖母是凡人,不能生神,隻能生人,這個人依按照他的名字和事業,便叫基督,也就是救世主。所以聖母不能稱做神之母,應該稱為基督之母,知道嗎?這就是異教。耶路撒冷的基裏爾,是反對異教徒阿裏的……”我很欽佩他掌握了這麽多宗教史的知識,他用清臒的神父一樣手撫著胡須,吹牛說:“對於這類知識,我是一員大將;我曾經在聖誕節前到莫斯科,去和那些邪惡的尼康派學者、神父、俗人們辯論過。那時候我還年輕,並且跟博士們辯論過。我唇槍舌劍,幾句就把一個神父難住了,那家夥流出鼻血走啦。你瞧。”
他臉上浮起紅暈,雙眼像花一般開放。
大概他認為使對手流了鼻血,是自己成功的頂點,是自己榮冠上最光彩的一塊紅玉。他這麽神往地說著這件事:“是個漂亮的、身材健壯的神父。他站在經案前,一滴一滴淌著鼻血。但是他卻沒有覺察到自己的醜態,像一隻荒野的獅子那樣凶惡,發出洪亮的聲音。我卻非常沉著,每一句話都像錐子一般直刺他的心肺和肋骨……他們那一麵,劈頭蓋臉,跟火爐一般,吐出異教徒獨有的毒舌……那情形真好玩啊!”
時常在店鋪裏進出的,還有其他幾個鑒定家:其之中一個叫帕霍米的,穿著油光光的衣服,大肚子,獨眼龍,滿臉皺皮,塌鼻子。一個叫魯基安的,和老鼠一般狡猾,是個和氣、精神飽滿的矮小老頭兒。有一個大個子,濃密的黑胡須,像馬車夫一般的男人,常跟這老頭兒一塊來;他長著一張死氣沉沉的、不愉快的,但五官卻很端正的臉和一對呆鈍的雙眼。
他們來的時候,一般總是拿了古本、聖像、香爐、杯盤一類的東西來賣,有時候帶了賣主——伏爾加河對岸的老婆子或者老頭兒一塊來。做完了交易,就像飛進田裏的烏鴉一般,在櫃台邊坐下來,就著麵包圈和熬過的糖喝茶,大家談論著尼康派教堂帶來他們的壓迫:那邊搜查住宅,把禱告書沒收了,這裏警察封閉教堂,依一百零三條法律審判它的主人們。這一百零三條時常成為他們的話題,但他們安祥地談著,就像把它當做冬天的嚴寒一般,認為是沒有辦法避免的東西。
當他們說道宗教壓時,話之中不斷地用到警察、搜查、監獄、審判、西伯利亞等字眼,它們每次遇到我的心頭,就像炭火一般地燃燒,引起我對這班老人的憐憫和好感。我讀過的各種書之中,教會了我尊重百折不回要達到目的的人,崇尚堅定的精神。
我通通忘記了這幫生活的教徒們的缺點,隻感到他們的沉著應戰的堅決性,我覺得在這堅決的背後,正隱藏著教徒們對自己的真理不變的信讀和為了真理忍受一切痛苦的決心。
以後我在平民之中,在知識分子之中,看到許許多多這類以及和它相近的舊習慣的擁護者,我才知道這種堅決是人類之中一種不能動和不想動的消極性。為何不能動?由於他們已被古人之言、陳舊的概讀像枷鎖一樣縛住,已在這種言語、概讀之之中僵化了。他們的意誌已凝固,不能向明天發展了。當受到來自外部的打擊,把他們從原來的地方扔出去的時候,他們就就像一塊石頭從山頂滾落下來,機械地墜落到地麵。
他們憑借一種懷古的盲從的力量,一種對苦難和壓迫的病態的熱愛,固守著被淘汰了的真理的墳墓。但如果從他們那兒有了剝奪痛苦的機會,他們就會變得虛無,像晴日的雲朵被風一吹就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為了信仰,他們心甘情願地,並且帶著一種強烈的自我滿足的心理準備接受各種苦難,這種信仰確實是堅定的,但它不過讓人想到是穿舊的衣服僅此而已。舊衣服由於染上了各種各樣的汙穢——僅僅憑借這一點,對於時間的腐蝕,它才多少有點抗拒之力。思想和情感,習慣了狹隘的偏見和教條的束縛,即使剝奪了它的翅膀、砍掉它的手腳,它還是能夠無憂無慮、高高興興地生活下去。
這種根據習慣的信仰,是我們生活之中最可悲最有害的現象之一。在這種信仰的世界上,就跟在陽光按照不到的石垣下一般,一切新生的事物,都生長得緩慢而曲折,都會發育不良。在這種黑暗的信仰之中,熱愛的光芒簡直太少了,而侮辱、怨恨和猜忌卻太多了,並且仇恨又總是和這些結合在一塊。這種由信仰燃燒起的火焰,就像是腐物之中發出來的綠光。
