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第14章

我在聖像作坊裏的工作不算太累。早晨,別人還沒有起來的時候,我先給師傅們燒好茶炊。他們在廚房裏喝茶的時候,我和巴維爾就開始收拾作坊,把調顏色用的蛋黃蛋青分好。收拾完了這些,我到店鋪裏去。晚上,研顏料,“學習”手藝。開始我很有興趣地“學習”,但是很快就知道了,幾乎每個工人,對於這個分工很細的手藝都很厭惡,都感到無趣乏味。

我晚上沒事可做,同他們談船上的生活,講書之中的各種故事。無形之中在作坊裏得到了說書人和朗誦者的特殊地位。

我很快就知道了,這些人全沒有我這麽多的經曆和見識,幾乎每個人,從小就關在作坊的小籠子裏,一直就在裏麵。作坊裏隻有日哈列夫一個人到過莫斯科。提到莫斯科,他便深有感觸地、陰沉地說:“莫斯科不相信眼淚水,在那邊一切都要小心翼翼!”

剩下的人們不過到過舒雅、弗拉基米爾。講到喀山的時候,大家向我發問:“那邊俄國人多不多?有沒有教堂?”

他們認為彼爾姆在西伯利亞,並且不認為西伯利亞在烏拉爾那邊。

“烏拉爾的刺魚和鱘魚,不是從那邊,從裏海運來的嗎?可見烏拉爾是在海邊上。”

有時我簡直認為他們是在嘲笑我,他們說英國在海洋的彼岸,拿破侖是咯魯加貴族出身。我把自己親身的經曆講給他們聽時,他們都難以置信,但是恐怖的奇聞、曲折的故事,大家還是熱愛。甚至上了年歲的人,似乎也都熱愛虛構而不熱愛真實。我很知道,事情愈是荒謬,故事愈是富於想象,他們就能愈加熱心地聽。總而言之,現實的東西他們沒興趣。大家不樂意見到現在的窮苦與醜陋,卻空想著憧憬著未來。

我已深切地感覺到生活與書本之間的矛盾,而這愈發讓我驚訝——在我跟前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書本之中所沒有的。在書本之中,沒有斯穆雷,沒有司爐雅科夫,沒有逃避派亞曆山大?瓦西裏耶夫,也沒有日哈列夫和洗衣婦納塔利婭……達維多夫的箱子裏隻有破敗的戈利欽斯基的短篇集、布爾加林的《伊凡?魏日金》和布朗別烏斯男爵的小冊子。

我把那些都念給他們聽,大家都很興奮,那時候,拉裏昂諾維奇說:“讀書很好,免得吵架胡鬧。”

我開始起勁地搜索書本,尋找到了,差不多每夜都讀。

這是些快樂的笑笑,作坊裏靜寂得同午夜一般,桌子上方掛著的玻璃球——又白又冷的星星,它們的光線映按照著伏在桌上的蓬亂的和光禿的腦袋。安靜、沉思的臉,展現在我的眼前,有時候對書本的作者,對書中的人物,發出讚美的聲音。

他們就像都變了樣,既專心又溫和。在這種時候,我最是熱愛他們,他們對我也好。我覺得我到了我應該來的地方。

“我們這裏有了書,就像冬天的窗戶剛剛打開一般。”有一日西塔諾夫說。

找書很不簡單,沒有想到到圖書館去借。但我還是想出法子,像叫花子一樣隨處去要,終於要到了。有一次,從消防隊隊長那邊要到了一本萊蒙托夫的書。就在那時候,我深切地感到了詩歌的力量和對人們的強大影響。

我記得剛開始讀《惡魔》的頭幾行,西塔諾夫就張望著書,還張望著我的臉,把畫筆擱在桌子上,長長的兩手插進雙膝之間,搖晃著身體微微地笑著,椅子在他身子底下吱吱咋咋地作響。