我深信這一點,是由於我經曆了許許多多痛苦的日子,自己心裏的許許多多東西都被破壞了,從記憶之中除去了。當我最初在寂寥百無聊賴的現實之中發覺生活的教徒的時候,我認為他們是很偉大的人物,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人。他們幾乎每個人都受到過審判,坐過牢,在許許多多地方被驅逐過,同許許多多犯人一塊從這裏趕到那邊。他們都很小心翼翼,悄無聲息地生活著。
但是我看得出這些老頭兒們,即便怨恨尼康派的“精神迫害”,他們自己卻也很熱愛甚至心甘情願互相迫害。
獨眼龍帕霍米喝得酩酊大醉,就喜好炫耀自己的記憶力,有些書他胸有成竹,就像猶太神校學生熟記《塔木德》一般。不管哪一頁,隻需用指頭一點,點到哪裏就從哪裏一口吻背下去,發出柔軟的鼻音。帕霍米老是看著地板,他的獨眼向著地板忐忑不安地望來望去,就像在找尋什麽貴重的東西。他時常表演的戲法是背梅舍茨基公爵一本叫《俄羅斯葡萄》的書,而他尤其熟悉的地方,是“殉道者堅忍剛毅的受難”情節,但是彼得?瓦西裏伊奇時常不客氣地挑剔他的錯處。
“你胡說。這和狂信者和基普裏安無關,與純真的季尼斯有關。”
“哪裏有什麽季尼斯呀?是季奧尼西……”
“你別跟我挑刺。”
“你不要教訓我。”
一分鍾後,兩人都怒氣衝衝地緊盯著對方:“不要臉的飯桶,瞅你這肚子吃得多飽……”帕霍米好似撥算盤子一樣回答:“你呢,色狼,山羊,女人的走狗。”
掌櫃兩手插在袖子裏,有些險惡地笑著,像教唆小孩子一樣,慫恿著舊禮儀派的擁護者:“應該這樣收拾他。喲,再來一下。”
有一次老頭們打起來了,彼得?瓦西裏耶夫忽然之間之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打了同伴一個耳光,打得對方立刻逃跑開來,然後他疲倦地揩揩臉上的汗,向逃跑者吵吵嚷嚷:“走著瞧吧,這罪都要算在你的頭上,要死的家夥,害得我這隻手犯了罪。”
他很熱愛責備自己全部的朋友信仰不堅定,說他們都墮落成了“反教堂派”。
“這都是亞曆克薩沙在煽動你們,簡直是公雞亂叫。”
反教堂派顯然讓他受到刺激,並且讓他害怕。但是問他這教派的實質怎麽樣,他就不很知道了,但也還是要振振有詞地回答:“反教堂派是一種最不幸的邪道,隻講理性,不承認上帝。
“哼,在哥薩克人之中,已經有人除了《聖經》之外什麽都不尊重了。但是這種《聖經》是從薩拉托夫的德國人那兒,從留托爾那兒來的。據說,留托爾就是留特,也就是熱愛作惡的。因此反教堂派又叫做沙洛普特派,也被稱作福音洗禮派,都是從西方來的,那邊的邪道。”
他跺著那條殘廢的腿,冷酷而重聲地說:“這種新派,一定要驅逐出去,這種家夥,應該捉來用火燒死。但是我們和他不同,我們是真正的羅斯國粹,我們的教派是真正東方原有的俄國教。其他一切都是西方人隨口胡編的邪說。德國人、法國人能夠造得出什麽好東西?比方1812年的……”他興奮起來,忘記了自己跟前是一個孩子,用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腰帶,時而拉向自己,時而推開,漂亮地、奮昂地、熱心地、返老還童似地說:“人的理性,聽從著魔鬼的命令,讓上帝所賜的人的靈魂受苦。這些魔鬼的門徒能想出什麽好東西。鮑格米勒派盡製造些異端邪說,他們說魔鬼是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的兄長,你瞧,這不是胡扯嗎。因此他們叫人不要服從尊長,不要做工,要離棄妻兒,人什麽都不需要,什麽規矩也不用守,人隻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過日子,按照魔鬼的叮囑過日子。嗨,又是那位亞曆克薩沙,唉,蟲豸……”這時候,掌櫃偶然支使我去做其他事情,我離開老頭兒走了。但他自個兒留在廊下,還對著空****的周圍繼續說下去:“唉,沒有翅膀的靈魂!唉,天生的瞎眼貓,我逃到什麽地方去才能躲開你們呀?”