“夥計們,靜一點!”拉裏昂諾維奇說完,也停下了工作,走到我讀詩的桌邊來。這首長詩既痛苦又愉快地感動著我,我的聲音時常之中斷,眼裏流出淚水水,看不清詩句;而愈發感動我的,是作坊之中低沉而小心翼翼的動作,整個作坊似乎都沉痛起來,就像受了磁石的吸引,圍在我的四周。等我讀完第一章,幾乎全部的人全圍在桌子的四周,彼此身子緊靠著,互相擁抱,皺著眉頭笑容。

“讀呀,讀呀。”日哈列夫把我的腦袋按到書上說。

我讀完了,他把書拿過去,看了看書的裏封,然後塞進腋下,說:“這還得讀一次。你明天再讀吧,書放在我這裏。”

他走出去,把萊蒙托夫的書鎖在自己的抽屜裏,接著又去工作了。作坊裏很安靜,工人們躡手躡腳回到了自己的原位。西塔諾夫走到窗邊,把額頭貼在窗戶的玻璃上,一直茫茫然地站著。日哈列夫又放下畫筆,嚴肅地說:“這就是人生,就是上帝的仆人……唉!”

他抬高兩肩,縮起脖子,接著說道:

“我甚至可以畫出惡魔:黑身子,多毛,火焰一般的紅翅膀——用紅鉛畫,然後是臉部和手腳——蒼白色的,像月光下的雪。”

吃晚飯時,他坐在方凳上,和平時不一般,忐忑不安地旋轉著身體,掰著手指頭,嘴裏說著惡魔、女性、夏娃、樂園、聖徒怎樣犯罪等等難以理解的話。

“這都是真實的。”他肯定地說,“既然聖徒都和罪惡的女人做出不端的惡行來,這麽怪不得惡魔也熱愛讓聖潔的人作孽……”大家默默聽著他的話,也許大家和我一般,不想開口,一麵望著鍾,一麵懶懶散散地幹活,到了九點鍾,大家都同時放下了工作。

西塔諾夫和日哈列夫走到院子裏去,我也跟了出去。在院子裏西塔諾夫抬頭仰望星星讀道:

凝視著在天空之中漂泊的,

一列列被上天拋棄的星辰……

“這是人所想不出來的呀。”

“我是一句也沒記住,”日哈列夫在料峭的寒氣裏哆哆嗦嗦地說,“我什麽也不記得,卻能夠看見他。逼得人去憐憫惡魔,這很有意思。他很可憐,是嗎?”

“對啦。”西塔諾夫點點頭。

“人,就是這樣的。”日哈列夫使人難以忘懷地說道。

在門廊下,他關按照我:

“喂,馬克西莫維奇,你不能在店鋪裏談論這本書,它肯定是一本禁書。”

我卻很高興。我想,在舉行懺悔禮的時候,神父所問及的,肯定就是這種書。

大家悄無聲息地吃了夜飯,沒有平常那種吵鬧聲和談話聲,就像發生了什麽重大的事情,一定要用心去想的模樣。晚飯後,大家睡覺的時候,日哈列夫把書拿出來對我說:“再讀一次。讀得慢一點,不要太急……”有幾個人悄悄地從**爬起來,穿上單衣,走到桌子邊,縮著兩腿,在四周坐了下來。

當我讀完之後,日哈列夫用指頭敲敲桌子又說:“這就是人生!唉,惡魔,惡魔……原來是這樣回事,是嗎,老弟?”

西塔諾夫探過我的肩頭,讀了幾句,笑著說:“我要抄在本子裏……”日哈列夫站起來,把書拿到自己桌子上去,可卻突然站住,抱屈一樣發出顫抖的聲音說:“我們活著,跟一隻沒有睜開雙眼的小狗,什麽也不清楚。對於上帝,對於惡魔,都沒有用處。怎麽能稱做上帝的仆人?

“約伯是仆人,上帝親自同他談過話,還有摩西也一般。摩西的名字是上帝給起的,摩西——意思就是‘我們的’,就是上帝的人。可我們是誰的呢?”

把書隱藏好,鎖上,穿好衣服,他問西塔諾夫:“去酒館嗎?”

“我要回我女人那邊去。”西塔諾夫輕聲回答。

他們出去後,我在門口的地板上,同巴維爾?奧金佐夫一塊睡了。他長時間地輾轉不能入睡,發出鼻息聲,突然低聲哭泣起來。

“你怎麽了?”我問。‘

“我很同情他們,”他說,“我和他們一塊生活已有四個年頭了,他們的情況我很熟悉……”我也覺得他們可憐。我們很長時間都睡不著,低聲地討論著他們:我們知道他們每個人都有善良的本性,並且他們每個人都有一種什麽東西,強化著我們兩個孩子對他們的憐憫。

我和巴維爾?奧金佐夫兩個人相處得挺好,以後他成了一個出色的工匠。但沒過多久,快到三十歲的時候,他喝酒喝得很厲害。以後我在莫斯科希特羅夫市場遇見他,他已變成了一個流浪漢。不久前聽說他已害傷寒病死了。想到在我的一生之之中,有多少善良的人,都毫無意義地死去,真是可怕。

一切的人,一點點用盡了精力——死去了,這是自然現象;但是在哪裏,也沒有像在我們俄國,這樣可怕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地毫無意義地使人們早衰……他比我大兩歲,是一個圓頭圓腦的孩子,活潑、伶俐、正直、很是聰明的,最是熱愛畫鳥、貓和狗。他給師傅們畫漫畫像,又常常把他們畫成鳥兒,畫得出奇地像:西塔諾夫是一隻獨腳站立的無精打采的鷸鳥,日哈列夫是一隻雞冠破碎的,頭上沒了羽毛的公雞,害病的達維多夫是一隻一臉凶相的水鵲子。但巴維爾最棒的作品是塗金師戈戈列夫老頭兒:蝙蝠的形狀,大耳朵,好笑的鼻子,六爪的小腳,他圓圓的黑臉上,眼四周一道白圈,瞳孔像扁豆,橫在雙眼裏,這使他的臉顯出一種栩栩如生的非常卑鄙的表情。

巴維爾把漫畫送給師傅們看時,大家都沒發火,但是戈戈列夫的畫像,卻給人不好的印象,就這樣大家勸告這個藝術家:“最好把它撕了,老頭兒看見會要你的命。”

肮髒腐朽的老頭兒永遠是喝得醉醺醺的,是一個叫人厭惡的信徒,處處透著陰險,常把作坊裏的事向掌櫃告狀。店鋪裏老板娘想要把她侄女嫁給掌櫃,因此他儼然把自己當做這個店鋪和全部人的主人。作坊裏的人都討厭他憎恨他,但是也怕他,因此對戈戈列夫也懷有戒心。

巴維爾狂熱地使盡各種方法戲弄塗金師,就像抱定想法不讓戈戈列夫有一分鍾的安靜。我也努力幫助他,師傅們瞧著我們的惡作劇都挺快樂,但常警告我們:“小夥子,你們會倒黴的!會給‘金龜子’趕出去的!…‘金龜子”是作坊裏的人給掌櫃起的外號。

告誡並沒有嚇倒我們,趁著塗金師進入了夢想,我們把顏料塗在他臉上。有一日他喝醉酒睡著了,我們在他鼻子上塗了金,整整三天,海綿一樣鼻溝裏,一直沾著金屑洗也洗不掉。每次惹老頭兒發脾氣的時候,我就想起船上那個矮小的維亞特兵,心裏感到忐忑不安。戈戈列夫年紀雖大,卻是很有力氣的,一不小心被他抓住,就把我們痛打一頓;打完我們,還要去向老板娘告狀。

老板娘也是天天帶著酒氣,也許因為這樣才總是很和氣,很快活。她使勁恐嚇我們,用浮腫般的手拍打桌子,嚷道:“小鬼,你們又胡鬧啦?他年紀大了,要尊重他呀!是誰把煤油倒進他酒杯裏的?”