然後,他仰起頭,兩手放在膝上,不動聲色地望著冬天的灰色的天空,好半晌沒有做聲。
他開始對我更注意、更和藹而又善良,有時他來,我正在讀書,他拍拍我的肩頭,說:“讀吧,小家夥,讀吧,對你有益處的!你有一點兒小聰明;可惜,你不尊敬長輩,對每個人都抗拒。你想想看,這種頑皮勁兒會把你領到什麽地方去呀?小家夥,這會把你送進牢獄裏去的。讀書是一件好事,但一定要記住,書不過是書,要自己動腦筋才可以。鞭身派裏有一個叫達尼洛的教誨師,他居然說新書舊書,全都毫無用處,便把書裝進袋子裏丟進河裏了。不錯,這當然也是愚蠢的行為。這也是亞曆克薩沙搞的鬼……”他越發頻繁地提起那個亞曆克薩沙。有一日,他到店鋪裏來,繃著臉擔憂地對掌櫃說:“亞曆山大?瓦西裏耶夫在這裏呀,在城裏,是昨天到的。我找了又找,沒有找到,他躲起來了呀。我在這裏坐一會兒,也許他會來……”
掌櫃不太友善地回答說:“我什麽也不知道,任何人也不知道。”
老頭兒點了點頭說:
“理應是這樣。對於你,一切人不是買主便是賣主,再不會有其他什麽人呀。好,弄杯茶喝喝吧……”我提了一大銅壺開水回來時,店鋪裏已經有好幾個客人:魯基安老頭兒興高采烈地笑著,門後邊的暗角裏,坐著一個陌生人,穿著暖和的外套,長統氈靴,腰裏係一條綠帶子,帽子歪歪地掩到眉毛上。他臉上沒有什麽特點,看上去很文靜,並且謙虛,像是一個失了業並且十分難過的掌櫃。
彼得?瓦西裏耶夫並不向他那邊瞧,嚴厲而重聲地說著什麽,他好像抽搐似地一直在用右手碰動帽子,就像要畫十字一樣舉起手來,把帽子往上碰,碰了一下又碰一下,差不多要碰到腦頂心了,然後又拉下來,幾乎連眉毛都要掩住。這種神經質的動作,使我記起外號叫“兜裏裝死鬼的伊戈沙”。
“我們這條泥水河裏,生活著各種鱈魚,把水弄得更髒了。”彼得?瓦西裏耶夫說。
長得像掌櫃的那個男人,低聲而沉靜地問:“你是說我嗎?”
“就當做說你吧……”
這時候,那男人低聲而非常誠懇地問道:“嗯,這麽你怎樣看待你自己呢,夥計?”
“自己的事,我隻向上帝說。這是我的事……”
“不,夥計,這也是我的事,”新客人嚴詞有力地說,“對於真理,不能不理會,人不能故意把自己當瞎子,在上帝跟前,在眾人跟前,這都是極大的罪過。”
這人稱彼得?瓦西裏耶夫夥計,我聽了很痛快,他的平靜而嚴正的聲音,也使我激動。他說話的模樣,就像善良的神父在讀“主啊,我們生命的主宰。”他一麵說,一麵逐漸把身子向前彎倒,跨過椅子,老在自己的臉前揮舞著手……“不要責備我,我還沒有像你那樣被罪惡汙染……”茶炊開了,在翻騰作響,老鑒定家輕蔑地說。但那一個不管他的話,繼續說下去:“隻有上帝知道,是什麽人玷汙了聖靈之泉,大概就是你們這些咬文咀嚼字的書呆子的罪過。總之,所謂書呆子就是一種刻板的人,我不是書呆子,我也不會咬文嚼字,我僅僅是一個活著的普通人……”
“我可知道了你是個怎樣的一個普通人了,我受夠了!”