“是我們……”

老板娘驚奇了:

“哎呀,他們還敢自己承認呢。該死的,要尊敬老年人呀!”

她把我們散開,晚上告知了掌櫃,就這樣他氣憤地對我說:“是怎麽匣

事,你會讀書,還會看《聖經》,這樣胡鬧?你得好好兒留意,小夥子。”

老板娘是一個獨身女人,非常可憐;時常喝了甜酒,坐在窗邊唱歌:

沒有可憐我的人,

也沒有愛惜我的人,

無人聽見我的歎息聲,

也無人聽我訴說難過事。

她抽泣著,拉長著老人的顫音:“呀,呀,呀……”

有一日,我瞧見她拿著一壺煮沸的牛奶朝樓梯走去,她的腳突然一蹩,身子歪倒,沉重地從樓梯上滾下來,但是手裏的壺依舊沒有放開。牛奶潑了她一身,她就伸直雙手,對著壺氣憤地嚷:“你怎麽啦,瘟神,你要往哪兒去?”

她不胖,身體卻軟得無力,就像一隻已不會捕鼠的老貓,卻由於吃得好,身子笨重,隻會百無聊賴地回想自己的成功和享樂。

“但是,”西塔諾夫沉思地皺著眉說,“過去家大業大,是一個很興旺的作坊,做活的有些也很有本領,但現在是什麽都不行了,一切都掌握在‘金龜子’的手中,任你多辛苦,也僅僅替別人出力。想到這件事,腦子裏的發條便忽然間壞掉,什麽都覺得沒意思,真想什麽都不幹,僅僅躺在屋頂上,看著天空,睡過一夏天……”巴維爾也領悟了西塔諾夫的意思,用大人一般的姿勢抽著香煙,高談闊論著上帝、醉酒、女人,以及一些人在創造,另一些人卻不知好歹地胡亂破壞,一切的事業總是落空等等的議論。

這時候,他那機靈可愛的臉,皺得像一個老老頭。他坐在地板上的鋪位裏,雙手環抱膝頭,長久地望著蔚藍的四方形的窗戶,望著壓滿積雪的柴棚的屋頂,望著冬天空際的星星。

工匠們打著鼻鼾聲,發出牛鳴一般的囈語,有人含混地說著夢話,達維多夫在高板**咳嗽著,度過他的餘生。屋角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被睡眠與酒緊緊捆綁住的所謂“上帝的仆人”——卡別久欣、索羅金和佩爾申。沒有臉和手腳的聖像從牆邊張望著,油、臭蛋、地板縫裏腐化的塵埃,揮發著沉悶的惡臭。 ,

“老天呀,我真替大家難過!”巴維爾低低地說。

這種對他人的哀憐,愈加打亂了我的心。上麵說過,我們覺得全部的工匠都是好人,而生活得都不好,這都不是他們應該遭遇的難堪的苦悶。冬天大風雪的日子裏,房舍和樹木,大地上的一切都搖晃著、吼叫著、哭泣著,大齋的鍾聲悲戚地鳴著,寂寥像波浪一樣鑽進作坊裏來,鉛一般沉重地壓著人們,不留餘地地散在他們身上像要壓死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最後,把他們驅逐到酒店裏,或是同酒一般被充作遺忘的手段的女人那邊去。

在這樣的笑笑,書是沒有用處了,就這樣我同巴維爾便用自己的方法使大家高興:用煙煤、顏料塗在自己臉上,戴上用麻做成的胡須,演出我們編造的喜劇,很勇敢地和煩悶作戰,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我記起了《一個士兵拯救彼得大帝的傳說》,把它改成對話,爬到達維多夫的高板**,假裝興奮地砍掉設想的瑞典人的腦袋,演著有意思而好笑的戲劇。觀眾都大聲地笑。

最受觀眾熱愛的是之中國鬼秦友東的故事,巴什卡扮這個想善行的可憐鬼,其他一切角色都由我來演。我一會兒扮男,一會兒扮女,又扮各種物象,扮善鬼,甚至也扮石頭,讓之中國鬼每次因做不成善行而難過。

觀眾大聲地笑。我奇怪為什麽這樣輕易就能逗他們笑。由於太簡單了,反而使我覺得難過。

“啊,小醜。”

“噓,冤家!”人們這樣向我們叫喊。

但越往下演越令我覺得悲哀比快樂更親近這些人的心靈。

快樂在我們之中間永遠不能存在,也不被重視,而是故意把它拉出來當做一種抑製俄國的夢一般的憂鬱深沉的手段。這種快樂不為自己生存,不是為著要生存而生存,僅僅由於悲哀而出現的;這樣的快樂,它的內在的力量著實是值得懷疑的。

並且這種俄國式的快樂,時常突然地變成殘忍的悲劇。這裏有一個人在跳舞,就像想掙脫束縛在他身上的枷鎖,但是他會突然發泄出內心殘忍的獸性,在野獸的苦惱之之中,朝著一切人撲去,撕裂、咬齧、搗毀一切……這種外界的刺激引起來的勉強的快樂,使我焦躁。當我興奮得出了神,便說出和演出突然發生的幻想——我一心想在人們心之中引起純真、自由並且爽朗的氣氛。我演得非常成功,使大家稱讚並且吃了一驚,但是似乎被我已拂去的憂鬱深沉,又慢慢增厚起來,強大起來,大家都被它折磨著。

灰溜溜的拉裏昂諾維奇和藹地說:“你真是個可熱愛的孩子,願上帝保佑你。”

“你真叫人開心,”日哈列夫附和著他,“馬克西莫維奇,你去進馬戲班或戲院,肯定會成個好醜角。”

作坊裏曾看過戲的,隻有卡別久欣和西塔諾夫兩個,是聖誕節和謝恩節去看的。年長的師傅煞有其事地規勸他們在洗禮節的時候,到約旦冰冷的冰窟窿裏去洗掉這次罪惡。西塔諾夫時常對我說:“把一切都離棄,學戲去吧。”

然後他激動地談了戲子雅科夫列夫一生的悲慘的故事。

“瞧,真有這種事。”

他罵斯圖亞特王朝的瑪麗女王為“惡黨”,卻很喜歡講她的故事;但是最使他欽羨的,是《西班牙貴族》這本書。

他說:“唐‘塞紮爾?德?巴讚是一個高尚的使人驚訝的人。

而他自己也頗有一點兒“西班牙貴族”的模樣:有一日,在望火樓前麵的空場上,有三個消防員,打一個鄉下人取樂。

四十來個人在那看熱鬧,為消防員加油助威。西塔諾夫縱身一躍,把長胳臂勇猛地一揮,將消防員打倒,把鄉下人扶起,推進人群裏,大叫一聲:“把他帶走!”

他自己站得筆直,與三個消防員交手。消防隊就在附近,消防員能夠叫人來幫忙,說不一定西塔諾夫會吃虧的,幸而那幾個消防員嚇得逃進院子裏去了。

“狗東西!”他朝他們的背影叫道。

每逢周末,青年們到彼得巴夫洛夫墓地後麵的林場去鬥拳。到那邊去的人,都跟清道夫及附近村莊的鄉下人比賽。

清道夫隊裏出來一個有名的拳師和城裏人對陣——這是一個腦袋很小、害眼病、常流眼淚水的身材魁梧的莫爾德瓦人。他用短褂的髒袖子擦幹眼淚水,兩腿又開,站在人前麵,用溫和的語氣向人挑戰:“有人來嗎?不然,我就凍壞了。”

我們這邊卡別久欣走出去同拳師對陣,他總是被那個莫爾德瓦人打敗。但是被打得遍體是傷的哥薩克人卡別久欣還是氣喘籲籲地說:“死也要把這個莫爾德瓦人打敗!”