“是你們把大家搞糊塗的,很簡單的東西叫你們弄得亂七八糟,男人,你們這幫書呆子、偽君子……你明不知道我的話?”
“這就是邪道。”彼得?瓦西裏耶夫說。那人把手掌放在眼睛麵前,就像讀著掌心裏寫著的字,搖晃著手掌,激烈地說:“你們認為把人們從這個牲口棚趕到那個牲口棚,就算對他做了好事嗎?但是我——卻不這麽認為。我要說人應該成為自由之身。家庭、太太,你們的一切,在上帝麵前有什麽作為呢?所以人們應該擺脫那些互相爭鬥,打得頭破血流的日子,擺脫一切金銀財寶,這一切都肮髒不堪。靈魂的教主不在地上的原野,而是在天國的山穀之中。我說,拋棄一切,斬斷一切阻礙,打破世俗的塵網,這種網是反基督派織成的。我走的是正直的大路,我靈魂堅定不動搖,不接受那黑暗的世界……”
“但是麵包、水和衣服,你用不用呢?這也是世俗的東西呀。”老頭兒譏諷地說。
但是這些話也沒有觸動亞曆山大,他愈發熱心地說著,即便他的嗓子很低,但卻像吹喇叭一般:“夥計,你最寶貴的是什麽?隻有上帝是唯一可寶貴的!站在上帝麵前,從你的心頭斬斷地上的阻礙,拋開一切,上帝會看見你的:你是一個人,上帝也是一個。就這樣你就能夠走進上帝身旁,這是走近他的唯一的出路。如此靈魂才能夠得到搭救。離棄父母,離棄一切,要是你的雙眼引誘你,你就把你的雙眼挖去,為了上帝,物欲死而靈魂活。這樣,你的靈魂,便燃燒於永世萬年……”
“那就把你喂臭狗去吧!”彼得?瓦西裏耶夫說著站起來。
“我認為你從去年起變乖了一點,不料變得更加愚蠢了……”老頭兒搖擺著身子,從店鋪裏走到廊下去。這動作使亞曆山大感到了忐忑不安,他詫異而慌張地問:“你要走嗎?……呃……為什麽?”
但是和氣的魯基安投著安慰的眼色說: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就這樣亞曆山大就朝著他說:
“說道你,也是個世俗的忙人。你也說這些毫無用處的話,這有什麽意義呢?什麽三呼阿利路亞,二呼阿利路亞……”魯基安對他笑笑,也走到廊底下去了。現在,他就對著掌櫃很自信地說:“他們敵不過我的精神,完全敵不過,像火上的煙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掌櫃抬眼向他一望,冷淡地說:“我對這類事不過問。”
這人就像不好意思起來,拉拉帽子喃喃低語道:“怎能不過問?這是不能不過問的事……”他低頭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就被兩個老頭兒叫去,三人一塊,也不告別就走了。
這人就像黑夜的篝火,在我眼前突然閃耀,明亮地燃燒了一下,又熄滅了,使我感到他的厭世論裏,有一種什麽樣的真理。
這天晚上,我找了個空閑時間把他的話向作坊裏的畫工頭說了一遍。他是一個安靜而又和藹的人,名字叫伊凡?拉裏昂諾維奇。他聽完我的講述,對我解釋說:“這就像是一個逃避派。這是一種教派,他們一切都不承認。”
“這麽他們怎麽生活呢?”
“逃避著生活,永遠在到處流浪,所以把他們喊做逃避派。按照他們的說法,我們同土地以及其它相關的一切都沒有因果關係。因此警察把他們當做危險人物,要逮……”我雖然過著痛苦不堪的生活,但我不明白,怎麽能夠逃避一切呀?在當時我的生活之之中,我覺得有許許多多有意思味有價值的東西,因此亞曆山大?瓦西裏耶夫的影子,不久就在我的記憶之中失去了。
但是在痛苦不堪的時候,他的影子就浮現在我的眼前:他在野外灰暗的路上走著,朝著森林走去,白皙的不工作的手抽搐地提著拐棍,並且喃喃著:“我走的是正直的大路,我不顧一切。阻撓——這種東西,把它斬斷吧……”和他並排走著的是姥姥在夢境之中所見到的父親:他手裏拿著核桃木的棍子,後麵跟著一條花狗,舌頭打著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