終於這個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他甚至不再喝酒,睡覺以前用雪摩擦身體,使勁吃肉。為了使肌肉發達起來,他每晚提著兩普特重的秤錘子,在身上畫許許多多次十字。但這一切,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就這樣他把鉛塊縫在手套裏,對西塔諾夫吹牛說:“這次,莫爾德瓦人的末日到了。”

西塔諾夫嚴重警告他:

“別這樣,否則比拳以前我要嚷出來。”

卡別久欣不相信他的話。但是比賽的時候,西塔諾夫忽然對莫爾德瓦人說:“退開,瓦西裏?伊凡內奇,讓我先同卡別久欣交交手。”

哥薩克人麵孔紅紅的,大聲地嚷:“我不跟你比,走開!”

“你一定要跟我比呀。”西塔諾夫說,盯著哥薩克人的臉,向他走過去。卡別久欣跺了幾下腳,脫掉手套,朝懷裏一塞,從拳鬥場快步走開了。

雙方都大為驚奇,有一個公證人走過來氣憤地對西塔諾夫說:“朋友,把你們自己的事帶進拳鬥場上來是犯規的呀。”

觀眾從四麵八方向西塔諾夫逼近,罵他,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對公證人說了:“我阻止了一場命案,難道是壞事嗎?”

公證人立刻知道了,甚至取下帽子向他道歉:“那我們要感謝你。”

“但是,老叔,請不要嚷出去。”

“那是為什麽呀?卡別久欣是一個少有的拳師。不過人要是輸了,就會發狠,我們是知道的。以後,比賽之前,先檢查他的手套。”

“這是你們的事。”

公證人走開之後,我們這方的人就斥責西塔諾夫:“你這個混賬東西,多什麽嘴呢?讓哥薩克人揍揍他吧,如今我們又要吃敗仗了……”大家糾纏地、痛快地罵了他好久。

西塔諾夫籲了一口大氣說:“唉,你們這群廢物……”

而更使大家吃了一驚的,是他邀請莫爾德瓦人鬥拳。對方擺開架式,高興地揮著拳頭,逗著玩地說:“好,鬥鬥看,暖暖身子……”幾個人手攜著手,用背脊抵住後麵擁過來的人,開辟了一個大圈子。

兩個拳師右手揮到前麵,左手放在胸前,互相緊張地對望著,雙腳不斷地移動著。有經驗的人立即看出西塔諾夫的胳臂比莫爾德瓦人的長。四周悄然無聲,拳師們的腳下,雪吱吱地響。有人忍受不了這種緊張氣氛,焦急地抱怨起來:“快開始呀……”西塔諾夫把右手一揮,莫爾德瓦人抬起左臂擋住,這時候西塔諾夫的左手一拳捶在他的心窩上。他哼了一聲,後退幾步,心滿意足地說:“生手,可並不是蠢貨。”

他們撲在一塊,互相朝對手揮著拳,幾分鍾之後,雙方的觀眾都興奮地大叫:“快呀!畫匠!畫呀!塗金呀!”

莫爾德瓦人比西塔諾夫力氣大很多,但是身體卻沒有他靈活,打起來很不機靈,打了人一拳就吃了兩三拳。但莫爾德瓦人的身體,吃幾下也不會在意的,他哼了幾聲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來。正在這時候,他突然從下麵打來結實的一拳,打在肋下,把西塔諾夫的右手打脫了臼。

“拉開拉開——不分勝負。”好幾個人同時叫喊,大家跑開過去把鬥拳的拉開了。

莫爾德瓦人平靜地說:

“這個畫匠即便力氣不太大,卻很敏捷。能夠成為一個好拳師,這倒不妨老實說出來。”半大孩子們的一般的比賽開始了。我陪西塔諾夫到骨科醫師那邊去。自從發生了這件事,他在我的眼之中,變得愈發高尚,我心之中也更增添了對他的憐憫和敬意。

總而言之,他對什麽事情都敢於正視,認為自己應當這樣做。但豪放的卡別久欣卻巧妙地嘲弄他:“喂,葉尼亞,你活著僅僅擺弄賣相。你把心靈擦得跟過節時的茶炊一般亮晶晶的,就這樣滿地吹牛說:‘看呀,多麽亮!’但是你的心是銅做的呀,同你一塊太沒趣……”西塔諾夫安靜地不說話,不是專心地做著工,便是把萊蒙托夫的詩抄在本子上。他把全部空閑的時間都用在抄詩上。我勸誡他:“你有錢,去買一本好了。”他回答道:“不,還是自己手抄的好。”

他用瀟灑娟秀的字體抄完了一頁,在等著墨水幹的空隙間輕聲地讀:

沒有情感,沒有命運,

你看著這個大地,

既沒有真正的幸福,

也沒有永久的漂亮……

然後,眯著眼說:“這是著實的話。嗯,他對真理知道得多麽清楚。”

我感到奇怪的是西塔諾夫和卡別久欣的關係。哥薩克人喝得酩酊大醉,總是找他的朋友打架,西塔諾夫久久地勸誡他:“算了,不要動手……”但是以後便把醉漢痛扁一頓,打得尤其厲害,連平常把別人的打架當作熱鬧看的師傅們,也隻得參加進來把他們兩個拉開。

“不及時把葉夫根尼拉住,肯定會被他打死的,這家夥是連自己也不心疼的。”他們說。

清醒的時候,卡別久欣也時常戲弄西塔諾夫,諷刺他對於詩的熱愛和他不幸的羅曼史,並且猥瑣地想引起他的妒嫉心,但是總不成功。西塔諾夫默默地聽著哥薩克人的譏笑,不發怒,有時候,連自己都跟卡別久欣一塊笑了。

他們睡在一塊,每夜長久地輕聲談著什麽。談話聲使我沒有辦法人睡,我很想知道,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到底談些什麽談得那樣親熱,但是當我靠近他們時,哥薩克人就喝問:“你來幹什麽?”

西塔諾夫就像沒有看見我。

但是有一次,他們把我叫去,哥薩克人問:“馬克西莫維奇,你要是發了財,你會怎樣呢?”

“那就買書。”

“還有呢?”

“不知道。”

“呸!”卡別久欣氣憤地轉過臉去,西塔諾夫卻心平氣和地說:“你瞧,沒有人知道,不管老少。我跟你說:財富本身是無所謂好與壞的,所有的東西都須加上某種因素才……”

我問:“你們講什麽?”

“不想睡,隨便講講。”哥薩克人回答。

以後,我注意聽他們的談話,便知道了:他們每晚上講的也是白天人們熱愛講的上帝、真理、幸福、女人的蠢笨和狡猾,有錢人的貪婪以及人生的混亂和不可理解等等。

我老是貪心地聽他們的談話,這些話讓我激動,我很熱愛聽差不多全部的人都一塊說:生活不好,應該過得好一點。但同時,我看出過得好一點的願望並沒有使人承擔更多責任,也沒有在作坊的生活之中,在師傅們各自的關係上發生任何變化。這些話在我的眼前按照亮了生活,暴露了它背後陰鬱的虛無。人們在這虛無之之中,像微小的塵土在動**的池水裏一般,混亂而急躁地浮動著,而他們自己嘴裏卻說這種混亂是沒有毫不意義的:令人氣惱的。

人們議論得許許多多、很熱烈,總是責難別人,懺悔,吹牛,並且每每為一點兒小事引起凶狠的吵鬧,互相厲害地侮辱。他們時常猜測,他們死後將會怎樣。作坊門口放汙水缽的地板腐爛了,從這潮濕腐朽的破窟窿裏,吹進一股冷風和酸臭的泥土氣,害得大家腿都凍了;我和巴維爾用稻草和破布塞住了這個窟窿。他們時常說地板要換一塊,但是破洞越來越大了——有風雪的時候,像煙囪一樣,雪花從洞裏吹進來,吹得人人都著涼咳嗽。氣窗上洋鐵皮葉片發出難聽的聲音,大家都用不堪入耳的話罵它,我在葉片上塗了點兒油,日哈列夫傾聽後說:“氣窗沒有了聲音,就像有些寂寥。”

他們從澡堂回來,躺在肮髒的滿是塵土的**,肮髒和臭氣並沒有使誰忐忑不安。此外,還有許許多多妨礙生活的小事,並且都能夠立刻做好的,但沒有一個人動手去做。

人們時常說:“誰也不憐憫人,不管是上帝,還是自己……”但是當我和巴維爾給快被小蟲咬死了的達維多夫洗了一個澡時,他們都譏笑我們,脫下自己的衣服來讓我們捉虱子,叫我們擦背,戲弄我們,就像我們幹了什麽可恥並且非常好笑的事一樣。

達維多夫從聖誕節到大齋期一直躺在高板**,不斷地咳嗽,吐出腥臭的血痰,又吐不進髒水桶裏,落到地板上。每夜他大聲地說著夢話,把大家吵醒。

他們幾乎每天都會說:“該把他送進醫院裏去。”

但是開頭由於達維多夫的身份證過期了,然後又由於他病好了一點兒,最後終於決心:“反正快要死了!”

他自己好像也有預感,說:“我活不了很長時間了。”

他是一個沉靜的幽默家,也熱愛說些滑稽話,來打破作坊裏憂鬱深沉的氣氛。他俯著黑瘦的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說:“大家聽聽高板**的人的聲音呀……”然後就和諧地唱出沉痛的滑稽的調子:

我在**過日子,

早晨醒得十分早。

醒著也罷夢也罷,

從早到晚被蟲咬……

“他並不沮喪。”大家這樣誇讚他。

有時我和巴維爾爬到他的**去,他就苦之中作樂地說俏皮話:“親熱愛的客人,用什麽請請你們呢?新鮮的小蜘蛛你們想不想要?”

他死得很慢,連他自己似乎也有點著急了,他時常沮喪地說:“我為什麽還不死,真要命!”

他不怕死,這讓巴維爾非常害怕。每夜,他叫醒我輕聲地說:“馬克西莫維奇,他就像死了……真要在夜裏死了,我們卻睡在他床下,哎,怕死人呀……”要不,他又說:“唉,他生下來幹嗎呢?還不到二十歲,就要死了……”

在一個月夜,他叫醒了我,驚恐地睜著大眼睛說:“聽!”

高板**,達維多夫喉嚨裏咻咻地喘氣,惶恐卻很清楚地說:“到這裏來呀,來……”

“真要死了,你等著吧。”巴維爾忐忑不安地說。

白天一整天我都在打掃院子裏的積雪,掃到野外去,累得很,隻想睡。但是巴維爾懇求我說:“你別睡,看在上帝分兒上,別睡。”

他突然跪起身子,抓狂地嚷:“大家起來呀,達維多夫死了。”

有人驚醒了,幾個影子從**爬起來,聽見發火的反問聲。

卡別久欣爬到高板**,吃了一驚地說:“看來真死了……身體還有點兒熱……”沒有人說話。日哈列夫畫了一個十字,身子裹在被子裏說:“唉,讓他升天吧。”

有人說:“抬到門廊下去……”

卡別久欣從高板**爬了下來,朝窗外東張西望:“讓他躺到天亮吧,他活著的時候也沒有打攪過誰……”巴維爾把頭鑽在枕頭底下,痛哭流涕。

但達維多夫沒有醒過來。